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拉着药童冲出巷角,脚底踩在湿泥上打滑了一下,但他没停。身后那句“快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像根鞭子抽着后背。他心知谢昭这一让是真让了,可这空档不会太久,只要国师那边一声令下,下一秒就能变天。
药童抱着箱子跑得歪歪斜斜,陈九眼角余光扫到他手抖得几乎抱不住木箱,心里一紧——这孩子不行了,撑不了多久。他猛地拽住药童胳膊,低喝:“把箱子给我!你往东边废窑跑,别回头!”话音未落,一把将人推开。药童踉跄几步,被推得一头撞在断墙上,愣了一瞬,见陈九已转身朝反方向奔去,才咬牙拔腿往东逃。
陈九左肩伤口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黏糊糊地贴在褡裢外侧。他顾不上疼,右手迅速探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座拇指大小的破旧小塔。塔身温热,像是刚被人捂过一样。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精神一振,左手掐出一道诀印——指法生涩,像是从哪段模糊记忆里扒出来的,三指弯成钩,中指直挺,按在塔底。
“开!”
宝塔“嗡”地一震,自怀中浮起半寸,表面纹路亮起一道银光,旋即在他身前凝出一层八卦虚影,八角旋转,边缘泛着微蓝光晕,像块蒙了层水汽的铜镜。
他刚松一口气,眼角猛见寒光劈来。
谢昭的剑到了。
不是试探,不是压制,是真真正正的一记全力斩击。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嗤”的一声锐响,直劈阵幕中央。
“雕虫小技!”谢昭冷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硬,像是换了个人。
剑尖撞上八卦阵,火星四溅,像是铁锤砸在火石上。冲击波震得四周断墙簌簌掉渣,几块碎砖直接崩飞出去,在墙上砸出白印。陈九胸口一闷,像是被人迎面踹了一脚,喉头泛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死死盯着阵幕,见那银白光层晃了晃,竟没破。
谢昭眼神一凝,手腕翻转,剑势再压三分,整条右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
“破!”
又是一声厉喝。
剑气轰在阵上,八卦图剧烈震荡,边缘开始出现裂痕,像冰面被重锤连敲。陈九感到怀中小塔陡然发烫,烫得他皮肉一缩,几乎要松手。他知道这玩意吃记忆,可现在顾不上了。他在心里默念:“塔灵,给点力!再撑一下!”
仿佛回应他,塔身温度骤升,嗡鸣声由低转高,八卦阵由银白转为纯金,光层凝实如铜铸,裂痕瞬间弥合。谢昭那一剑终于劈实,却像是砍在铁壁上,反震之力沿剑回传,“咔”地一声,他虎口崩裂,鲜血顺剑脊流下。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倒退三丈,“轰”地撞塌半堵残墙,碎砖烂瓦哗啦砸了一身。
陈九没敢喘气。他知道这金阵撑不了多久,塔灵每次发力都像在烧他自己。刚才那一瞬,他眼前黑了一下,母亲的脸又模糊了一分——原本还记得她扎着粗布头巾、蹲在井边搓衣裳的样子,现在只剩个轮廓,连五官都拼不出来了。
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他抱紧褡裢里的龙骨,货郎棒一点地面,借力跃起,翻身攀上三丈高的断墙。墙头长满野草,踩上去滑腻腻的,他差点一脚踏空。稳住身形后,回头一瞥——烟尘未散,残墙下人影晃动,谢昭正从瓦砾中站起,左手撑地,剑尖拄地,半个身子还埋在碎砖里,但那双眼睛已经锁定了他。
陈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煤炉熏黄的牙:“谢副使,回头见!”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下,落地时滚翻卸力,肩膀狠狠磕在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但他立刻爬起,贴着墙根疾走两步,身影没入朱雀街北口的暗影之中。
街上静得出奇。没有更夫,没有夜巡,连野狗都不叫。只有远处宫墙方向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混着夜露的潮气,闻着让人脑仁发胀。他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摸了摸怀中宝塔,发现它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刚跑完十里的骡子,需要歇息。
他知道谢昭不会就此罢手。
果然,身后废墟方向传来碎石滚动声,接着是脚步落地的声音——不急不缓,一步一响,像是在数着他逃命的节奏。
陈九屏住呼吸,货郎棒横在胸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右耳——那里本该有枚铜钱耳坠,现在空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来了:是在井下那阵爆炸时丢的。那是娘留下的东西,十三岁那年她倒在他怀里前,亲手给他戴上的。他说过绝不摘,结果还是没了。
他咬了咬牙,把这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伤感会要命。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贴着墙根往后退,退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灯笼架下,蜷身蹲下。前方是朱雀街主道,宽阔笔直,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反着幽光,像铺了层薄冰。只要踏上这条路,就是活靶子。
可他必须过。
他估摸着谢昭离墙头还有十步,猛地起身,猫腰贴着屋檐阴影往前窜。刚跑出五丈,背后寒风突至。
他本能一滚,一柄短剑擦着后颈飞过,“夺”地钉入前方木门,尾端嗡嗡颤动。
陈九抬头,见谢昭已站在墙头,靛蓝圆领袍沾着灰土,左臂垂着,虎口仍在流血,但眼神冷得能结霜。他没说话,只抬手一招,短剑自行拔出,飞回掌中。
“你逃不掉。”他说,声音平得像念公文,“察幽司的地界,没有我追不到的人。”
陈九抹了把脸,肩上的血已经浸透半边衣服,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他笑了:“那你试试?我从十三岁就开始逃,逃醉汉、逃地痞、逃官差、逃鬼差。你现在充其量就是多一个名字,进不了我怕的名单。”
谢昭眼神没动,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
他跃下墙头,落地无声,一步一步朝陈九走来。每一步落下,街面青石都似有轻微震动。
陈九知道不能再拖。他右手再次探入怀中,握住宝塔。塔身比刚才更烫,像是烧红的铁片。他闭眼一瞬,低声说:“再来一次,就当是借你的命,以后还。”
塔嗡鸣一声,金光再起,在他周身形成半圆形护幕,像撑开了一把伞。
谢昭冷笑,抬剑便劈。
金光与剑锋相撞,轰然炸响,气浪掀得街道两侧破窗齐齐爆裂,碎纸乱飞。陈九被震得后退三步,脚下一滑,差点坐倒。他死撑着没倒,借着反冲力转身就跑,一头扎进朱雀街深处。
身后,谢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暗影中的背影,缓缓收剑入鞘。
他没追。
但下一秒,街角拐出三道黑影,全身裹甲,面具狰狞,手中链刀滴着绿液。
为首那人抬起兽面,缝隙中传出沙哑声音:“副使大人,是否……清除?”
谢昭看着陈九消失的方向,沉默两息,终于开口:“不必。让他走。”
黑影顿住。
“可国师有令……”
“我知道。”谢昭打断,声音低沉,“但我现在……不想杀他。”
他转身,背对朱雀街,一步步走向相反方向。
而街尽头,陈九躲在一处塌了顶的茶棚后,喘着粗气,手里仍攥着货郎棒,目光死死盯着来路。
他不知道谢昭为什么放他走。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朱雀街。
接下来,没人能保证他还走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