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靠在塌了顶的茶棚后头,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他左肩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脑门上。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汗、灰和不知道谁的血,黏糊糊地蹭到了眉毛上。
他怀里那座小塔还温着,但不像刚才那么烫手了,像是烧红的铁片被人拿去泡了半瓢凉水,只剩一层薄热。他知道这玩意刚救了他一命,也耗得够呛。上回撑金阵弹飞谢昭,差点让他把娘长啥样给忘了——现在连轮廓都有点飘,但他不敢多想,一想就疼。
街面静得离谱。没有狗叫,没有风声,连远处宫墙飘来的龙涎香都淡了。他就这么蹲着,耳朵竖着,眼珠子来回扫。前方是朱雀街主道,笔直一条,月光照下来,青石板反着光,跟铺了层霜似的。只要他一露头,就是个活靶子。
可他不能在这儿耗到天亮。
他咬了咬牙,挪了挪身子,准备贴着墙根绕过去。货郎棒拄地,右腿刚发力,眼角忽然瞥见寒光一闪。
他本能一滚。
“嗖”一声,短剑擦着他后颈飞过,带起一溜凉意,接着“夺”地钉进旁边木门,尾端还在嗡嗡颤动。
陈九翻身坐起,怒气“腾”地冒上来:“谢昭!你疯啦?!”
话音未落,人已站定。
谢昭就站在五丈开外,靛蓝圆领袍沾着灰土,左手垂着,虎口处缠着的布条渗出血丝,但他站得稳,眼神更稳,像块冻实了的冰。
“交龙骨,”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念公文,“留全尸。”
陈九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煤灰:“副使大人,您这买卖做得不地道啊。我偷东西归偷,好歹没当场砍人。您倒好,追到街上二话不说先甩剑,这是察幽司办案还是街头斗殴?”
谢昭没答,只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青石上,发出“嗒”的一声,不大,却震得陈九耳膜发麻。
他又退了半步,手悄悄摸进怀里。指尖触到塔身,微热,纹路没亮。他心里一沉——这宝贝暂时歇菜了,再想撑一次金阵,怕是得拿整段童年去换。
他把手抽出来,攥紧了货郎棒。
“谢副使,咱讲点道理行不行?”他说,“你说我私盗龙骨该斩,那你呢?你奉的是谁的令?国师?东宫?还是你自己心里那杆秤?你真觉得我是罪大恶极,刚才在断墙那儿就能一刀劈死我,何必追到这儿演对峙戏?”
谢昭脚步停住。
两人隔着十来步远,一个满身狼狈,一个冷面如铁,中间是空荡荡的街道,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陈九盯着他,心里盘算着——这人不是傻子,不会真以为几句话就能劝退。但他知道谢昭有犹豫。刚才那一剑,明明可以削脖子,却只划破衣角。那是警告,不是杀招。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再挤两句的时候,街边的空气变了。
先是井口那边,冒出一股湿冷的雾气,接着墙缝里、屋檐下、破窗后头,陆续渗出一道道模糊人影。他们穿着旧式布衣,有的缺胳膊,有的脸上蒙着黑斑,脚底下踩出水渍状的印子,一步一拖,全都朝主道中央聚来。
陈九后背一紧,货郎棒横在胸前。
这些不是活人。
也不是冲他来的。
所有游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昭身上。
谢昭终于动了动眼皮,目光扫过四周,神情却没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下一秒,那些游魂突然抬起手,齐齐指向他。
“他是凶手!”声音重叠着炸开,像是十几个人同时喊话,震得青石板都在抖,“二十年前太医署的火……是他放的!”
陈九猛地一怔,差点没站稳。
他下意识护住褡裢——里面龙骨裹在红布里,沉甸甸的,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慌。
“你们……说什么?”他声音有点哑。
游魂们不理他,依旧指着谢昭,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他是凶手!他是凶手!他是凶手!”
一个老汉模样的魂体扑上前两步,脖颈歪斜,显然是折断过的,他张嘴嘶吼:“那天我们都在药房!火从西厢窜出来!门被钉死了!一个都没跑出去!他就在外面站着!手里拿着火把!”
另一个妇人魂影飘在半空,头发散乱,胸口有个焦黑窟窿:“我看见他笑了!穿着官服!笑着看我们烧!”
