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坛起光明盛,子夜槐下阴门开。
张玄灵布阵欲斩阴阳路,林晓雨守约却逢阻路灾。
周琛伤于阳间法,陈渡现道真相白。
原非隔绝清浊事,实为血祭炼魂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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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老街广场。
七座以青石垒砌的祭坛,按北斗七星方位矗立。坛身以朱砂绘满繁复的符文,在渐烈的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红光。数百名臂缠“阴阳会”灰袖章的信众,肃穆环绕,鸦雀无声。
张玄灵立于中央天枢坛上。他头戴莲花冠,身披黑白二色阴阳道袍,四十五岁的面容肃穆如铁,目光扫过台下信众与越来越多的老街居民,缓缓开口,声音借由阵法扩至全场:
“天地初开,阴阳判分。人居阳,鬼居阴,此乃万古不易之天道!”他声若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三载之前,有邪人妄开‘往生之门’,致使阴阳屏障破损,清浊相混。游魂滞留阳间,托梦显形;活人受其侵扰,生机暗损。长此以往,阳间将成鬼域,生灵涂炭!”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许多居民面露忧惧,这三年来他们确实饱受阴阳紊乱之苦。
“今日,”张玄灵高举手中一柄非金非木、色如枯骨的“斩缘剑”,“本座承天应命,布下‘七星斩缘大阵’,将以无上道法,彻底斩断老街与阴司之间的七处通道!从此阴阳永隔,各归其序,还老街一个朗朗乾坤,太平人间!”
“斩断通道!清净老街!”灰衣信众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人群外围,赵小军与陈曦隐蔽在巷口阴影中,脸色凝重。
“他在煽动人心。”陈曦低声道,指尖金光微闪,感应着那七座祭坛下越来越强的法力波动,“阵法已蓄势待发,午时一到,便会启动。”
赵小军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不止斩缘……七座祭坛地下,都埋了极凶的东西。不是镇物,更像是……聚引阴气的‘饵’。”
两人对视,均感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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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渡阴堂内。
林晓雨闭目盘坐于祖师画像前,怀中抱着陈渡留下的那面定魂幡。她在调息凝神,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以应对子夜阴司之行。
怀中陆清判官所赐的黑色令牌,触体冰凉。
距离午时,仅剩一刻。
忽然,她心神不宁,猛地睁眼。并非察觉广场异动,而是一股极其隐晦、却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那是渡阴人传承对某种巨大“阴阳变动”的预警。
她起身推窗,望向广场方向。虽看不见详情,但那天际隐约汇聚的异常气流,让她心生警兆。
“晓雨姐!” 楼下传来赵小军急促的呼喊。他与陈曦疾奔回来,将广场见闻迅速告知。
“聚阴为饵?” 林晓雨蹙眉,“若只为斩断通道,当以纯阳镇物封锁即可。用阴气之饵,反而会暂时加强通道联系,这不合常理……”
她想起周琛的警告,陆清的判断,还有张玄灵神秘的来历。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除非……他根本不是要‘斩断’通道。”林晓雨眼神骤然锐利,“他是要,在通道被强行‘斩断’崩塌的那一瞬间,利用七处通道同时爆发的、最混乱也最庞大的阴阳湮灭之力,来做别的事!”
“做什么?” 赵小军急问。
林晓雨摇头:“不知。但绝非善事。我们不能让他完成此阵。” 她看向二人,“计划必须提前。小军,陈曦,你们立刻去破坏那七座祭坛的阵基,尤其是地下的‘饵’。不求全毁,能干扰其同步,拖延时间即可。”
“可午时将至,阵法启动在即,他们人多……” 陈曦担忧。
“尽力而为。我要去老槐树下,尝试先行联系周大哥,或直接借令牌之力,看能否提前打开通道缝隙,至少先保住那里。” 林晓雨语气果决,“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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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老街广场。
张玄灵抬头望日,手中斩缘剑映着正午骄阳,竟泛出森冷白光。“吉时已到!七星耀世,斩缘断冥!”
