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走出偏殿时,阳光正斜照在石阶上。他袖中那张写有“此战若败,文道即绝”的字条还带着体温。脚步刚踏上主道,远处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昭宁从转角处奔来,发带松了一半,额前碎发被汗水贴住。她停在三步外,喘着气,手按在腰间短剑上。
“兄长。”
她的声音很稳,不像跑过来的。
“我要随你去通天之门。”
萧景琰没停下。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没有回头。
“北校场已备好三百精锐,粮草符箓齐整,半个时辰后出发。你该去伤营教那些弟子写引导句。”
“我已经去了。”她说,“我教完最后一个孩子才来的。他们现在能写出‘气守丹田’四个字,有人还能接上‘文随心动’。”
萧景琰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
“我知道。”谢昭宁抬头,“地穴深处的钟声响了七下,是终战之兆。灵脉逆流,锁链将断,若无人镇守阵眼,整个仙途都会崩毁。”
她往前一步。
“你也知道,我不是当年那个躲在你身后的表妹了。我在地穴里用《礼运》破过邪阵,在夜巡时识出奸细留下的符痕,我也学了兵策,画过推演图。”
她抽出短剑,横在掌心一划。
血珠立刻涌出。
她并指一抹,将血涂在剑身上。
一道红光闪过,剑刃轻鸣,浮现出一层淡青色文气。
“这是我昨晚写的《守山赋》残篇,炼进剑里的。我能护自己,也能助你。”
萧景琰盯着那层文气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第一次拿笔的样子,才到案几高,踮着脚写字,墨汁洒满袖口。他也记得她在破屋前为他摆摊卖字画,风吹得纸页乱飞,她一张张追回来,脸上全是灰。
他还记得她站在阵眼念诀,西坡震动时,她没有退。
他终于开口。
“你不怕?”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上去。”
风从山道吹过,卷起她的衣角。
萧景琰收剑入鞘。
“回去换装。穿轻甲,带够符纸和干粮。别拿那把旧剑,用新的。”
谢昭宁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让我去?”
“我说话算数。”
她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
“我马上回来!”
人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景琰继续向北校场走去。
路上遇到执事抬着箱子走过,看到他立刻让路。他点头示意,没有说话。
校场大门敞开。
三百名弟子已在列队,铠甲整齐,兵器在手。箱子里的符箓已经封好,每十人一组,由组长清点数量。粮袋堆在角落,上面盖着油布。
一名年轻弟子迎上来。
“公子,队伍已整备完毕,随时可出发。”
萧景琰扫视全场。
“有没有懂策论、会画图、能记阵变的人?”
“有十七人报名,都在第三列待命。”
“全部编入前军。”
“是!”
他又问:“谁负责押运文气引导卷轴?”
“柳姓文书已交托两名女弟子,正在做最后检查。”
萧景琰点头。
这时,谢昭宁回来了。
她换了身鸦青色轻甲,外罩一件素白披风,头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新剑和一只符囊。她走到萧景琰身边,站定。
全场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说话。
“女子也上前线?”
“听说是公子表妹,可战场不是讲亲缘的地方。”
声音不大,但传得到处都是。
萧景琰没有看任何人。
他登上点将台,拔剑插地。
剑身入石三分,纹丝不动。
他开口。
“此战非一人之功,乃众志成城。凡愿守文道者,皆为先锋。”
他侧身,伸手示意谢昭宁。
“表妹谢昭宁,通晓兵策,擅御文气,随我同列前军,监阵督变。若有违令、轻慢职责者,按军规处置。”
众人低头。
再没人说话。
谢昭宁走上台,站在他右侧。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图,展开。
“这是昨夜我与老者所推演的行军路线,避开了三处灵脉波动区,可节省两个时辰。”
萧景琰接过图看了看。
“标记清楚,分发下去。”
“已做好拓本,每人一份。”
他收起图,环视全军。
“目标——通天之门。出发。”
号角响起。
第一声,全军持兵。
第二声,列队开拔。
第三声,旌旗展开。
三百人踏步而出,脚步整齐,地面微震。
萧景琰翻身上马。
谢昭宁紧随其后,跃上自己的黑马。
队伍沿着山道前行,穿过仙门主峰,进入深处峡谷。
晨雾未散,山路陡峭。
脚下石阶开始泛光,是文气与灵气交汇所致。每走一步,都有淡淡辉芒从鞋底扩散开来。
前方是连绵群山,最高峰直插云霄。
那里就是通天之门所在。
队伍行进速度不减。
谢昭宁骑在前军左侧,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她时不时查看地图,对照地形。
萧景琰走在最前。
他忽然察觉什么,抬手。
全军立刻止步。
他望向前方拐角。
那里有一块巨石横在路上,表面刻着古老符文,颜色发黑。
谢昭宁策马上前。
“是禁制符,被人动过手脚。原本应是青色,现在变黑,说明有外力强行破解过。”
萧景琰下马走近。
他伸手触碰符文边缘。
指尖刚碰到,石面突然裂开一道缝。
一道红光从缝隙中射出,直冲天空。
紧接着,远处山巅传来一声闷响。
像钟声,但只响了半下。
谢昭宁脸色变了。
“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萧景琰收回手。
“加快速度。两个时辰内必须赶到。”
队伍重新启程,步伐加快。
风越来越大。
披风猎猎作响。
谢昭宁跟在萧景琰身后,手指紧紧握住缰绳。
她抬头看向前方山顶。
云层裂开一角,露出一道金色光柱。
那是通天之门的位置。
她低声说:
“我们一定能守住。”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剑柄。
马蹄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
三百人的队伍像一条长龙,沿着山脊向上攀行。
太阳渐渐升高。
前方道路开始出现裂痕。
地面上有烧灼痕迹,还有断裂的符纸碎片。
谢昭宁捡起一片。
“是破邪符,但不是我们的制式。”
萧景琰接过看了看。
“有人比我们早到了一步。”
他翻身上马。
“全速前进。”
队伍再次加速。
谢昭宁紧跟其后。
她的披风被风吹起,一角扫过路边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字:**仙途止步**。
字迹已被磨平大半。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继续前行。
山路越来越窄。
两侧是悬崖。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焦味。
谢昭宁忽然拉住缰绳。
“等等!”
她指着前方空中。
那里悬浮着一团灰雾,形状不规则,缓慢旋转。
“那是……文气溃散形成的瘴?”
萧景琰眯眼。
“不止。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抽出剑。
剑身刚出鞘,那团灰雾突然抖了一下。
里面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五指张开,朝他们抓来。
谢昭宁立刻拔剑。
她咬破指尖,在剑刃上划出一道血痕。
“以我之血,引文入锋!”
剑光一闪,一道青芒射出,击中那只手。
灰雾剧烈翻滚,缩了回去。
但没有消散。
它悬在原地,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什么。
萧景琰低声道:
“绕过去。不要硬闯。”
队伍开始沿崖边移动。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谢昭宁走在最后。
她始终盯着那团灰雾。
就在队伍即将通过时,雾中突然传出一声低语。
听不清内容。
但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萧景琰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谢昭宁摇头。
“我没说话。”
她指向前方。
“你看。”
灰雾中央,浮现出一行字。
字是血红色的,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上面写着:
**文心继者,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