陈九听得头皮发麻。
他扭头看向谢昭,却发现对方仍站着不动,连手都没抬一下。那张冷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被指控的人不是他。
“等等。”陈九低声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一边死死盯着谢昭,“你们说他放的火?二十年前的事?可那时候他才五岁吧?”
游魂们一顿。
随即,更多身影从暗处浮出,有的只剩半截身子,有的脑袋耷拉着,但他们全都举起手,指向谢昭。
“就是他!”
“穿蓝袍的小孩!”
“手里拿着火折子!”
“他站在廊下笑!”
陈九喉咙发干。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龙骨。
这东西……引来了他们?
他记得孙九指说过,龙骨是阴骨,采之伤气运,死者怨气不散。难道这些游魂,本就被困在这条街,只是被龙骨的气息唤醒了?
他握紧货郎棒,手心全是汗。
谢昭依旧沉默。
风吹过街面,卷起几张碎纸,打在游魂身上,他们纹丝不动,依旧盯着谢昭,像一群等着讨债的判官。
陈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眼下局面变了。刚才还是他被追杀,现在倒好,追杀者成了被告,而他夹在中间,像个听审的闲人。
可他不敢放松。
他右手再次探入怀中,摸到小塔。这次它比之前更温了些,但纹路依然没亮,显然还没恢复。他试着在心里默念“听魂语”,结果脑子里一片空白,反而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不行。这功能还没解锁,硬来只会自找麻烦。
他收回手,改用货郎棒拄地,稳住身形。
“喂。”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楚,“你们说谢昭是凶手?”
游魂们没回应他,依旧齐刷刷指着谢昭。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魂影突然抬头,直勾勾看着陈九:“你不信?那你摸摸他的衣服!袖口还沾着当年的灰!”
陈九一愣。
他看向谢昭。
谢昭站在原地,衣袍微动,月光洒在他肩头,袖口确实有些泛白,像是洗不掉的痕迹。
他没动,也没辩解。
陈九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这事不对劲。一个五岁孩子怎么可能纵火烧死整间太医署?而且若真是他干的,察幽司早把他剁了,还能让他当上副使?
可这些游魂……不像是装的。
他们身上的烧伤、窒息的勒痕、惊恐的表情,全都真实得吓人。
他忽然想起谢昭战斗时会哼童谣——那调子他听过一次,是北方乡下哄小孩睡觉的老曲儿。当时他还笑说:“副使大人,您这品味跟村口王婆有一拼。”
谢昭没理他。
现在想想,那童谣……是不是太熟了点?
他正想着,游魂群突然躁动起来。
几个魂体开始向前飘移,像是要扑上去撕人。
可就在他们靠近谢昭三尺时,仿佛撞上一堵无形墙,齐齐顿住,发出刺耳的尖啸。
谢昭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触额角,像是在忍耐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凶手。”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不像是对游魂说的,倒像是在对自己交代。
陈九听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发现,谢昭的呼吸变重了,胸膛起伏明显,额角也沁出了细汗。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更像是……压抑。
游魂们仍在嘶吼,冲击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陈九站在原地,一手护龙骨,一手握棒,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信谢昭是纵火犯。但这批亡魂也不像胡言乱语。真相肯定不在表面。
他盯着谢昭,终于又开口:“你们说他是凶手,那真正的主谋是谁?”
这一问,游魂们突然安静了一瞬。
接着,那个老汉魂影抬起头,浑浊的眼窝直勾勾盯着陈九:“穿道袍的……拿拂尘的……他让我们闭嘴……永远闭嘴……”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瞬间缩回墙缝,消失不见。
其他游魂也接连退散,有的钻进井口,有的隐入墙内,转眼间,街上又只剩下陈九和谢昭。
月光依旧照着青石板。
风停了。
陈九站在原地,手还举着货郎棒,嘴里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刚想追问,怀中小塔突然轻轻一震。
不是发热,也不是发光,就是那么轻微一颤,像是提醒他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褡裢里的龙骨。
这块骨头,好像还不止引来亡魂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看向谢昭。
谢昭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然后,谢昭慢慢收手,将垂着的左臂收回袖中,转身,迈步。
他走了。
一步一步,沿着朱雀街北口,往黑暗深处走去。
没有回头。
陈九没动。
他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那句“穿道袍的……拿拂尘的……”。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场对峙,根本不是终点。
而是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货郎棒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像是从游魂身上落下的。
他没擦。
他只是把棒子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