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忘川渡口。
河畔石台已焕然一新。八角石柱重刻符文,台面铺青玉砖,中央立起一座三丈高的青铜巨鼎,鼎内青烟袅袅,直上九霄。
辰时正,渡口浓雾渐散。
十艘乌篷船自对岸驶来,船上立着青袍鬼差,手持引魂幡,肃穆无声。为首那艘船上,仍是那位撑伞书生——阴司掌簿使,姓崔,名珏,字子玉。
“恭迎崔使。”孟七娘已换上一袭玄色长裙,长发绾髻,插一支孟婆钗,立在石台东侧。
她身侧是陈三更——魂魄凝实如真人,青袍加身,腰悬三色官印,正是阴阳巡察使的制式装扮。只是他身形半透,在晨光中泛着淡淡金芒,分明已是魂体。
崔珏登岸,微笑拱手:“孟使接任,陈使复职,可喜可贺。”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卷金册,展开朗声:
“酆都大帝敕令:
一,忘川渡口设‘孟婆司’,司主孟七娘,秩正五品,掌亡魂引渡、记忆洗炼之职。
二,设‘阴阳巡察司’,司主陈三更,秩从四品,掌巡查阴阳两界、平衡因果、审理阴魂申诉之职。
三,阳间赊刀人一脉,仍归巡察司辖制。第八代赊刀人阿弃,暂代阳间行走之职,待功德圆满,再议封赏。”
金册读完,化为金光没入孟七娘与陈三更眉心。二人顿感神魂中多了一道烙印,那是阴司官印,亦是约束。
“礼成。”崔珏收伞,“二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人入渡口新建的“孟婆亭”。
亭中石桌已备茶具,茶汤呈琥珀色,异香扑鼻——正是孟婆特制的“忆尘茶”,饮之可暂忘前尘烦恼。
崔珏抿茶一口,忽道:“陈使可知,三百年前陈玄冥窃残页一案,阴司为何拖延至今才审?”
陈三更心头微动:“请崔使明示。”
“因为当年指使陈玄冥窃残页的,是阴司内部之人。”崔珏放下茶盏,声音压低,“此人位高权重,若非三百年前那场变故,本有机会问鼎酆都大帝之位。”
亭中寂静。
孟七娘面色凝重:“是谁?”
“不能说。”崔珏摇头,“此事在阴司属绝密,便是大帝也需顾忌三分。本使今日透露,已是逾矩。但陈使既为巡察使,日后巡查两界,难免会与此事牵连。”
他看向陈三更:“本使给你三个线索:一,此人三百年前掌‘生死簿正册’;二,陈玄冥窃残页后,此人被贬至‘枉死城’掌刑;三,十年前忘川裂缝初现,此人曾以分身降临阳间,与百鬼窟有过接触。”
陈三更瞳孔微缩。
三个线索,指向一人——阴司四大判官之首,掌生死簿正册的“魏征”魏判官!
可魏征早在三百年前就因失职被贬枉死城,这是阴司人尽皆知的事。难道……
“崔使是说,魏判官便是幕后之人?”陈三更沉声。
“本使什么都没说。”崔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巡察使有权查阅三百年内阴司卷宗。陈使若想查,自去查便是。”
这是暗示。
陈三更明悟,起身行礼:“谢崔使提点。”
“不必谢我。”崔珏也起身,“阴司并非铁板一块。大帝欲整肃纲纪,正需陈使这般刚正不阿之人。只是……前路艰险,陈使保重。”
言罢,他撑伞登船离去。
忘川河上,十艘乌篷船渐行渐远,没入浓雾。
亭中只剩姐弟二人。
孟七娘担忧道:“三更,这官……怕是不好当。”
“本就不是为了当官。”陈三更看向掌心官印,三色光芒流转,“爹守了十年人间,我守两界太平,理所应当。”
正说着,河面忽起波澜。
一艘破旧木筏自下游漂来,筏上立着三人:钦天监周监丞、断刃堂沈断锋,以及一个面生的青袍道人。
木筏靠岸。
周监丞率先上前,拱手却不拜——阴司官职,阳间官员可不跪。
“陈巡察使。”他改了称呼,神色复杂,“下官奉圣上口谕,特来传话。”
“请讲。”
“圣上说:阴阳有序,人鬼殊途。陈使既入阴司为官,便该守阴司规矩,莫再插手阳间事务。另,朝廷将设‘镇阴司’,专司监察阴阳异动,望阴司配合。”
这是警告,也是划界。
朝廷不愿阴司势力涉足阳间太深。
陈三更平静道:“巡察使之职本在平衡两界,非必要不涉阳间。请周监丞回禀圣上:陈某守的是阴阳秩序,非阴司私利。”
周监丞松口气:“陈使深明大义。”
一旁沈断锋却冷笑:“陈三更,你如今是阴司官差,那我断刃堂与你陈家旧怨,可还算数?”
“算。”陈三更看向他,“但那是阳间恩怨。沈堂主若想清算,可寻第八代赊刀人阿弃——他如今才是陈家之主。”
“好!”沈断锋眼中闪过厉色,“那我便去寻那小子!倒要看看,你陈家赊刀术,还剩几分真传!”
