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云掩残月。
地窖深处,陈三更掌中阳刃剧颤,赤红血光暴起,映得四壁如染猩红。石台上三把禁刀齐声嗡鸣,刀鞘应声迸裂!
“不妙!”
陈三更疾退三步,左手探怀摸出七枚铜钱,扬手撒向地面。铜钱落地成北斗阵型,淡金光罩堪堪笼住石台。
几乎同时,三把刀鞘“咔嚓”齐碎!
第一把通体漆黑,刀柄雕狰狞鬼面,目眶空洞;第二把银白如雪,刃口血槽细密如发;第三把半透似冰,血光中若隐若现,似有还无。
“阴司三禁刃……”陈三更倒吸凉气。
他识得此物——《阴阳账簿》附录载:黑刃“断因果”,专斩人间未了缘;白刃“改生死”,可暂易阳寿定数;透明刃“渡忘川”,传说能劈开阴阳通道。
父亲陈北斗十年前离家时,账簿末页只留八字:“三刃出鞘,劫数将至”。
如今,刀现世了。
陈三更正欲细观,窖口突传急促脚步。孟七娘喝声破空而至:“三更!上头有东西闯进来了!”
不及细想,他扯下外袍裹住三刃,反握阳刃纵身跃阶。刚出窖口,便见客栈老板娘背立院中,手中烟枪青烟缭绕,凝而不散。
院墙之上,蹲伏七八黑影。
非人形。
那些东西佝偻如虾,四肢细长得怪异,每张脸上只三孔——两目一嘴,无鼻无耳。月光偶透云隙,照见青灰皮色,似在水中泡了经年的尸首。
“水猴子?”陈三更皱眉。
“是,也不全是。”孟七娘语声发冷,“被人炼过的。细看它们额心。”
陈三更凝目望去,每道黑影眉心皆嵌铜钱大小黑鳞,月光下泛着油腻反光。
“百鬼窟的‘驭阴术’。”孟七娘吐出一口烟圈,青烟凝作长蛇,蜿蜒游向墙头,“专挑淹死的水鬼,炼成听令傀儡。这些畜生鼻子灵得很,定是方才禁刀出鞘的动静引来的。”
话音未落,墙头最左水猴暴起!
其速快如鬼魅,双爪乌黑带腥,直掏陈三更面门。爪尖未至,尸臭先扑面。
陈三更未退。
他反向前踏一步,手中阳刃自下而上撩起。刀光若赤色闪电划过夜色,破空竟发出龙吟般锐啸。
“嗤——”
水猴居中裂开。
无血。裂躯涌出大团黑水,落地“滋滋”作响,青石板腐蚀出蜂窝般坑洼。余下水猴齐声尖嘶,声如铁片刮锅底,刺得人耳膜生疼。
孟七娘烟枪一抖,青烟炸开成网,当头罩向墙头。三只水猴被网个正着,周身冒起白烟,惨叫着化为一滩脓水。
尚余四只。
两猴扑向孟七娘,另两只——竟直冲老宅正屋门窗!
“要毁祖宅?!”陈三更脸色骤变。
陈家老宅虽破,梁柱门窗皆刻赊刀人代代加固的辟邪符咒。这些水猴若真闯入,未必能毁宅子,但惊动巷中住户,明日官府必来查问。
麻烦尚在其次。
要紧是禁刀和三更的身份,绝不能露于明面。
电光石火间,陈三更决断已定。
他左手掐诀,右手阳刃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却不滴落,反顺刀身蔓延,转瞬将整刃染成暗红色。
“天地无极,阴阳借法。”他低声诵咒,字字沉凝,“以血为引,万邪退散!”
阳刃血光暴涨!
那光不刺眼,反有沉甸甸的质感,似水银泻地铺满院落。血光照处,水猴动作骤滞,周身冒起缕缕青烟。
陈三更动了。
身影在院中拉出数道残影,阳刃每挥皆精准斩在水猴眉心黑鳞上。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四声脆响,似琉璃碎裂。
四块黑鳞齐碎。
水猴惨嘶戛然而止,躯体如抽骨般瘫软在地,化成一滩滩腥臭黑水,渗入青石地缝。
院落复归寂静。
唯余月光清冷,照着那些渐渐干涸的黑迹。
孟七娘收烟枪近前,看了眼他仍渗血的手掌:“用本命精血催动阳刃,倒是舍得。”
“速战需决。”陈三更撕下衣摆裹伤,“这些东西只是探路石子。真正的主使,定在附近窥伺。”
话音刚落,巷口方向忽传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清清楚楚递入两人耳中,似有人贴耳呵气般。
陈三更与孟七娘同时转头。
巷口不知何时立了道黑袍人影。
那人身形瘦高,黑袍从头罩到脚,脸上戴张惨白面具——面具只画两个黑洞眼眶,一张嘴角上弯的嘴。笑面瘆人,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光泽。
“陈家的第七代赊刀人。”黑袍人开口,声如破旧风箱拉扯,“果然名不虚传。这手‘血刃开光’,比令尊当年也不遑多让。”
陈三更握紧阳刃,刃身微颤:“百鬼窟的人?”
