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又开始滴水了。
嗒,嗒,嗒。
水珠砸在铁皮柜顶的塑料文件夹上,声音被空旷的办公区放大,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耳膜。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文档里 “季度工作总
结” 五个字已经杵在那里半小时,光标跳得越急,我的注意力就越容易飘向斜对面 —— 宋强的工位。
那是整个办公室最扎眼的 “空白地带”。浅灰色的桌面是行政部统一采购的款式,边缘被前任使用者磕出了两道白痕,但在宋强手里,永远干净得像刚拆
封。
桌上只摆两样东西:公司发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屏幕贴了磨砂膜,边角没有一丝划痕;还有个磨砂玻璃笔筒,里面插着三支黑色中性笔、两把直
尺,笔帽全朝一个方向,直尺的刻度线对齐了桌面边缘。连键盘缝隙里都没有半点灰尘,仿佛每天下班前,他都会用酒精棉片把每个键位擦一遍。
我跟宋强共事三年,坐斜对桌两年半,却连他衬衫的布料纹理都记不清。不是没见过,是他所有衬衫都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 —— 深灰、藏青、墨
黑,全是哑光棉料,领口永远扣到第二颗纽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三厘米处,露出的手腕苍白得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连血管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又瞅宋强呢?” 旁边的张姐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的桌角,咖啡杯里的褐色液体晃了晃,溅在印着碎花的桌垫上。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
“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洁癖啊?上次我借他的订书机,用完擦了三遍还给他,他居然又拿湿巾擦了两遍,跟我手上有病毒似的。”
我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微信。列表里 “宋强” 两个字排在很后面,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圆溜溜的脑袋没有五官,像个没发育完全的
胚胎。点进朋友圈,只有一条灰色的横线,下面配着 “对方未开启朋友圈或你无权限查看” 的提示,签名栏是空的,背景图是纯黑的,连微信运动都关了
—— 我从没在步数排行榜上见过他的名字。
有次部门聚餐,新来的实习生小周仗着酒劲凑到宋强身边,举着啤酒杯问:“林哥,你怎么不换个头像啊?我给你推荐几个动漫帅哥,超酷的!”
当时宋强正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筷子,听到问题,擦筷子的动作顿了半秒,然后抬起头。他的睫毛很短,垂下来的时候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抬眼
时,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物品。“没必要。” 他说,声音不高,却刚好压过周围的喧闹,“头像只是标识,能区分身份就行。”
“那朋友圈呢?大家都发日常,你一条都不发,多没意思啊。” 小周还在追问,脸上带着年轻人的自来熟。
宋强把擦干净的筷子放在骨碟上,摆得端端正正,然后拿起面前的白开水杯,跟小周的啤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的声音脆得像冰裂。“没意思
的事,就不用做了。” 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小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得没处放。
那天聚餐,宋强没吃多少东西,只夹了几筷子青菜,全程没主动说过一句话。快散场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起身往餐厅外走。我刚好去洗手间,路过走
廊时瞥见他靠在消防通道的门上,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老地方”“干净”“别留下痕迹”。
我脚步顿了顿,心里莫名发紧。消防通道的应急灯是红色的,照在他黑色的外套上,像渗出来的血。他挂电话的时候,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突
然转过头。我吓得赶紧躲进洗手间,关上门的瞬间,心脏还在狂跳 —— 刚才那一眼,我好像看到他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诡异的弧度,像被
刀划开的口子。
从那天起,我就忍不住留意宋强的一举一动。我发现他每天早上都是七点五十九分准时打卡,分秒不差;每天晚上六点整下班,收拾东西的时间永
远是两分钟,多一秒都不会在办公室停留;他的手机永远调静音,接电话必去消防通道,而且从不超过三分钟;他的抽屉里永远锁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皮革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处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出来的。
有次我找他借打印纸,他打开抽屉拿纸的时候,我无意间瞥到了那个笔记本。它被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 A4 纸下面,露出的一角能看到里面的
字迹,很潦草,不像他平时写报告时的工整,倒像是在极度激动的状态下写的。我想问那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他当时的眼神太冷了,像在
警告我别多管闲事。
办公室里关于宋强的流言从来没断过。有人说他是富二代,来公司只是体验生活,所以不屑于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打交道;有人说他有心理疾病,怕
跟人接触,所以故意把自己封闭起来;还有人说他是被开除的前高管,隐姓埋名来我们公司躲风头。这些流言像办公室里的灰尘,每天都在滋生,却没人
能找到证据 —— 宋强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改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三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