说罢拂袖而去。
最后那青袍道人上前,打个稽首:“贫道龙虎山张清源,奉天师之命,来与陈使结个善缘。”
龙虎山,道门祖庭。
陈三更还礼:“张道长请讲。”
“天师说,阴阳巡察使初立,道门愿助一臂之力。”张清源取出一枚紫金令牌,“此乃‘天师令’,持之可调动天下道观弟子,查案办案,皆可相助。”
这是橄榄枝。
陈三更接过令牌:“代陈某谢过天师。”
张清源微笑:“另有一事——百鬼窟余孽已与西域‘拜鬼教’勾结,欲开‘万鬼窟’,再引阴兵入阳间。陈使巡查两界,此事或需留意。”
拜鬼教,西域邪道,信奉“鬼主”,擅驭尸炼魂。
陈三更记下:“多谢道长提醒。”
三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木筏顺流而下,转眼消失。
孟七娘蹙眉:“朝廷设镇阴司,道门递天师令,断刃堂寻仇,百鬼窟勾结外教……你这官,才上任就四面楚歌。”
陈三却笑了:“这才有意思。”
他转身望向忘川河:“姐,我要去趟阴司,查三百年前旧案。”
“现在?”
“嗯。”陈三更点头,“既为巡察使,总得先熟悉辖地。你初掌孟婆司,也需理顺事务。七日后,我回来找你。”
“小心。”
“放心。”
陈三更取出官印,印上“巡察”二字亮起。他朝前一踏,身形没入虚空——那是阴司官差特有的“阴阳遁”,可直通酆都。
再睁眼,已至鬼门关前。
两座百丈高黑石山夹道而立,山壁上刻满狰狞鬼面。山间一道青铜巨门,门上悬挂匾额,书“鬼门关”三个血红大字。
门前排着长长队伍,皆是新死之魂,面呈茫然。两侧有牛头马面持叉而立,维持秩序。
陈三更亮出官印。
牛头鬼将一见,慌忙行礼:“参见巡察使!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无妨。”陈三更问,“魏判官可在枉死城?”
“在的在的。”牛头鬼将道,“魏判官三百年来从未离开枉死城半步。大人要见他?”
“带路。”
“是!”
牛头鬼将唤来一辆阴马车——车身漆黑,无马,却有两道阴魂拉车。陈三更登车,车驾腾空,朝阴司深处驶去。
途经黄泉路,路边开满彼岸花,红如血海。
过奈何桥,桥下忘川水奔流,无数溺死之魂在水中挣扎。
望乡台上,新鬼哭嚎,回望阳间亲眷。
最后至枉死城。
此城与酆都不同,城墙乌黑,城门紧闭,门前立着十八尊石像,皆是受刑之鬼的惨状。整座城散发着绝望气息。
阴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牛头鬼将叩门:“巡察使陈三更,求见魏判官!”
城门缓缓打开。
门内站着个青袍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魏征。只是他眉心有道深深竖痕,似是旧伤。
“陈巡察使。”魏征微笑,“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来枉死城巡查的官差。”
陈三更下车,拱手:“见过魏判官。”
“不必多礼。”魏征侧身,“请。”
二人入城。
城中景象凄惨:街上行走的皆是枉死之魂,有缺头断臂的,有开膛破肚的,有烧焦如炭的……个个面目狰狞,哀嚎不绝。
魏征叹道:“这些都是阳寿未尽、横死之人。怨气不散,不入轮回,只能在此受刑消业。”
陈三更看着街边一具被铁钩穿腮吊起的魂体,问:“判官在此三百年,可曾想过离开?”
“想。”魏征淡淡道,“但罪未赎尽,走不了。”
“何罪?”
魏征脚步一顿,转头看他:“陈巡察使今日来,不是巡查枉死城,是来查本官的吧?”
四目相对。
陈三更坦然道:“是。我想知道,三百年前陈玄冥窃残页,是否受你指使?”
空气凝滞。
街边哀嚎声似乎都小了。
良久,魏征笑了:“是。”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反倒让陈三更一怔。
“为何?”
“为了救一个人。”魏征望向城中最高处那座刑台,“一个本不该死,却被生死簿错判之人。”
“谁?”
“我妻子。”魏征眼中闪过痛楚,“三百年前,她阳寿本该八十,却被生死簿误记为二十八。我掌正册,发现时已晚——她已病重垂危。”
他缓缓道:“我欲改生死簿,却被阴司律法所限。正册牵涉太广,一改则乱因果。无奈之下,我找到当时掌副册的陈玄冥,诱他以残页之力,救我妻子。”
“代价是他窃残页叛逃?”
“是。”魏征闭眼,“我承诺会保他周全,但事发后……我自身难保。他被贬人间,我被打入枉死城。而我妻子……终究没能救回来。”
真相竟是如此。
陈三更沉默片刻:“那你可知,陈玄冥因此事,在井底自封三百年?”
“知道。”魏征睁眼,眼中竟有泪光,“这三百年,我无一日不悔。但若重来……我仍会做此选择。”
他看向陈三更:“你今日来查我,可是崔珏授意?”
“是。”
“他在查一桩更大的案子。”魏征压低声音,“阴司内部,有人在借生死簿牟利——篡改寿数,买卖阴寿,甚至私放恶鬼还阳。此事牵连甚广,连四大判官都有人涉案。”
陈三更心头一震。
魏征继续道:“崔珏让你查我,是试探,也是引蛇出洞。你若真查下去,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届时……性命难保。”
“陈某既为巡察使,自当秉公执法。”
“好!”魏征赞许,“既如此,本官助你一臂之力。”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此乃三百年前生死簿副册失窃案的完整卷宗,包括当时所有涉案人员的供词、物证记录。其中……有崔珏未曾给你的东西。”
陈三更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面色骤变。
卷宗记载:当年涉案的,不止魏征与陈玄冥。
还有第三个人——时任“轮回司”主簿的,陆之道!
陆之道,如今已是阴司四大判官之一,掌“轮回簿”,专司转世投胎之事。
而他,正是崔珏的顶头上司。
陈三更抬头,看向魏征。
魏征意味深长地笑了:“现在明白了吗?阴司这潭水,深得很。”
枉死城外,阴风呼啸。
新任巡察使的第一桩案子,还未开始查,就已陷入旋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