“好眼力。”黑袍人微躬身,行了个古怪礼仪,“在下百鬼窟外堂执事,鬼面。今夜冒昧来访,是想跟陈掌柜谈笔生意。”
“赊刀人祖训,不与邪道交易。”
“莫急着拒绝。”鬼面从黑袍中伸出只手——那手枯瘦如柴,指甲却是诡异的深紫色,“我知道陈掌柜在寻令尊陈北斗的下落。巧得很,我家窟主十年前,曾在阴阳交界处见过令尊一面。”
陈三更瞳孔骤缩。
孟七娘轻按他手臂,上前半步:“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你们百鬼窟的‘鬼话’,这江湖上可没人敢轻信。”
“孟老板娘此言差矣。”鬼面嘿嘿低笑,声如夜枭,“我等虽行事邪性,做生意却最讲信用。这样吧,为表诚意——”
他袖中飞出一物,轻飘飘落向院中石桌。
是半块玉佩。
玉佩呈太极图形,自中间整齐断裂。此半为阴鱼部分,玉质温润如水,边缘刻着细密符文,月光下泛着淡淡莹光。
陈三更见那玉佩刹那,呼吸骤急。
他认得这玉。
父亲陈北斗腰间常年挂着一块太极玉佩,阳鱼部分刻“陈”字,阴鱼部分刻“北斗”二字。眼前这半块,无论玉质、雕工,还是其上残留的淡淡气息,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玉佩,你们从何处得来?”陈三更声音沉了下去。
“十年前,阴阳交界‘忘川渡口’,令尊与窟主做交易时留下的抵押。”鬼面语声慢悠悠,似在品味什么,“窟主说了,若陈掌柜想知道令尊当年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为何失踪,三日后子时,请到城南‘鬼市’一叙。届时,窟主自会告知一切。”
言罢再行一礼,身形渐淡,如墨汁化入水中。
“且慢!”陈三更欲追,却被孟七娘死死拉住。
“是‘鬼影遁’。”孟七娘脸色凝重,“此人修为不浅,追不上的。何况……”
她转目看向石桌上那半块玉佩:“这确是你父亲之物。上面的气息,骗不了人。”
陈三更走至石桌前,拾起那半块玉佩。
入手温凉。指尖触及玉面时,恍惚间似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是父亲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
“三日后,鬼市……”他喃喃重复。
“那是陷阱。”孟七娘斩钉截铁,“百鬼窟窟主‘千面鬼王’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他找你,绝不会是为了好心告知你父亲的下落。”
“我知道。”陈三更握紧玉佩,指节泛白,“但他手上有父亲的线索。哪怕只有一线可能,我也得去。”
孟七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陈家人,都是这驴脾气。”她转身朝院外走,“三日后我陪你去。鬼市那地方我熟,总归多个照应。”
“七娘,这不关你的事——”
“怎不关?”孟七娘回头瞪他,眼中却有别样神色,“你父亲当年在忘川客栈赊过一把刀,账还没结清呢。你要是在鬼市出了事,我这债找谁讨去?”
说完摆摆手,身影没入巷口夜色。
陈三更立在原地,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手中半块玉佩,又看看地上尚未干透的黑水痕迹,最后目光落向怀中那三把禁刀。
禁刀在微微发烫,似在呼应着什么。
父亲,你到底留下了多少谜团……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贴身收好,账簿仔细包拢。今夜注定无眠。他需彻翻《阴阳账簿》,查清父亲当年究竟在“忘川渡口”做了何等交易,竟需以随身玉佩为抵押。
还有百鬼窟。
这邪道组织三十年前突然崛起,专修驭鬼炼魂的阴邪术法,为正道所不齿。他们找上陈家,绝不会只是为了告知一个消息。
更深露重。
龙泉巷恢复了往昔寂静,仿佛刚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
但巷口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不是朝外走,而是朝巷内来的。
脚印在陈家门口停了停,又继续往前延伸,一直去到巷子最深处那口古井边,消失不见。
井沿上,搭着一只青灰色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那手在井沿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缓缓缩回井中。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悠远如从幽冥传来:
“第七代……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