他剑指长空,七座祭坛同时轰鸣!坛身朱砂符文炽亮如血,七道肉眼可见的赤红光柱冲天而起,于百丈高空交织,形成一个倒扣的、笼罩整个老街广场的巨型赤红光罩。
光罩内,温度骤降,呵气成霜。明明是正午,却仿佛瞬间步入寒冬深夜。
与此同时,赵小军与陈曦分头行动,凭借对老街地气的熟悉和特殊体质感应,迅速找到了两处祭坛下“饵”的埋藏点——竟是浸透污血的百年棺木碎块。他们刚动手破坏,便被阴阳会护法发现,激斗顿起。
陈曦至阳之气对阴邪本有克制,但对方人数众多,且结阵自保,一时难以尽功。赵小军那边更是陷入苦战,阴魂体在对方刻意激发的驳杂阴气中倍感不适。
广场中央,张玄灵对骚乱恍若未闻,口中咒文越念越急。天空赤红光罩开始旋转,产生一股诡异的吸力。并非吸实物,而是……吸“影”。
在场许多居民惊骇发现,自己在日光下的影子,竟开始扭曲、拉长,一丝丝黯淡的“影气”被抽离,投向光罩。虽无实质痛感,却让人莫名心慌气短,仿佛生命力在悄然流逝。
“以众生阳影为引,勾动地脉阴气……” 张玄灵眼中闪过狂热,“通道,开!”
“轰——!!!”
七道比之前粗大十倍、混合着赤红与漆黑的恐怖光柱,自七座祭坛轰入地底!整个老街剧烈震动,房舍簌簌落灰,地面绽开蛛网般的细纹。
七处阴阳通道,被这股狂暴力量同时强行激发、撑开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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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下。
林晓雨刚刚赶到,便感到脚下大地传来可怕的震颤。老槐树无风自动,枝叶狂摇,树干上那七张扭曲的人脸再度浮现,发出痛苦的哀嚎。
“通道……被强行打开了……好痛……力量在撕扯我们……” 重叠的声音充满恐惧。
林晓雨试图用定魂幡稳定此地阴气,但来自七处通道的狂暴波动如海啸般涌来,单凭一人一幡,如同螳臂当车。
她咬牙取出黑色令牌,按在槐树干上,注入法力:“以阴司第七殿之名,令此地方通道,开!”
令牌幽光闪烁,与树干内紊乱的阴气艰难勾连。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极不稳定的灰白光带,在槐树根部若隐若现地展开,通向深不可测的幽暗。这便是临时阴司通道,但波动剧烈,随时可能崩溃。
“周大哥!” 林晓雨对着通道呼喊。
通道内光影紊乱,周琛的身影并未如约出现。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广场方向,张玄灵厉喝传来:“七星合一,斩缘断冥!破!”
笼罩广场的赤红光罩连同七道贯地光柱,骤然向内收缩,仿佛一把无形巨刃,朝着被撑开到极限的七处通道“根基”狠狠斩落!
并非切割,而是引爆!
“不——!!!” 林晓雨瞬间明悟,骇然失色。
但已来不及阻止。
“轰轰轰轰……!!!”
七声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沉闷巨响,沿着地脉传来!不是从一点,而是从七个方位同时爆发!
