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闭着眼,舌尖抵住上颚,嘴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他能感觉到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啪、啪、啪,像谁在敲小鼓。耳边游魂的低语还在回荡,断断续续:“国师……杨崇……裴大人知情……”他咬着牙,想再听清楚点,可脑袋像是被人拿擀面杖从里头碾过一遍,嗡嗡响。
他没动,货郎棒还杵在地上,左手死死按着胸口的小塔。那东西原本温温的,像个刚晒完太阳的暖炉,可就在他集中精神的一刹那,突然“嗡”地一震,不是轻轻晃,是整块骨头都在抖,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眼皮猛地一跳。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刺眼的蓝光从塔身炸开,直接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烧出一个圈。他下意识想缩手,可手跟焊在塔上似的,动不了。
下一秒,脚下的青石板没了。
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睁眼一看,头顶是烧塌的房梁,火舌“呼啦”往上窜,黑烟滚滚压下来,木头爆裂的噼啪声跟放鞭炮一样密集。脚下地面裂着缝,红得像刚出炉的炉渣,一股子焦糊味混着血腥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自己——人还在,衣服也没变,可周围这地方,绝不是义庄街口。
这是个大殿,或者曾经是。墙上雕着盘龙纹,金粉剥落了一半,柱子烧得只剩炭棍。正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前朝官服,腰间佩刀,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另一个披月白道袍,袖口绣着暗红云纹,手里拂尘轻扬,站姿稳得像庙里的神像。
陈九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到一块碎瓦,发出“咔”的一声。
奇怪的是,那两人谁都没回头。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根本看不见他。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离得近了,看清那官服男子的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跟裴青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年纪大些,眼角有几道深纹,嘴唇紧抿着,满是怒气。
“这不就是裴首领他爹?”他心里咯噔一下。
再看对面那道袍老者,双瞳颜色不一样,左眼金褐,右眼幽蓝,正冷冷盯着裴父,嘴角挂着笑,那笑一点都不热乎,倒像是冬天屋檐下挂的冰溜子,又冷又尖。
“你这疯子!”裴父突然吼出声,声音炸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用活人献祭?你想让长安城变成鬼都?会遭天谴的!”
道袍老者慢悠悠抬起拂尘,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天谴?等我长生,天也得跪着接我。”
裴父眼睛瞪圆了,手“锵”地抽出腰刀,刀锋直指对方咽喉:“那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门!”
老者也不慌,拂尘一甩,缠住刀刃,轻轻一扯。裴父手腕一震,刀差点脱手。他立马改劈为扫,刀光横切过去,带起一阵火星。
两人就这么对上了。
陈九站在三步外,看得脖子发僵。他想喊,想冲上去拦,可脚像钉在地上。他也知道喊了没用——这些人是影子,是过去的事重演,他插不进去。
火越烧越大,热气扭曲了空气。他额头开始冒汗,后背衣裳贴在肉上,黏糊糊的。可怪的是,火焰明明舔到了他裤脚,却一点没烧着,连热感都不真切,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火灾。
他屏住呼吸,把每一句话都往脑子里塞。
“你知不知道那些孩子都是八字纯阴?选他们是为了引脉!”裴父一边挥刀一边吼,“你这是在毁整个地脉根基!”
“毁?”老者冷笑,拂尘尾扫过唇角,“我是要它重生。三十年一轮回,三百年前失败一次,这次不会再错。只要祭品够多,阵法就能撑到我登临长生之境。”
“你简直丧心病狂!”
“我不怕疯,我只怕死。”老者眼神一沉,“而你,裴大人,挡路的人,向来活不长。”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杂乱脚步声,还有锁链拖地的“哗啦”声。裴父脸色一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猛地转回来盯着老者:“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做什么?名单我已经藏了,你休想全拿走!”
“藏?”老者笑了,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在火光下一抖,“你说这个?”
裴父瞳孔骤缩。
陈九也看清了——那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打了红勾,和他刚才在“听魂语”里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你……你早就……”裴父声音发颤。
“我不仅拿了名单,”老者慢条斯理把竹简卷好,塞回袖中,“我还知道下一个祭品是谁。你儿子,正好也八字纯阴,不如——让他替父尽忠?”
裴父暴喝一声,举刀就砍,刀风呼啸,直取老者头颅。
老者不退反进,拂尘一扬,竟从袖中飞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缠上刀身。裴父猛力一拉,刀却被定在半空,纹丝不动。
两人僵持着,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一个怒不可遏,一个冷若冰霜。
陈九看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手指抠着塔身,指甲都快陷进青铜纹路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裴首领他爹……跟国师是死敌?**
不是上下级闹矛盾,不是政见不合,是刀都拔出来了,是要往死里干的仇!
那谢昭呢?孙九指说他是纵火案凶手,可现在看来,那天晚上真正点火的,恐怕就是这位国师本人。谢昭顶罪,裴家知情,察幽司这么多年查不出来,是因为有人从一开始就捂住了嘴。
他忽然想起裴青崖左脸那道金纹——晴天不见,阴气重时才泛光。那是血脉天赋,是镇压阴气的钥匙。而他爹,当年拼死也要阻止的,正是用这种血脉做祭品的邪术。
所以裴青崖活着,不是幸运,是有人刻意保下来的。
可为什么?
他脑子乱成一团,像被塞进了一口煮沸的锅。
眼前画面突然开始晃动,火场边缘出现裂痕,像是镜子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紧接着,热浪退去,脚下的滚烫地面变回坚硬的青石板,耳边的爆裂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寂。
他猛地睁开眼。
还在原地。
货郎棒杵着地,一动没动。左肩的血还在流,新染了一片暗红。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灰烬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他左手还死死攥着小塔,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塔身安静了,纹路也不亮了,可那股温热还在,贴着皮肉,像块刚出炉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裴首领他爹……跟国师是死敌?”
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没再动。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前方空地,可视线根本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跪在那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停了,灰烬落在肩头,也没抖一下。
远处巷口,灯笼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