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刻,阴气极盛。
忘川河面黑水沸腾,无数亡魂手臂破水而出,竟在河心堆叠成一道惨白人桥。桥头抵住石台边缘,桥身颤抖延伸,直指对岸浓雾。
“时辰到了。”陈北斗望向漆黑裂缝。
裂缝剧震,边缘绽开蛛网般细纹。锁链哗啦作响,暗红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已至极限。
陈三更握紧斩因果刀柄,三禁刀在身前一字排开。他未选父亲予的两条路——既不欲父魂飞魄散,亦不甘自身沦为废人。
赊刀人第三条路:赊。
“父亲,账簿最后一页,您写‘可赊一命’。”陈三更抬头,眼中决然,“今日,儿要赊三条命——您的,我的,还有……”
话音未落,对岸浓雾骤散!
十艘乌篷船破雾而出,船头皆立黑袍人。为首那艘船上,立着三道身影:
左为鬼面,面具惨白。
右为鬼哭,黑袍鼓荡。
正中那人,身形高大,着玄金蟒纹袍,面戴哭笑双面面具——左脸哭,右脸笑,诡异莫名。周身黑气凝如实质,在身后形成八条触手般的虚影。
百鬼窟窟主,千面鬼王。
“陈北斗,十年之约,该结了。”鬼王声音低沉,似男女混音,在河面回荡。
陈北斗冷笑:“约定是你得残页,我得十年。残页在我儿体内,你可来取——若能取走。”
“何必硬取。”鬼王抬手,身后一艘船上前。
船头捆着一人。
青布衣,乱发披散,嘴角带血,正是孟七娘。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脖颈处有道漆黑符印,随呼吸明灭。
“老板娘!”陈三更色变。
鬼王笑面一侧咧开:“陈三更,用你体内残页换这女人性命。一命换一命,公平否?”
陈北斗厉喝:“莫信他!残页离体你必死,他照样会杀这女子!”
“陈北斗,你还是这般天真。”鬼王摇头,“我要杀她,何必等十年?你可知她真实身份?”
陈三更心头猛跳。
鬼王触手虚影一探,卷起孟七娘脖颈符印。符印发光,她闷哼睁眼,眼中竟泛起淡淡金芒——那是赊刀人血脉觉醒之兆!
“看清楚了。”鬼王声音带着戏谑,“她体内流的,是你陈家的血。”
陈北斗浑身剧震,锁链哗然:“不可能!七娘她……她是孟婆后人!”
“孟婆后人?”鬼王大笑,“那是她养母给的身份!她的生母,是你妻子林婉容!她的生父,是你陈北斗!”
石台死寂。
陈三更脑中轰然。
孟七娘……是他姐姐?!
“二十三年前,林婉容怀的是双胎。”鬼王缓缓道,“长子先天不足,你以残页之力强保,是为陈三更。次女本应胎死腹中,却被你师父——上任孟婆以秘法剥离,养于忘川客栈,化名孟七娘。”
他看向陈北斗:“你以为师父为何收留她?为何传她孟婆一脉术法?因为她本就是半阴之体,与你儿同源而生!”
陈北斗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师父从未告诉我……”
“告诉你又如何?”鬼王嗤笑,“双胎同承残页之力,一存则另一衰。若让你知她活着,你会不想法救她?可救她,你儿必死。所以孟婆瞒了你二十三年,直到十年前你求她助你封镇裂缝,她才吐露部分真相——但那时,已晚了。”
十年前,忘川渡口。
陈北斗以半生修为换儿十年寿命,孟婆终吐实言:你女儿尚在人间,但与你儿命数相克,二者存一。
于是陈北斗做了最残酷的决定:不见,不认,不救。
他以己身封印裂缝,既为护人间,亦为赎这弃女之罪。
“现在明白了?”鬼王触手收紧,孟七娘痛苦闷哼,“你欠这女儿二十三年父爱,欠她一条命。今日,该还了。”
陈三更看着姐姐痛苦面容,又看向父亲枯槁身影。
三口人,分隔十年,竟在此地以这般方式重聚。
他忽笑了。
笑声在寂静河面格外清晰。
“鬼王,你算错一事。”陈三更握刀起身,“赊刀人的规矩——债可赊,亦可赖。”
鬼王笑面一侧凝住:“何意?”
“你以我姐性命逼我交出残页,是因残页离体我必死,届时三禁刀无人可驭,你便无法借刀劈开裂缝。”陈三更一字一顿,“但若我本就不怕死呢?”
他反手,斩因果刀锋抵住自己心口。
刀尖刺破衣襟,触及皮肉。心口那青色印记骤然发亮,与刀身暗金光芒交织。
“三更!不可!”陈北斗嘶吼。
孟七娘睁大双眼,挣扎欲言,却被符印所制。
鬼王八条触手虚影齐张:“你以为自尽便能破局?你死,残页依旧在尸身内,我照样可取!”
“是吗?”陈三更嘴角溢血,却仍在笑,“那你可知,三禁刀最后一重禁制?”
