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青云观外。
陈三更立在山门前石阶,道袍少年引着阿弃与墨玉出来。黑猫伤势已稳,蜷在阿弃怀中,墨绿眼瞳盯着陈三更,低低“喵”了一声。
“玄真道长说,这猫体内煞气需七日方能尽除。”阿弃递过一枚青玉符,“道长让交给你,说若遇阴煞侵体,捏碎此符可护心神一炷香时。”
陈三更收符入怀:“道长还说什么?”
“说……”阿弃犹豫,“说龙泉井底之物今夜子时必出,届时阴气冲天,全城修者皆会察觉。让你……早做打算。”
陈三更点头。他早料到此。
从怀中取出三两碎银递去:“带墨玉去城南‘徐记客栈’,要地字三号房,那处掌柜是我旧识。三日内莫出门,饭菜会有人送。”
“那你呢?”
“我回龙泉巷。”陈三更转身,背影在晨光中拉长,“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阿弃抱着猫,看着那背影渐行渐远,忽大喊:“掌柜的!你要活着回来!七娘还等你救呢!”
陈三更脚步未停,只抬手挥了挥。
午时,龙泉巷。
巷中异常安静。平日此时,该有妇人洗衣闲谈、孩童追逐嬉闹,今日却家家闭户,连犬吠都不闻。
陈三更推开自家院门,从井边提起昨日那桶水——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细沫,凑近闻,有淡淡腥气。
井底封印,正在加速溃散。
他入屋,从神龛后暗格取出两件旧物: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一块褪色布帕。
铜钱是祖父陈南天遗物,布帕是曾祖父陈东岳随身之物。账簿记载,二人临终前皆以精血浸润此二物,留待后世子孙取用。
三代血脉,今已备齐。
陈三更盘坐堂中,将两件遗物置于身前,又取出那半块父亲玉佩。阳刃出鞘,在左掌划十字伤口,血滴落,分渗三物。
“陈氏三代血脉在此,以血为引,以魂为凭。”他低声诵念祖传咒文,“请开封印,现我祖刃。”
铜钱骤起微光。
布帕无风自动。
玉佩嗡鸣震颤。
三物同时浮空,绕陈三更缓缓旋转,拖曳出淡金轨迹。那轨迹在空中交织,渐成一道繁复符文——正是账簿末页所绘“开封印”。
符文成形刹那,井口方向传来低沉轰鸣。
似有什么东西,在井底苏醒。
陈三更起身,将三物收入怀中,背起包裹两把禁刀的布囊。走至井边,他解下腰间绳索——那是特制麻绳,浸过朱砂雄黄,每隔三尺系一枚铜铃。
绳头系在井边石桩,他握住绳身,纵身跃入井中。
下落。
井壁湿滑,苔藓厚如绒毯。愈往下,寒意愈重。井水早已不是寻常地下水,而是泛着幽蓝光泽,触之如冰。
约莫下落十丈,脚触实物。
并非井底,而是一处横向洞穴入口。井壁在此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内漆黑一片,有阴风自深处吹出,带着腐朽气息。
陈三更解下阳刃,刃身血光微亮,勉强照亮前路。
入缝。
通道初窄后宽,行约百步,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溶洞,穹顶倒悬钟乳石,地面却平整如人工开凿。洞中央有座石台,台上盘坐一人。
不,是一具尸身。
尸身着赭色长袍,面容如生,须发皆白。肌肤尚有弹性,只是肤色青灰,似玉非玉。双手交叠膝上,掌中托着一把刀。
刀长三尺,通体暗金,刀身无刃——或者说,刃口薄如蝉翼,几不可见。刀柄雕北斗七星,每颗星嵌暗红宝石,此刻正幽幽发光。
第三禁刀,“斩因果”。
陈三更近前,跪地三叩:“晚辈陈三更,拜见第二代先祖。”
尸身未动。
但洞中响起陈玄冥声音,不再似井口水脸那般空洞,而是清晰沉稳,带着三百年沧桑:
“你来了。比我想的早半日。”
“时间紧迫。”陈三更抬头,“请先祖授刀。”
“刀可授,但有些话需说在前。”那声音在洞中回荡,“斩因果之刀,斩的不仅是他人因果,亦会斩你自身。凡持此刀者,注定孤绝——亲人离,友人散,爱别离,求不得。你父亲当年宁失半生修为也不取此刀,便是明证。”
陈三更沉默片刻:“晚辈已无选择。”
“好。”声音似有赞许,“既如此,听我言——取刀三步:一,以三代血染刀柄七星;二,诵《斩因果咒》九遍;三,将刀刺入我心口旧伤。”
“刺先祖尸身?!”陈三更惊。
“我尸身早死,存世者不过一缕执念。”声音淡然,“此刀与我尸身同封三百年,早已一体。你刺我心口,便是斩断刀身与封印最后牵系。刀出,我散,封印崩,井底阴气将冲天而起。你须在一炷香内携刀出井,否则必被阴煞侵体,沦为行尸。”
陈三更深吸气:“晚辈明白。”
他起身,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依次点染刀柄七星。每点一颗,宝石红光大盛,整个洞穴随之震颤。
七点亮,洞顶有碎石簌簌落下。
陈三更闭目,诵念账簿所载《斩因果咒》。咒文艰涩,每诵一遍,体内便有一分热气被抽离。九遍诵罢,他面色已苍白如纸。
最后一步。
他双手握刀,对准尸身心口——那里衣袍有处破损,露出肌肤上一道旧伤疤,形似刀痕。
“先祖,得罪了。”
刀刺入。
无声无息。
刀身如入虚空,毫无阻滞穿入尸身。暗金刀光暴涨,瞬间充满整个洞穴!尸身以肉眼可见速度干瘪风化,转眼化作飞灰。
与此同时,洞穴四壁裂纹蔓延!
