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城南乱葬岗。
陈三更止步于一片坟冢边缘。此处是账簿所绘“忘川渡口”入口——活人入阴阳交界,须从极阴之地始。
他自怀中取出那枚青玉符,捏碎。
符碎瞬间,清光流转周身,将一路沾染的阴煞之气尽数驱散。心口那灼烧感稍缓,残页苏醒的速度似被暂时压制。
坟冢深处,有雾渐起。
非寻常夜雾,而是灰白带蓝,触肤冰凉。雾中隐约传来水声——非溪流潺潺,而是低沉呜咽,似万魂同泣。
陈三更循声入雾。
愈行愈深,周遭坟冢渐稀,取而代之的是扭曲枯树。树身漆黑如炭,枝桠嶙峋指向雾空,形似鬼爪。地上无路,唯有一串青石板铺向雾深处,石面湿润,踩上去软陷如踏腐肉。
行约百步,雾忽散。
眼前景象骤变。
一条宽阔河流横亘面前,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不起波澜,却有无形吸力自河心传来,似要将人魂魄扯离肉身。河对岸隐在浓雾中,不见轮廓。
此河,便是阴阳交界——忘川。
河边有渡口,破旧木栈延伸入水。栈头系一乌篷小船,船头悬一盏惨白灯笼,灯笼上书朱红“渡”字。
船头立着蓑衣人。
那人背对岸,身形佝偻,头戴斗笠,手持竹篙。竹篙一端探入漆黑河水,纹丝不动。
“摆渡人。”陈三更开口,“晚辈欲渡河,寻一人。”
蓑衣人未回头,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忘川渡,渡忘川。渡钱几何?”
“赊刀人陈三更,无钱。”陈三更取出阴阳账簿,“以此账为凭,赊此一渡。待归来时,双倍奉还。”
蓑衣人肩头微动。
半晌,他缓缓转身。
斗笠下是张枯槁面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灰败如死尸。但那双眼睛——陈三更心头一震。
他认得这双眼。
十年前,龙泉巷口有个疯乞丐,终日蜷在墙角,逢人便伸手讨钱。父亲陈北斗每次经过,总会丢下几文铜板。某日大雪,父亲将那乞丐领回家,给了一碗热粥,一套旧衣。
乞丐吃完粥,盯着父亲看了很久,说:“陈掌柜,你眉心有煞,三年内必有大劫。”
父亲笑问何解。
乞丐只说:“他日若需渡忘川,找我。”
次日,乞丐消失无踪。
如今想来,那竟是预言。
“是你……”陈三更声音发紧。
“十年了。”蓑衣人——当年的疯乞丐——咧开嘴,露出稀疏黄牙,“陈北斗的儿子,长这么大了。你爹呢?”
“在河对岸。”
“在河对岸?”乞丐眼神骤变,上下打量陈三更,“他……把自己封在那边了?”
陈三更点头:“前辈既知,可否渡我?”
乞丐沉默良久,忽叹:“上船吧。这债,该还了。”
陈三更踏船。
乌篷小船仅容二人,船身随他登船微微下沉。乞丐竹篙一点岸边,小船无声滑入漆黑河水。
一入河,异象陡生。
原本平静的河面骤然翻涌!无数苍白手臂从水下伸出,抓向船身!那些手臂细长扭曲,指甲乌黑,腕部皆有深可见骨的勒痕——是溺死之人的手。
“坐稳。”乞丐低喝,竹篙急点水面。
每点一处,便有一圈金光荡开。触及金光的手臂如遭火灼,惨叫着缩回水中。但手臂愈聚愈多,整段河面密密麻麻,竟将小船围在中央。
陈三更怀中玉佩骤烫!
心口印记如火烧灼,眼前景象再次变幻——这一次,他看见那些手臂的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在水中挣扎哭嚎。每个人胸口都有一道青色印记,与他心口印记同源。
这些……都是被生死簿残页牵连的亡魂!
残页窃自阴司,记录万千因果。凡因果牵连者,死后魂魄不得入轮回,永困忘川。三百年积攒,何止万千。
“它们感应到你体内残页了。”乞丐竹篙挥舞如风,金光连闪,“抱元守一,莫被怨念侵蚀!”
陈三更闭目凝神,运转祖传心法。但亡魂怨念太强,如潮水般冲击识海。无数声音在他脑中嘶吼:
“还我轮回!”
“凭什么你能活!”
“陈家……都是贼!”
他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渗血。就在意识即将溃散时,背后布囊中三把禁刀齐鸣!