他左手握住白刃“改生死”,右手握住黑刃“断因果”,斩因果刀仍抵心口。三刀共鸣,光芒大盛!
账簿末页密文浮现脑海——那是父亲未写全的最后一节:
三刀合一,可斩因果、改生死、渡忘川。然持刀者需付三重代价:一斩亲缘,二改己命,三渡己魂。
此谓:斩亲改命,自渡成神。
或:自毁成仁。
陈三更看向父亲:“爹,您守十年,够了。”
又看向姐姐:“姐,欠你的,我还。”
最后看向鬼王:“你要的残页,我给你。”
刀锋入心。
无声无息。
斩因果刀整柄没入胸膛!但诡异的是——无血溅出。刀身如融化般渗入体内,直抵心口印记。
刹那间,陈三更周身爆发出刺目光芒!
青、金、黑、白四色交织,将他裹成光茧。光茧中,他身形渐虚,而那心口印记却脱离躯体,浮于半空——正是半页青色书册,边缘残破,上书无数金色小字。
生死簿残页,现世!
鬼王眼中狂喜,触手疾探向残页。
就在触及瞬间,异变再生!
光茧炸裂,陈三更身形重现。但他此刻模样已变:左半身泛青黑阴气,右半身涌金白阳气,双目一金一青,额心浮现一道竖痕——似未睁开的第三目。
三刀之力,已与他完全融合。
而那残页,竟悬浮在他与鬼王之间,不进不退。
“你……”鬼王面具下传来吸气声,“你竟以身为鞘,纳三刀入体?!你疯了!凡人躯壳怎能承受……”
“谁说是凡人躯壳?”陈三更开口,声带重音,似两人同语,“我本半阴之体,又承残页之力二十三年。三刀入体,不过是唤醒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抬手,虚握残页。
残页颤动,金色字迹流转,竟映照出在场每个人的命数线条——
陈北斗:命线将断,如风中残烛。
孟七娘:命线被缚,遭外力强改。
鬼王:命线混乱,交织无数亡魂怨念。
而陈三更自己……命线已碎,化作万千光点,却正被三刀之力强行重聚。
“看到了吗?”陈三更目视鬼王,“你的命数,早已被亡魂怨念侵蚀。便得残页,也改不了必死之局。”
鬼王暴怒,八条触手齐袭:“那便一起死!”
陈三更未躲。
他额心竖痕骤睁——那是只纯金眼眸,眸中无瞳,唯有无尽刀光!
“斩。”
一字吐出。
斩因果之力自金眸迸发,化作无形刀网,掠过八条触手。触手齐断,化作黑气消散。鬼王惨嚎倒退,面具崩裂半边,露出底下腐烂面容。
“改。”
第二字。
改生死之力涌动,孟七娘脖颈符印应声而碎。她跌落船头,陈三更隔空一抓,将她凌空摄至石台边。
“渡。”
第三字。
渡忘川之力席卷河面,那座亡魂堆叠的人桥轰然崩塌。无数手臂缩回水中,河面复归平静——不,是彻底死寂,连水波都不再起。
三字三刀,鬼王溃败。
但陈三更周身也开始崩解。
皮肤绽裂,血珠渗出便化为光点消散。他这具身体,本承载不了如此力量。
“三更!”孟七娘挣扎爬起,眼中金芒愈盛——那是同源血脉的共鸣。
她咬破舌尖,喷出精血于掌,按向弟弟后背。同为半阴之体,她的力量正可暂时稳固陈三更的躯壳。
陈北斗见状,仰天长笑,笑声悲怆而释然。
“好!好!我陈北斗一双儿女,皆是人杰!”他猛然震身,八条锁链哗啦绷直,“鬼王,你不是要裂缝大开吗?我送你一程!”
锁链寸断!
每断一链,陈北斗便喷出一口鲜血。八链齐断,他已成血人。但那裂缝——却骤然扩张三倍!
漆黑缝隙中,无尽鬼影涌出,直扑向鬼王船队。
“爹!”陈三更与孟七娘齐呼。
陈北斗回望儿女,最后一笑:“婉容,我来陪你了。”
身形化作流光,投入裂缝之中。
下一刻,裂缝内爆发出耀眼白光!白光所过,鬼影尽灭,裂缝边缘开始急速愈合。
陈北斗以最后魂力,自爆封缝!
“不——!”鬼王嘶吼,扑向渐合的裂缝。
陈三更金眸冷视,抬手虚斩。
最后一记斩因果,斩断了鬼王与阳世最后牵系。鬼王身形一滞,随即被愈合的裂缝吞噬,惨嚎声戛然而止。
裂缝合拢。
忘川河面,唯余石台孤寂。
陈三更跌坐台边,周身光芒渐散。孟七娘扶住他,泪如雨下。
对岸,乞丐撑船而来,长叹:“值得吗?”
陈三更看向怀中——那半块父亲玉佩已彻底化为齑粉。他虚弱一笑:
“赊刀人……从不问值不值。”
“只问……该不该。”
远处,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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