不是石裂,而是空间本身在碎裂!一道道漆黑裂缝在空气中绽开,阴冷刺骨的寒气从裂缝中涌出,隐约能听见鬼哭狼嚎之声。
封印碎了。
“取刀!走!”陈玄冥最后的声音在洞中炸响,随即消散无形。
陈三更拔刀入手——刀身滚烫,如握烙铁。他咬牙忍痛,转身冲向洞口。
身后,空间彻底崩塌。
漆黑裂缝如蛛网蔓延,整个溶洞开始坍塌!巨石砸落,阴气如潮水般从裂缝中涌出,所过之处结出层层冰霜。
陈三更在崩毁的通道中狂奔。
绳索还在,他抓住绳身急速上攀。下方井水已彻底化为幽蓝冰晶,阴气顺井壁蔓延而上,触及之处青苔枯死、石壁开裂。
井口光亮在望。
就在他即将攀出时,异变突生——
怀中那半块玉佩骤然发烫!心口那道青色书页印记如被火灼,剧痛传遍全身!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井壁,而是无数纷乱画面闪过:
一个青袍文官在昏暗殿中撕下书页……陈家先祖浑身浴血奔逃……父亲陈北斗在渡口将半块玉佩交予黑袍人……
生死簿残页,在阴气刺激下苏醒了!
陈三更闷哼一声,险些松手坠落。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短暂清醒,奋力攀出井口。
刚落地,便听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不止一人。
“阴气源头在此!”
“布阵!封锁巷道!”
“是陈家那小子!他手里……那是禁刀!”
陈三更抬眼,巷口已被十余人堵住。为首三人:左侧是钦天监的监副周玄青,紫袍玉带,手持罗盘;右侧是百鬼窟外堂长老鬼哭,黑袍罩身,周身黑气缭绕;中间却是个意外之人——
断刃堂三堂主,沈断锋。
此人年约四十,面有刀疤,背负一柄宽刃巨刀。断刃堂与陈家同为赊刀人一脉,却因理念不合分道百年。此时现身,不知是敌是友。
周玄青率先开口:“陈三更,你私启阴司封印,引动阴气冲天,已犯朝廷禁令。交出禁刀,随我回钦天监受审!”
鬼哭阴笑:“周监副,此子是我百鬼窟先盯上的。窟主要的东西在他体内,人,我得带走。”
两人对峙间,沈断锋却看向陈三更手中暗金长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斩因果……陈北斗当年宁死不取的刀,竟被你得了。”
陈三更握紧刀柄,三把禁刀在背后布囊中嗡嗡共鸣。他扫视三方,缓缓道:“要刀,要人,要东西——各位可问过我手中刀?”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任何一方,而是反身一刀斩向井口!
斩因果之刀划过虚空,无声无息。但井口那道冲天阴气柱,竟被一刀斩断!断口处空间扭曲,阴气四散。
“他要毁井!”鬼哭厉喝,黑袍中飞出三道黑索,直取陈三更。
周玄青罗盘疾转,地面浮现八卦阵图,金光锁向陈三更双足。
沈断锋却未动,只盯着那一刀轨迹,喃喃:“斩断阴气源头……好决断。”
陈三更身形如鬼魅,避开黑索,阳刃出鞘斩断金光。他借力跃上屋顶,朝巷尾疾奔。
不能在此缠斗。阴气已泄,全城修者都在赶来。他须在子时前赶到忘川渡口。
“追!”周玄青喝令。
十余人腾身追赶。
陈三更在屋脊间纵跃,怀中玉佩愈烫。心口印记如活物般蠕动,一股陌生而庞大的力量在体内苏醒。
那是生死簿残页的力量——记录阴阳、执掌因果的阴司至宝。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又看向城南方向。
忘川渡口,父亲,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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