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月落星沉。

陈三更盘坐老宅堂屋蒲团，面前摊开厚重《阴阳账簿》。油灯火苗跳跃，将他侧脸轮廓投映斑驳墙壁，明暗交错如阴阳分界。

账簿翻至倒数第三页。

父亲陈北斗最后一笔记录，日期“天启七年九月初九”。

记录简扼：

“赊刀人：陈北斗

受刀人：无名氏（忘川渡口）

赊刀：阴刃‘渡厄’

谶语：三更月满，井底见天

报酬：半生修为（已付）

备注：此账待结”

陈三更指尖在“井底见天”四字反复摩挲。

龙泉巷确有古井，巷深尽头，开巷时便在。井口青石磨得光滑，井壁满布墨绿苔藓。幼时父亲严禁近井，只说“井通幽冥，生人勿近”。

如今思量，此话深意重重。

他继续后翻，察觉账簿末几页纸质略异——更厚实，边缘有细微毛边。

陈三更心念微动，从怀取出那半块阴鱼玉佩，刀尖轻挑边缘。玉佩在灯下泛温润光泽，忽忆父亲曾言：“陈家赊刀人，玉为信，刀为凭，账为证。”

玉、刀、账……

他猛然抓过账簿，将玉佩平放末页纸面，咬破指尖，挤血滴于玉佩断裂处。

血渗玉纹。

不可思议事发生——账簿纸页浮现淡金字迹！

非墨写，乃术法封存密文。字迹工整遒劲，正是父笔：

“三更吾儿：

若见此文，说明为父已离你十年。玉佩裂，则劫数始；账簿显，则真相现。以下三事，牢记于心——

其一，龙泉古井下，镇着陈家第二代先祖陈玄冥尸身。先祖因窃阴司‘生死簿副册’叛逃，被历代赊刀人以自身修为封印于井，此乃陈家百年宿债。

其二，为父十年前赴忘川渡口，与百鬼窟主‘千面鬼王’交易，以半生修为换取‘七代之劫’推迟十年。代价是：十年后第七代赊刀人需赴鬼市，交还陈家世代守护‘那件东西’。

其三，那件东西，便是生死簿副册残页，现封印于你体内‘半阴之体’中。此乃你出生时种下因果，亦是你活过十八岁唯一缘由。

儿啊，为父对不住你。但若重来，为父仍会做此选择。陈家欠阴司债，总要有人来还。你是第七代，是劫数，亦是转机。

三日后鬼市之约，可去，但切不可交出体内残页。残页若归百鬼窟，阴阳两界秩序必乱。届时不止陈家，整个人间将沦鬼域。

若欲破局，需做三事：寻齐三把禁刀，唤醒井底先祖，重开阴阳账簿最后一页——那里，有为父留给你的最后生路。

父 陈北斗 绝笔

天启七年九月初九夜”

字迹渐淡。

陈三更坐原地，浑身冰凉。

十年。

父亲失踪整整十年，原非失踪，是做这般交易。以半生修为，换儿多活十年。以十年为期，将最残酷真相与最艰难选择，留给成年儿子。

还有体内“半阴之体”秘密……

陈三更缓缓起身，走至堂屋角落落尘铜镜前。他解衣襟，镜映胸膛——心口位置，有极淡青色印记，形似半片书页。

他自幼有此印记，问父，只说胎记。十八岁那年，印记忽始发热，每逢月圆夜便隐隐作痛。原来非胎记，是封印，是陈家世代守护、从阴司窃来生死簿残页。

“故我能见鬼魂，能行阴阳边缘，非因赊刀人传承……”他对镜中己身喃喃，“是因我体内，本就封着一半阴司之物。”

窗外传来鸡鸣。

天将破晓。

陈三更穿衣，将半块玉佩贴身收好，账簿包拢。他需时消化一切，但时已不多。

三日后便是鬼市之约。

“掌柜的！掌柜的！”

急拍门声骤响，伴少年阿弃带哭腔叫喊。

陈三更快步开门，见阿弃满脸泪，怀抱奄奄一息黑猫——是孟七娘养客栈的“墨玉”，此刻猫身多伤，渗血竟诡异墨绿色。

“七娘……七娘被百鬼窟人抓走了！”阿弃语无伦次，“天未亮时，来三个黑袍，封客栈前后门。七娘让我抱墨玉从后窗逃，说……说让你莫管她，切莫去鬼市……”

陈三更接过黑猫，指探猫颈脉——尚有微弱跳动，但气息混一股阴邪煞气。

“他们说了什么？”他声平静，可阿弃见他握刀手，骨节已泛白。

“说……说三日后鬼市，不仅要你交出东西，还要你自断阴阳双刃，废赊刀人修为。否则……否则就当你面，将七娘炼成‘鬼奴’……”

少年言罢，终忍不住嚎啕大哭。

陈三更未语。

他转身入屋，取陶罐，从罐底挖黑乎乎药膏，仔细敷猫伤处。又从怀摸出黄符，咬指画“驱煞符”，贴猫额。

墨玉呼吸渐稳。

“阿弃。”陈三更开口，“你带墨玉，去城西‘青云观’寻玄真道长。就说陈家第七代赊刀人，求他庇护一人一猫三日。”

“那、那你呢？”

