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人族
清念璃踏着暮色回到人皇殿,殿内烛火已被宫人点亮,案几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折,厚厚的一叠,是万年来从未断绝的牵挂。
她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关于灵脉修复的最终奏报。
墨迹新鲜,字里行间满是疲惫的欣慰——鸿蒙境内最后一处残损灵脉已修复完毕,各族将士历时万年,总算将这片破碎的天地勉强拼凑完整。
可往下读,清念璃的眉峰渐渐蹙起。奏报末尾特意标注,灵脉虽已贯通,天地间的灵气却只回升了不足三成,远未达到万年前人道初立、灵气鼎盛的规格,反倒隐隐回落至末法时代的水准。
她沉默着放下奏折,又拿起几本各地民生与军备的奏报,内容大同小异。万年来,为了修复灵脉,鸿蒙各族倾尽心力,人力物力消耗殆尽,修士们大多将修为耗在稳固地脉上,根本无暇闭关精进;而灵气匮乏,更让新生修士的修行举步维艰,人族如今虽人口繁茂,却鲜少出现顶尖高手,连当年随君逸尘开辟人道加入人族的人王门下,早已被这场战争打光,如今人族能达到混元的都寥寥无几。
清念璃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眸色深沉。
她自然知晓,这不仅是人族的困境,仙魔两族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万年前的混沌血战,仙魔精锐几乎折损殆尽,后续又被裹挟着参与灵脉修复,灵气回落之下,他们的顶尖战力必然也有所衰减。
可……真的只是衰减吗?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事。
仙魔两族竟联手找了个由头,叫嚣着“人族势大,恐威胁鸿蒙平衡”,二话不说就断了对人族的灵材采买。
这还不算完,禁令刚下没几日,仙族与魔族的求见帖“借用人族地脉”的试探便送了过来。
若仙魔真的和人族一样,陷入了高手断层的困境,又怎敢如此直白地觊觎人族领地?
好在这万年,她并未虚度。
如今的她,凭借人道气运加持,已是开天境强者,是鸿蒙境内明面上的第一人。
仙魔若真敢撕破脸皮,她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只是……清念璃抬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复又柔和下来。
她不怕战,却怕这万年太平一朝倾覆,更怕自己稍有异动,会将清语瑶和夜寒推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毕竟二人如今虽是仙魔女帝,可这帝位本就坐得摇摇欲坠。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野心家,早已视她们为眼中钉,只盼着找个由头便将她们拽下尊位。她若贸然动武,那些人必然会狗急跳墙,不敢直接与她抗衡,便会将怒火与算计都算在清语瑶和夜寒头上——轻则逼宫夺权,重则痛下杀手,用她们的性命来祭旗,嫁祸于人族,挑起死战。
她们是她仅剩不多的至亲与挚友,是她守着这万年太平的念想之一。
她纵有开天境的修为,能护得住鸿蒙,却未必能护得住身处仙魔腹地、被群狼环伺的她们。
所以她不敢动,哪怕仙魔的试探愈发直白,哪怕暗处的獠牙早已外露,她也只能忍着、拖着,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脆弱的平衡。
仙族那边各门各派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清语瑶闲话,却又碍于她与自己的羁绊,以及姬家和武神殿的扶持,不得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女帝陛下”。
魔族更甚。
魔族的血性里,从来都藏着对强者的绝对服从,夜寒如今的境界虽已晋升大圣,却也不足以震慑众人。
毕竟当初借着人道气运提升修为、踏足大圣境的老东西,不在少数。
他们本就瞧不上夜寒一介女子,更遑论她的修为是沾了人族的光,而非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曾几何时,还有十将大哥和南冥太妃替她制衡。
太妃虽是女子,却是南冥的主母,更是曾经驰骋沙场的女中豪杰,哪怕是那些桀骜不驯的魔族高层,在她面前也得收敛三分。可自从冥渊和北渊魔君陨落在混沌战场,太妃的心便跟着死了。纵使大圣境的修士,若论正常寿元可不死不灭,可心死之人,魂灯燃得再旺,也终有熄灭的一日。
不久前,南冥太妃的魂灯彻底寂灭,撒手人寰。
而十将,本就是冥渊的贴身侍从,后来被太妃收为义子,勉强算是南冥的半个主人。
可魔族素来认血脉认功绩,十将出身低微,既无亲王血脉,也无开天辟地的战功,就算接手了南冥的权柄,也被那些老东西嚼舌根,说他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是个靠着太妃余荫上位的“家奴”。
如今的南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镇住魔族高层的铁桶江山。
十将自顾不暇,既要稳住太妃留下的基业,又要应付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根本腾不出手来帮夜寒撑腰。
没了这两根顶梁柱,夜寒的魔尊之位,就成了空中楼阁。
那些蛰伏的宵小之辈,瞧着夜寒孤立无援,愈发肆无忌惮。
明面上依旧对她俯首称臣,喊着“尊上”,暗地里却早已将她的政令当成废纸,甚至敢在魔族的朝会上,公然质疑她与清念璃的同盟关系,说她“胳膊肘往外拐,忘了魔族的根”。
夜寒纵有雷霆手段,却也不敢轻易动武。
毕竟她一动手,那些老东西便会嚷嚷着“魔族内乱,仙人二族得利”,到时候非但震慑不了众人,反而会落人口实。
这盘棋,早已是步步惊心。
清念璃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心的褶皱久久不散,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寂寥又沉重。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娇小的身影踮着脚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盏暖炉,炉上温着的茶水袅袅冒着热气。
“师尊。”
芽芽将暖炉放下,给清念璃倒了一杯茶,绕到清念璃身后,伸出小手轻轻替她揉捏着肩膀。
清念璃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侧头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嗯,芽芽。这么晚了,你怎么也没睡?”
“我想着勤能补拙嘛。如今鸿蒙灵气稀薄,修炼本就不易,我多花些时间修炼,说不定就能早日突破混元境,好帮师尊分忧了。”芽芽回道。
清念璃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提点着:“傻丫头。大罗到混元,哪是靠埋头苦修就能跨过去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一境,是天地鸿沟,亦是一念之间。”
芽芽的动作微微一顿,歪着头,眼里满是困惑。
清念璃转过身,看着她懵懂的模样,继续道:“灵力积累,不过是旁枝末节。真正的天堑,是对自己道的领悟。你守着的是什么,护着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想通了,便是混元;想不通,纵是大罗巅峰,也只能困在原地,蹉跎万载。”
她抬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悠远,像是透过这片黑夜,看到了混沌深处的那道身影:“就像当年的君上,他的道心就是护佑苍生,一念通,万法随,纵使身陷绝境,也能逆势登临。”
芽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师尊,我懂了。我会去想的,想清楚自己的道。”
清念璃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的郁气散了不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慢慢来,不急。”
指尖刚落下,她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你彤鱼姐姐呢?这个时辰,她不该还在演武场教新兵枪法吗?”
一提及澹台彤鱼,芽芽脸上的乖巧瞬间褪去,小嘴一撅,愤愤不平地跺了跺脚:“还不是仙魔两界那些老东西!简直气死人了!”
她凑到清念璃身边,掰着手指数落:“今早您刚离开的时候,东边乌金山突然闹起来了!仙族和魔族,像是串通好了一样,带着人闯到咱们地界,硬说乌金山灵矿自古以来就是属于他们的,还拿了份破图纸当证据,说什么是瑶瑶师叔和寒姨的旨意,要咱们把灵矿让出来!”
清念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
乌金山是人族的边陲要地,灵矿虽不算丰厚,却是新兵锻造兵器的要紧来源,仙魔两族突然发难,分明是故意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