陈九一脚踏出地窖口，泥地湿滑，右脚差点打滑。他立马伸手撑住断墙边缘，手心蹭过一层青苔，凉得刺骨。药童跟在后面，抱着木箱的手臂发抖，脚步踉跄。陈九回头瞥了一眼，见那孩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没时间安慰，只低吼一声：“别停！”自己先往前冲了两步，左肩刚松一口气，眼角余光却扫到前方巷口月光一暗。

一个人影站在那儿，像根钉子扎在地上。

那人穿着靛蓝圆领袍，银鱼袋挂在腰间，右手握着一柄剑。不是判官笔，是真剑。剑尖垂地，正往下滴着血，一滴、两滴，砸在碎石上，声音清脆。

陈九猛地刹住脚步，货郎棒横在胸前，左手一把将药童拽到身后。药童“哎”了一声，箱子差点脱手，但他没敢叫第二声。

“谢昭？”陈九嗓子有点干，像是吞了把沙子，“你在这儿等我？”

谢昭没答话。他抬了抬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冷得像刻出来的。他慢慢抬起剑，剑尖指向陈九的咽喉，距离不过三寸。

“私盗龙骨，按察幽司规条，当斩。”他说，声音平得像念公文。

陈九喉咙动了动。他没往后退，反而往前半步，货郎棒抵住剑身，“咔”地一声轻响。“斩？你先问问这龙骨是给谁用的。”

“裴首领要这玩意续命，你敢拦？”

谢昭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剑尖微微下压，避开货郎棒的力道，冷冷道：“裴首领？他早被国师判了死刑——你还替他卖命？”

陈九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后脑勺。他手指攥紧货郎棒，指节发白，褡裢里的龙骨隔着布料压着肋骨，冰得他皮肤发麻。

“死刑？”他声音沉下去，“什么时候的事？谁判的？你亲眼见了圣旨？还是听了哪位大人放个屁就信了？”

谢昭不答，只是剑尖一抖，寒光闪过，陈九本能侧头，剑锋擦过脖颈，衣领裂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激得他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药童在后面“啊”了一声，缩成一团。

陈九没回头，只低声喝：“蹲下！别动！”

他自己也矮了半截，货郎棒横扫而出，直击谢昭小腿。谢昭轻轻一跃避开，落地时竟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反手一撩，剑光如雪，直奔陈九面门。

陈九往后一仰，几乎是贴地翻滚出去，后背撞上断墙，震得肋骨旧伤一阵钝痛。他咬牙爬起，货郎棒拄地，喘着粗气：“谢副使，你今天是来执行公务，还是来杀同僚的？”

“公务。”谢昭冷冷道，“你也算察幽司的人，犯了律，就得受罚。”

“好一个律！”陈九咧嘴一笑，笑里全是火气，“那你告诉我，是谁定的律？杨崇点头，你就提剑？裴青崖倒了，你连碗药汤都舍不得递，现在倒有脸拿规矩压人？”

谢昭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冷下去。他往前一步，剑尖再次逼向陈九咽喉：“再多一句废话，我不砍你脑袋，先废你舌头。”

陈九没动。他盯着谢昭的眼睛，想看出点什么——哪怕一丝犹豫也好。可那双眼睛黑得像井水，照不出一点活人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行，你不讲情，我也不装乖。这龙骨我带走了，你要杀要剐，随你。”

说完，他猛地转身，左手一揽药童肩膀：“跑！”

药童吓得腿软，被他一推才踉跄往前冲。陈九紧跟其后，货郎棒在地上一点，借力跃起。他刚迈出第三步，背后寒风扑来。

他猛一拧腰，剑锋擦过左肩，布料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他低头一看，肩头渗出血丝，不多，但足够提醒他——谢昭这次是真要见血。

他停下，站定，缓缓转过身，货郎棒横在身前，像一根扁担挑着生死。

“你拦不住我。”他说，“我陈九从十三岁就开始逃命，逃醉汉、逃地痞、逃官差、逃鬼差。你现在站这儿，充其量就是多一个名字，进不了我怕的名单。”

谢昭静静看着他，剑尖微颤，血珠甩落在地。

“那你试试。”他说。

陈九深吸一口气，刚要动，药童突然从他身后探出头，声音发抖：“大、大哥……箱子里……好像有动静……”

陈九一愣：“什么？”

药童抱着箱子，手抖得厉害：“我……我刚才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敲箱子……”

陈九眉头一皱，目光扫过那木箱。箱子普通得很，松木板钉的，四角包着铜皮，上面还贴了张封条，写着“阴药勿启”。这封条他认得，是鬼市药铺的制式，孙九指的地盘流出去的货都这么封。