老街所有生灵,无论人鬼,在这一刻都感到神魂剧烈一荡。天空骤然暗了一瞬,仿佛有某种至关重要的“联系”被硬生生掐断。
七处阴阳通道,被同时“斩断”了。
然而,预想中的通道崩塌、阴气溃散并未立刻发生。相反,在通道结构彻底崩坏的前一刹那,因“斩断”而产生的、无法想象的恐怖能量——那是阴阳规则被暴力扭曲、通道实体湮灭时释放的毁灭性能量——并未消散于天地。
它们被早就布置好的、以众生阳影和阴气棺木为“饵”的七星斩缘大阵,强行收集、拘束,然后如同七条狂暴的黑龙,沿着特定地脉轨迹,疯狂涌向大阵预设的最终核心——并非广场,而是……
“凤凰山地宫?!” 林晓雨感知到能量流向,失声惊呼。
三年前往生门开启、陆明魂散之地,如今已成废墟的凤凰山地宫,才是张玄灵真正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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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废墟深处。
七股毁灭性的阴阳湮灭能量汇聚于此,注入地宫中央那个早已干涸的、曾供奉半人半蛇石像的池子。池底符文亮起,却不是当年的往生符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邪恶的炼化之阵。
能量在池中疯狂压缩、蜕变,逐渐化为一团不断翻滚的、灰黑中带着血丝的混沌光球。光球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怨憎、痛苦与毁灭欲望。
张玄灵的身影,借助阵法之力,竟瞬间从广场挪移至此。他望着那团混沌光球,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贪婪而疯狂的笑容。
“通道已断,阴阳规则在此地陷入短暂混沌……好,好极了!” 他喃喃道,“千年筹划,终得此机。以此‘阴阳湮灭之核’为火,以这地宫万载阴戾为炉,便可……”
他话未说完,一个虚弱却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在地宫中响起:
“便可炼制‘混沌魂丹’,是么?”
张玄灵猛然转身。
只见地宫入口处,林晓雨不知何时赶到,她面色苍白,显然强行追踪能量流至此耗费极大。但让她能准确找到此处并道破关键的,并非她自己——在她身侧,悬浮着一缕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灰白雾气,雾气中,陈渡模糊的面容若隐若现。
方才之言,正是出自这缕残魂。
“师父!” 林晓雨又惊又喜,泪水夺眶而出。那黑色令牌在接近地宫时异动,竟将陈渡这缕最深沉的残魂意识短暂唤醒、牵引而出。
“陈渡……” 张玄灵眯起眼睛,打量那缕残魂,并无太多意外,“果然,阴阳同体之魂,即便破碎至此,对阴阳剧变的感知依旧敏锐。你能猜到‘混沌魂丹’,倒省了我一番口舌。”
“混沌魂丹?” 林晓雨护在残魂之前,紧握定魂幡。
陈渡的残魂声音微弱却清晰:“古籍邪法中有载……集阴阳逆转湮灭之力,佐以极阴之地、众生怨念,可强行炼化出一枚‘混沌魂丹’。此丹不属阴阳,服之……可无视轮回,强行攫取他人命格、气运、乃至修为根基,化为己用。是损天地以肥一己的至邪之物。”
林晓雨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明白了:“你斩断阴阳通道是假,利用通道崩塌的湮灭能量炼丹是真!你根本不在乎老街会因此变成死地,不在乎那些依赖通道往生的魂魄会永世困顿!”
“在乎?” 张玄灵嗤笑,“蝼蚁之辈,能为我成道之资,是他们的荣幸。待我服下魂丹,夺取几个大气运者的命格根基,便可突破桎梏,成就地仙乃至天仙之道!届时,阴阳皆在我掌,何须区区通道?”
他眼中野心熊熊燃烧:“三年前往生门开,我暗中记下了此地坐标与能量脉络。这三年,我散播恐慌,组建阴阳会,就是为了今日!陆明那个蠢货,只为私情;而我,要的是长生,是大道!”
他不再多言,抬手催动阵法。池中混沌光球旋转加速,地宫墙壁上浮现出更多血色符文,开始从虚空、从地脉、甚至从那些因通道断绝而无处可去的游魂身上,抽取丝丝缕缕的怨戾之气,投入光球。
光球中心,一点令人心悸的暗金光芒,正在缓缓孕育。
“阻止他!” 陈渡残魂急道,“魂丹若成,他第一个要夺取的,就是你这‘渡阴传人’的命格根基,以完善其阴阳属性!”
