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跪在青石板上,货郎棒杵地,左手死死按着胸口的小塔。那东西还温着,但不再震动,像块烧完的炭。他嘴里全是铁锈味,舌尖咬破的地方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衣领上,洇出暗红斑点。太阳穴突突跳,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从里头往外敲。母亲的脸又模糊了一层,连她说话时嘴角往右歪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头顶风声卷着灰烬打转,怨气漩涡没散,反而越聚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游魂们悬在半空,黑雾缠绕,脚下的血色莲花印一圈圈扩散,湿漉漉地贴在地面,像刚泼过一桶猪血。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井水腥和腐肉味。这味道不对劲——不是死人烂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憋住三十年没散的怨气,闷久了发酸。
“听人说话,别听声音,听心跳。”他低声念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娘说的。”
他闭了眼,不再盯着那些飘荡的影子,也不再想着怎么逼问。反倒松开紧绷的肩膀,让呼吸慢下来。货郎棒轻轻点了下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是在打拍子。
四周静了半秒。
老游魂还浮在前面,脸歪得厉害,眼窝黑洞洞的,可那股疯劲儿退了些。它没扑上来,也没嘶吼,就那么僵着,像根插在泥里的枯木。
陈九睁开眼,看着它,语气忽然软了:“你们……怕什么?”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查案的问法,也不是吓唬人的套话,倒像是街口卖糖的老婶子问孩子丢了没。
可偏偏这一句,管用了。
老游魂浑身一颤,脖子“咔”地扭正了一点。它张嘴,没出声,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抽了半口气。
然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飘了出来:“国师说……要活祭我们……选的都是八字纯阴的……”
陈九瞳孔猛地一缩。
“活祭”两个字像刀子,直接捅进耳朵里。他脑子里“嗡”地炸开,眼前闪过几个画面:裴青崖左脸泛金光的纹路、终南山地图上的红点、还有那口冰棺里泛蓝光的龙骨。
他压住心口翻腾的躁动,强撑着没动,只低声道:“为什么?”
老游魂抖得更厉害了,身体几乎要散架:“引地脉……助他长生……他说……只要够多的命,就能换一条真龙脉……”
“国师?”陈九追问,“哪个国师?叫什么名字?”
老游魂突然卡住,嘴巴张着,却发不出音。它双手抱头,像是被人用钉子往脑壳里钻。其他游魂也开始晃动,黑雾翻滚,怨气漩涡呼啦啦转得更快。
陈九知道不能再逼了。他改了问法,声音更低,近乎耳语:“他是穿道袍的吗?拿拂尘的那个?”
老游魂猛地抬头,眼窝里涌出两行黑泪。它没点头,也没说话,可那一双空洞的眼,已经把答案说了个八成。
陈九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他慢慢抬起手,从怀里摸出那截龙骨。骨头泛黄,表面蚀刻着细密纹路,摸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凉意。他记得孙九指说过,这是前朝秘葬的阴骨,采之伤气运。可现在看来,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药材,是标记,是钥匙,是记录地脉走向的活地图。
他指尖顺着龙骨上的纹路滑动,忽然停住。
有一道刻痕,形状古怪,弯弯曲曲像条蛇。他见过这个——在裴家祠堂外的石碑上,裴父题字落款旁,就刻着同样的符号。当时他还笑说这老头写字跟画符一样,没想到真是符。
“我爹当年管过地脉勘测。”那天裴青崖随口提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谁家今天腌了咸菜。
可现在想来,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个国师要引地脉长生,挑八字纯阴的人当祭品;一个前朝官员正好负责地脉勘测,家里藏着带地脉符文的遗物;而他的儿子,偏偏生来就有镇压阴气的金纹血脉……
陈九手指一紧,差点捏碎龙骨。
“这事儿,跟裴首领他爹有关?”他低声问,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话音落下,四周游魂齐齐一震。
老游魂缓缓抬起头,脖子发出“咯吱”声,像是生锈的门轴被人硬推开。它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瞬间,它眼里黑泪汹涌,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其他游魂也停了。怨气漩涡不再旋转,黑雾凝滞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
陈九没动。他知道这点头有多重——不是证据,不是供词,可比什么都狠。这些魂被锁了三十年,不敢说,不能说,一碰“国师”这两个字就疯魔。可现在,它们认了。
它们承认了幕后之人。
他也明白了。
谢昭不是凶手。他是替罪羊。从头到尾,有人在往他身上泼脏水,拿五岁孩子的身份做遮羞布,把一把火案栽得严丝合缝。可真正点火的,是那个穿着道袍、拿着拂尘、站在高处说“活祭能引地脉”的人。
国师。
杨崇。
名字在他脑子里蹦出来,像块烧红的铁。他没听过这名字,可在听到“国师”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人一定姓杨。不然孙九指不会提起国师时脸色突变,不然曹福不会在冷宫里反复念叨“月白道袍”,不然裴青崖不会每次提到朝廷术士就皱眉。
他攥紧龙骨,指节发白。左肩伤口还在流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
他闭上眼,想再试一次“听魂语”。
小塔贴着胸口,温温的,像块暖玉。他知道代价是什么——每用一次,就丢一段记忆。刚才那次,他已经忘了娘长什么样。再用一次,说不定连自己是谁都要忘。
可他不能停。
真相已经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是一角,他也得往里看。
他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沉下去。耳边杂音渐弱,游魂的哭喊变成遥远的回响。他集中精神,一遍遍默念:“听魂语……听魂语……”
小塔轻轻一震。
不是发光,也不是纹路亮起,就是那么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
可就这么一下,他脑子“嗡”地一声,仿佛有根铁丝从耳朵捅进去搅了一圈。眼前闪过错乱画面:一间昏暗的殿堂,香炉里燃着龙涎香,气味浓得呛人;一只戴着青铜指套的手,正把一份名单递出去;名单上,一个个名字被打上红勾,旁边写着“八字纯阴,可用”。
画面一闪即逝。
他跪在地上,手撑青石,指节发白,嘴里全是血腥味——又咬破舌尖了。
老游魂还浮在前面,没动,也没攻击。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黑泪不断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热油浇在雪上。
陈九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冒。他知道不能再试了。再试一次,可能真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也知道,这事不能停。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空中盘旋的黑雾。风停了,灰烬落地,整条街安静得像口棺材。
他闭上眼,再次集中精神。
耳边似有低语回响,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国师……杨崇……活祭……引脉……裴大人……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