嗡——
刀鸣如钟,震荡魂魄。
黑刃“断因果”泛起幽光,白刃“改生死”溢出寒气,金刃“斩因果”暗芒流转。三刀共鸣,竟在陈三更周身形成三重刀域。
第一重,断怨念因果。
第二重,改生死侵蚀。
第三重,斩亡魂执念。
三重刀域叠加,亡魂手臂触之即溃!整段河面为之一清。
乞丐回头,眼中闪过惊色:“三禁刀齐认主……陈北斗那小子,生了个好儿子。”
小船破开重围,驶向对岸浓雾。
约莫一刻钟,船身微震,靠岸。
对岸景象与来路迥异:无坟无树,唯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台立于河畔。石台呈八角形,每角立一根石柱,柱身刻满符文。台中央,一人盘坐。
那人长发披散,衣衫褴褛,周身缠绕八条漆黑锁链。锁链一端没入石台,另一端穿肩透骨,将他牢牢锁在石台中央。
虽面目憔悴,形如枯槁,但陈三更一眼认出——
“父亲!”
他跃船上岸,奔向石台。
石台上人缓缓抬头。
正是陈北斗。
十年光阴,当年英挺男子已成这般模样。面颊深陷,眼窝乌黑,唯有一双眼仍清澈如昔。他看着奔来的儿子,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更……你来了。”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陈三更跪在石台边,伸手欲触父亲,却被锁链上阴煞之气所阻。“父亲,这锁链……”
“封印。”陈北斗轻声说,“我以己身为契,锁住这道阴阳裂缝。十年了,锁链已与我骨肉长在一处。”
他抬手指向石台后方。
那里,空气中裂开一道缝隙——长约三丈,宽可容人。缝隙内漆黑一片,隐约可见无数鬼影挣扎欲出。每当鬼影接近缝隙边缘,锁链便泛起暗红光芒,将之逼退。
这便是阴阳裂缝。
“当年我骗了千面鬼王。”陈北斗咳嗽两声,嘴角溢血,“我说以残页为抵,换你十年性命。实则……我将残页封入你体内时,已在你血脉中种下禁制——残页若离你身,必自毁。鬼王得之无用。”
陈三更浑身一震:“所以他真正的目的……”
“是你。”陈北斗盯着儿子,眼中满是复杂,“第七代赊刀人,身负生死簿残页,半阴之体可容阴阳二气。你是三百年来唯一能同时执掌三禁刀之人。鬼王要的,是以你为祭,借三刀之力彻底劈开阴阳裂缝,让两界永通。”
“永通会如何?”
“阴阳失序,人鬼杂居。”陈北斗缓缓道,“活人受阴气侵蚀,渐成行尸;亡魂借活人身还阳,扰乱因果。不需十年,人间将成鬼域。”
陈三更沉默片刻:“账簿中说,您留了最后一条生路。”
陈北斗笑了,笑容苍凉:“生路……确实有一条,但代价太大。”
“是何?”
“三刀合一,斩断我身上八条锁链。”陈北斗一字一顿,“锁链断,封印破,裂缝将彻底打开。但你可借裂缝开启瞬间的阴阳乱流,强行剥离体内残页,将之投入裂缝深处——生死簿残页乃阴司至宝,入裂缝后会自发修补空间,将裂缝重新封合。”
陈三更瞳孔骤缩:“那您……”
“锁链与我骨肉相连,链断,我死。”陈北斗平静道,“残页离体,你体内半阴之体失衡,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死局。
父亲死,自己废或死,方能封裂缝。
陈三更握拳,指甲掐入掌心:“别无他法?”
“有。”陈北斗看向儿子身后,“你带了三禁刀来,说明已见过第二代先祖。他该告诉你,当年他窃残页,是为救一人。”
陈三更点头。
“那人是他妻子,因难产濒死。”陈北斗缓缓道,“他撕残页改生死,强留妻子魂魄于人间。代价是妻子成半人半鬼,永世不得轮回。而他自己,也被阴司追杀,最终逃至人间,创立赊刀人一脉,以平衡因果赎罪。”
“您是说……”
“残页可改生死。”陈北斗目光如炬,“你若愿,可在我死前,以残页之力改我命数——让我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如此,我可携毕生修为投入裂缝,自爆魂体强行封印。你……能活。”
又是选择。
父亲魂飞魄散,换儿子活。
陈三更跪在石台边,看着父亲枯槁面容,十年思念、十年孤独、十年坚守,尽在眼前。
他忽然问:“十年前您做交易时,可知会是这般结局?”
陈北斗沉默良久:“知道。”
“为何还要做?”
“因为……”陈北斗伸手,虚抚儿子头顶,眼中泛泪,“你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三更活下去。我是你父亲,也是她丈夫。两个承诺,我总得守住一个。”
陈三更低头,肩头微颤。
许久,他抬首,眼中已无泪:“父亲,账簿最后一页,您写‘最后生路’。那生路,是给我的,还是给人间的?”
陈北斗怔住。
“若只为我活,您不必守十年。”陈三更缓缓起身,解下背后布囊,三把禁刀依次摆开,“赊刀人祖训:阴阳有序,因果有偿。陈家欠阴司的债,欠人间的因果,该还了。”
他握住斩因果刀柄。
“但还债的方式,由我选。”
石台震动,锁链哗响。
忘川河上,浓雾翻涌。
子时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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