林晓雨毅然点头,挥动定魂幡,就要上前破阵。
“凭你?” 张玄灵冷笑,斩缘剑一挥,一道混合着赤红与死灰色的剑气激射而出,凌厉无比,远超寻常道法。
林晓雨举幡格挡,竟被震退数步,虎口发麻。对方借助阵法,此刻实力暴涨。
“晓雨……借幡一用。” 陈渡残魂忽然道。
林晓雨毫不犹豫,将定魂幡递向残魂。灰白雾气缠绕上幡杆,那面传承自渡阴一脉、象征着阴阳平衡的幡面,无风自扬,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而坚韧的清光。
“渡阴之人,守的是平衡,护的是秩序。” 陈渡残魂的声音仿佛与定魂幡的意志合一,“此幡,不主杀伐,专镇紊乱。”
清光如潮水般铺开,所过之处,地宫血色符文的运转明显滞涩,池中混沌光球的凝聚速度也为之一缓。
张玄灵脸色一变:“垂死挣扎!”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斩缘剑上,剑身腾起漆黑火焰,再次斩来,威力更盛。
陈渡残魂操控定魂幡,以清光化作层层屏障抵挡。每一次碰撞,残魂的雾气就淡薄一分。
“师父!” 林晓雨看得心如刀绞,她知道师父是在燃烧本就微弱的魂力。
“无妨……” 陈渡的声音已微不可闻,“记住……阴阳……平衡……在人心……不在隔绝……”
就在此时,地宫上方岩层突然炸开!一道银色身影裹挟着阴风与怒意直冲而下,手中乌黑短剑直刺张玄灵后心!
是周琛!他银甲破碎,嘴角挂着黑血,显然来途中经历了恶战或受到了阳间法器的创伤,但终于赶到了!
“鬼差?” 张玄灵惊怒交加,回身一剑格开,“你竟能寻来?我明明已暂时斩断……”
“陆判大人早料你有诈!” 周琛攻势如潮,斩孽剑专克邪祟,逼得张玄灵不得不分心应对,“你真以为,阴司对你暗中调查一无所知?”
张玄灵腹背受敌,又要维持炼丹阵法,顿时落入下风。池中混沌光球因阵法不稳,开始剧烈波动,那点暗金光芒明灭不定。
“混蛋!你们坏我大道!” 张玄灵目眦欲裂,竟生出拼命之心,不顾周琛攻击,强行催动全部法力,要将魂丹提前凝成,哪怕是不完整的。
地宫剧烈摇晃,能量暴走。
“就是现在!” 陈渡残魂用尽最后力量,将定魂幡的清光催至极致,并非攻击张玄灵,而是猛地投向那团混沌光球!
清光没入光球,并非湮灭,而是在其内部注入了“秩序”与“平衡”的种子。
光球瞬间失控!
“不——!!!” 张玄灵惨叫一声,被反噬的能量狂潮淹没。
轰隆!!!
地宫彻底崩塌。
林晓雨只觉一股柔和力量将她推开,耳畔最后传来师父残魂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周琛则拼命护在她身前,抵挡坠落巨石。
尘埃落定。
地宫已成真正的废墟,池子、阵法、混沌光球,连同张玄灵,尽数被掩埋,气息全无。
那缕陈渡的残魂,也耗尽了最后力量,如轻烟般消散于空气中。只有那面定魂幡,斜插在瓦砾上,清光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
周琛咳出几口黑血,虚弱道:“通道被强行斩断的反噬已经开始……老街阴阳彻底失衡……快回去……陆判大人或许有法……”
林晓雨跪在废墟中,紧紧抱住定魂幡,望着师父残魂消散的方向,泪流满面。
她知道,战斗远未结束。
阴阳通道已断,老街成了孤岛。
更大的混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