可这孩子是从哪儿弄来的箱子？

他正要问，谢昭忽然冷笑一声：“放药童？呵，好一招金蝉脱壳。你以为换个孩子抱个破箱子，就能混出鬼市？”

陈九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这孩子，”谢昭剑尖一偏，指向药童，“不是药童。他是杨大人安插在药库的眼线，专盯偷龙骨的人。你救他，等于把刀递给人家。”

药童浑身一抖，箱子差点掉地。他猛地摇头：“不……不是的！我是九指堂的学徒！我爹在太医署烧死那天，我就被收留了！我……我发誓我没骗人！”

陈九盯着他，见他眼泪都快下来了，鼻涕一抹，满脸脏兮兮的，哪像个细作？倒像个饿了三天的小叫花。

他回头看向谢昭：“你要是真信他是细作，刚才那一剑怎么不下重手？你分明在等，等我露出破绽。”

谢昭不语。

陈九往前走了一步，货郎棒点地：“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抓我，也不是为了杀裴青崖的人。你是来确认一件事——龙骨到底有没有被取走。你背后的人，比你还急。”

谢昭眼神终于变了。他左手微微一动，像是要摸什么，但随即又放下。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说。

“不多。”陈九冷笑，“我只知道，你每次执行任务，都会哼一段童谣。现在你不哼了，说明你心里乱了。你开始怀疑命令，怀疑自己。所以你才会站在这儿，既不下杀手，也不放人，像个傻子一样演戏。”

谢昭呼吸一滞。

陈九趁机再进一步：“你要是真奉命行事，早就该喊影卫了。可你一个人来，说明你在赌——赌我不会反抗，赌我能说出真相，赌你还能保住最后一点良心。”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从巷口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在谢昭靴面上。他站着不动，剑尖垂地，血已凝固。

药童缩在陈九身后，大气不敢出。

过了几息，谢昭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龙骨……你拿到了？”

陈九一愣。

“回答我。”谢昭抬眼，目光如刀，“你拿到了吗？”

陈九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事不对劲。他慢慢把手伸进褡裢，摸到那截龙骨，入手冰凉，像摸着一块死蛇的脊骨。

“拿到了。”他说，“你要看？”

谢昭没动，只盯着他手的位置。

“你打算怎么办？”陈九问，“抢？杀？还是回去报功，说陈九盗宝，谢昭正法？”

谢昭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正法？呵……我现在连自己是不是‘正’的，都说不清了。”

陈九一怔。

就在这时，药童怀里的箱子又“咚”地响了一声。

三人同时扭头。

箱子静了一瞬，接着，从内部传来“咯吱”一声，像是木板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药童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摔倒。陈九一把扶住他，盯着那箱子，手已摸向货郎棒。

谢昭剑尖微抬，目光锁定箱缝。

箱盖缓缓掀起一道缝，黑漆漆的里面，看不出什么。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五指弯曲，指甲乌黑，猛地抓住箱沿！

陈九暴喝一声，货郎棒横扫而出，“砰”地砸在箱盖上，直接把那只手拍了回去。箱盖“啪”地合拢，封条炸开，灰屑飞扬。

“操！”陈九喘着气，“真他妈是活的！”

药童瘫坐在地，抱着头：“不是我放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东西！真的！”

谢昭盯着那箱子，脸色铁青。他忽然抬剑，剑尖直指陈九：“现在，交出龙骨。否则，我不保证下一剑刺的是你，还是他。”

陈九抹了把脸，肩上的血已经渗到衣服外面，黏糊糊的。他看了眼药童，又看了眼谢昭，忽然笑了。

“你吓唬我？”他说，“我都看见你手抖了，还装大尾巴狼？”

谢昭瞳孔一缩。

陈九往前一步，货郎棒拄地，声音低沉：“听着，谢昭。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不懂什么国师、血脉、阵法。我只知道，裴青崖救过我，我也得还他一条命。这龙骨，我带走了。你要拦，那就来——但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真杀了我，明天整个鬼市都会知道，察幽司副使，亲手斩了为救首领冒险取药的见习。”

他顿了顿，盯着谢昭的眼睛：“你猜，是你脑袋先落地，还是我的？”

谢昭没说话。

月光下，他的手确实微微发抖。剑尖晃了一下，血珠掉落，砸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药童的箱子又响了，这次更响，像是里面的东西在撞。

陈九不再看他，转身一把拉起药童：“走！”

药童连滚爬起，抱着箱子，跟着陈九往巷子另一头冲去。

谢昭站在原地，没追。

直到两人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他才缓缓抬起剑，剑尖对准陈九背影，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