“我？”陈三更从墙取阴阳双刃刀鞘，将阳刃缓缓归鞘，“我去做赊刀人当做之事。”

他走至院中井边，打一桶水。

井水冰凉刺骨，水面映他冷峻面容。他掬水洗脸，又从怀取三枚铜钱，撒向井口。

铜钱空中翻转，落水时竟排成直线，竖直下沉。

此乃陈家“问井术”——若井底封印完好，铜钱浮水面；若封印松动，铜钱便沉底。

三枚铜钱，全沉。

陈三更盯幽深井口，忽开口：“第二代先祖陈玄冥，晚辈陈三更，陈家第七代赊刀人。今日斗胆，请先祖显灵一见。”

井水纹丝不动。

他续道：“晚辈已知陈家百年宿债，也知体内封印生死簿残页。今百鬼窟挟持忘川客栈老板娘，逼晚辈三日后赴鬼市交还残页。晚辈若交，阴阳秩序必乱；若不交，盟友性命难保。”

顿了顿，声更沉：“父亲陈北斗以半生修为换我十年性命，今劫数已至，晚辈无处可逃。只求先祖指点——破局之路，究竟在何方？”

话音落，井底突传“咕噜”一声。

似有何物在水下吐泡。

紧接着，井水始翻涌，水面浮现模糊人脸——中年男子面容，眉眼与陈三更有三分似，更显沧桑。那张脸全由水凝成，唇开合时，发空洞悠远声：

“第七代……终于来了……”

“晚辈拜见先祖。”

“陈北斗那小子，当年该听我的。”水脸叹息，“偷什么生死簿残页？救什么必死之子？赊刀人本应绝情绝性，断七情六欲，方能公正执掌阴阳因果。可他偏逆天改命，用残页封你先天缺失那半条魂，硬生生造出‘半阴之体’……”

陈三更浑身一震。

原来“半阴之体”这般来。他非天生如此，是父窃阴司至宝，为他续命。

“先祖，晚辈该如何做？”

“你想救客栈老板娘？”水脸问。

“是。”

“你想保全阴阳秩序？”

“是。”

“你想……活下来？”

陈三更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若能两全，自然想活。若不能，赊刀人当以阴阳秩序为先，此为祖训。”

水脸忽笑。

笑声从井底传出，在清晨巷中回荡，诡异莫名。

“好，好一个‘阴阳秩序为先’。”水脸说，“比你爹强。那小子当年若肯交残页，何至于修为尽失，将己困忘川渡口十年……”

陈三更猛抬头：“父亲还活着？在忘川渡口？”

“活着，亦不算活着。”水脸淡淡道，“他以自身为封印，镇守渡口那道阴阳裂缝。十年了，人还活，魂已半散。百鬼窟之所以急要残页，就因渡口裂缝愈大，无生死簿之力，根本封不住。”

真相层层揭开，每层更残酷。

陈三更闭眼：“故鬼市之约，根本是死局。交残页，阴阳乱；不交，父镇守裂缝崩毁，阴阳照样乱。而百鬼窟，不过想趁乱牟利……”

“聪明。”水脸赞许，“但死局中，尚有一线生机。”

“请先祖指点。”

“三把禁刀，你已得其二。第三把‘斩因果’，就在井底，与我尸身封印一处。”水脸说，“取刀之法，需赊刀人三代血脉为引——你父不在，便只能用你的血，加你祖父、曾祖父留账簿中气息。”

“取刀之后？”

“三刀合一，可暂开阴阳通道。”水脸声愈缥缈，“你需在鬼市之约前夜，入忘川渡口，见你父最后一面。他能告你的，比我多。”

水脸始消散。

“等等！”陈三更急道，“取第三刀，井底封印会如何？先祖您尸身……”

“封印已松十年，取不取刀，我都会在七七四十九日内彻底消散。”水脸坦然道，“陈玄冥苟延残喘三百年，够了。第七代，陈家欠阴司债，该由你来决定如何还了。”

末句言罢，水脸彻底消失。

井水复归平静，似从未有事发生。

陈三更立井边，朝阳正从东方起，金红光芒洒满龙泉巷。卖早点吆喝从巷口传来，新一日始。

可于他，时仅剩三日。

他转身回屋，将账簿摊开桌上，又从怀取出父留半块玉佩。阳刃出鞘，在左掌划口，血滴落，渗账簿末页。

此番浮现的非文字。

而是一幅图——忘川渡口详位，及入渡口所需“阴阳引路符”画法。

图旁有小字：

“三更，若见图，说明你已决意赴死局。为父在渡口等你，有话需当面告。记住，无论你做何选择，为父皆以你为荣。

——父字”

陈三更盯那行字，看良久。

直阳光透窗棂，照他脸，暖意驱散夜寒气。

他收账簿，将阴阳双刃佩腰间，又从地窖取那两把禁刀，布裹背好。

然后他出老宅，锁好门，在晨曦中朝巷口走。

第一步，去青云观接阿弃与墨玉。

第二步，以三代血脉为引，下井取第三禁刀。

第三步，画阴阳引路符，赴忘川渡口见父。

最后，方是鬼市之约。

无论前方死局或生机，他都要一步一步，走到最后。

因他是陈三更。

陈家第七代赊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