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光阴,弹指而过。
鸿蒙境内早已不复当年的狼藉,地脉裂痕尽数愈合,山川草木郁郁葱葱,各族百姓安居乐业,街市之上人声鼎沸,孩童的嬉闹声随风飘荡,处处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唯有玄天峰,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寂静。
山巅之上,一道素白的身影伫立在虚空边缘。
清念璃褪去了当年染血的凤袍,一身素衣更衬得她容颜清绝,只是那双曾盛满锋芒与坚毅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思念。
万年了,她每天都会来这里。
从晨光熹微到暮色沉沉,从漫天飞雪到春暖花开,从未间断。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那片被君逸尘亲手斩断的虚空,指尖轻轻拂过虚空之上残留的、淡淡的剑意痕迹。
那是他当年留下的气息,万年不散,像是一道无声的诺言,支撑着她走过无数个孤寂的日夜。
万年前的玄天峰,是她的天塌地陷之日。
一个个至亲至友陨落,君逸尘斩断通道,孤身留在混沌,生死未卜。
她当场呕血昏厥,醒来后,却逼着自己挺直了脊梁。
她是人后,是君逸尘倾尽心血开辟的人族的守护者。
她不能倒。
人族的百姓还在等着她,鸿蒙的安稳还需要她来维系。
她擦干眼泪,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处理战后残局,重建家园,制定律法,将人族打理得井井有条。
万年来,她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而让她撑下去的最大的希望,是人族气运与人皇气从未断绝。
她曾无数次夜观星象,看着那属于人族的气运盘旋天际,看着那属于人皇的煌煌之威经久不散,从未有过丝毫衰败的迹象。
只有人皇还活着,才能维系气运不散。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光,穿透了万年的黑暗,照亮了她心底的绝望。
“逸尘……”
清念璃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虚空,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带着一丝哽咽,又带着一丝执着的希冀。
她微微俯身,侧脸贴在冰凉的虚空之上,像是在感受他残留的温度。
“知道吗?念璃很想你。”
“万年来,鸿蒙越来越好,人族的孩子们也不会忍饥挨饿了,他们会在学堂里听先生讲我们当年的故事,讲你如何封穹断纪,守护诸天。”
“他们都说,你是盖世英雄。”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虚空之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可我不想你当什么英雄。”
“我只想你回来。”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眼底却依旧是化不开的思念。
“夫君,你知道吗?母亲走了,华姨走了……师兄走了,义父他们都走了……这万年来,念璃只剩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像是在对他低语,又像是在对冥冥之中的命运祈祷。
“你不要死,好不好?”
“你回来,好不好?”
轻柔的哀求消散在晚风里,话音落下的刹那,清念璃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莹白光晕。
那光晕带着温润的生机,似是从她灵魂深处流淌而出,顺着她触碰虚空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道残留万年的剑意之中。
这股力量微弱却坚韧,像是春回大地时破土的第一缕嫩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与剑意的凛冽相互交织,竟让那原本沉寂的剑意,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清念璃对此毫无察觉,她依旧俯身贴着冰冷的虚空,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
夕阳渐渐沉落,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她缓缓直起身,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
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虚空,指尖还残留着触碰时的微凉,以及那若有似无的剑意触感。
“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轻声说着,像是在与君逸尘告别,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下石阶。
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渐渐融入山间的暮色里。
而那片虚空之上,被她生机之力滋养的剑意,波动越来越清晰,一缕极淡的金芒在虚空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而苍穹之上,混沌深处,永夜战场,黑雾翻涌,邪祟的尖啸声终年不绝。
君逸尘就站在这片炼狱之中。
他的紫霄战甲早已破碎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有些伤口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却被一层淡淡的金光勉强护住,未曾彻底溃烂。他的头发散乱地黏在满是血污的脸颊上,双目赤红如血,唯有那双眸子深处,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万年了。
他与域外天魔厮杀了整整万年。
从通道断裂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了退路,也没了后顾之忧。
硬生生在这片混沌之中,杀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战场。
天魔无穷无尽,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它们像是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消亡。
君逸尘记不清自己倒下了多少次。
有时是被数十只开天境天魔联手重创,胸口被利爪洞穿,神魂都险些溃散;有时是鏖战数百年不眠不休,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一只不起眼的小天魔扑倒在地,啃噬着他的血肉;有时是被混沌黑雾中的污秽侵入经脉,浑身痉挛,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每一次倒下,他都以为自己会彻底消散在这片混沌里时,就会有一股温润的生机之力,总会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神魂深处涌出来。
像春日里的细雨,一点点滋润着他残破的神魂,修复着他断裂的经脉,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拖回来。
君逸尘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每次被这股力量唤醒,他的战意便会更盛一分。
他会挣扎着爬起来,捡起落在一旁的轩辕剑和木德皇,哪怕轩辕剑身布满裂痕,哪怕他的手臂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他也会咬着牙,嘶吼着冲向铺天盖地的天魔群。
趴下,爬起。
再趴下,再爬起。
万年时光,他就在这样周而复始的厮杀与濒死中,一步步朝着混沌核心的深处推进。
他的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天魔尸骸。
而他的虚鼎中,早已堆满了一件件战友的遗物。
每一件遗物,都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君逸尘将它们紧紧揣在虚鼎里,像是揣着战友们未凉的热血,揣着他们未尽的意志。
他不能停。
他要杀到混沌的最深处,将这些污秽彻底斩灭。
赤红的目光刺破漫天黑雾,望向混沌核心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他握紧了手中双剑,深吸一口气,拖着残破的身躯,再次朝着那片黑暗,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