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刚转入狭窄峡谷,地面湿滑,岩壁高耸。萧景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左侧岔路的箭头上。他蹲下身,手指抹过刻痕边缘,指尖沾上一点黑色。
这墨色和密信上的完全一样。
他站起身,左手按在清漪剑柄上,右手一挥:“全军止步,前五百步设哨。”
士兵立刻散开,占据两侧高地。旗帜展开,阵型稳住。谢昭宁快步走来,站在他身边。
“表哥,这箭头是敌方留的?”
“不是引导,就是陷阱。”萧景琰说,“他们想让我们走这条路。”
谢昭宁皱眉:“可我们已经知道情报有诈,还会中计吗?”
“正因我们知道,才更要小心。”他抬头看天,“敌人不怕我们怀疑,怕的是我们不行动。他们要的就是我们犹豫、试探、分兵。”
他转身走向一块凸起的岩石,从背上取下沙盘模型放在石面。指尖轻点,开始画出周围地形。
“你带两队斥候,绕南谷外围查探。不要靠近营帐,只看马蹄印、炊烟、水源调度。半个时辰内回来报我。”
“是。”谢昭宁应声而去。
萧景琰站在高处,望向远处敌营。旌旗飘扬,战鼓声隐隐传来。骑兵在营门前来回巡游,尘土飞扬,看起来戒备森严。
但他看得更细。
炊烟太少。三千人驻扎,至少要有十处灶台冒烟,可现在只有三缕。马厩数量也不对,能容纳百匹战马的地方,只停了不到三十匹真马,其余都是草扎假马。
巡逻路线也太整齐了。每盏茶时间,同一队骑兵就会从同一个门出来,走同样的路,回到同一个位置。这不是防备,是表演。
他低头看沙盘,把敌营布局一点点复原。中军大帐的位置偏了。正常主将应该靠近水源和退路,方便指挥和撤离。可这座大帐建在坡顶,离水远,下山只有一条道。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除非……根本没打算活着撤。
他又想起密信里写的:“贺屠性急少谋。”
一个脾气暴躁又无谋略的人,怎么可能被委以重任?除非他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
萧景琰闭眼,调动文心真种感应天地灵脉。一丝微弱波动从西侧山坳传来。那里本该是荒地,却有极淡的文气残迹,像是有人用邪术封印过什么。
他睁开眼,嘴角微动。
左翼为虚,中军亦假。真正杀招在西边。
这支敌军根本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有问题。要么是多方拼凑,要么主将之间互不信任。否则不会布出这么多破绽。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谢昭宁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汗,语气急:“南谷没人。营帐是空的,粮袋也是空的。地上没有重兵踩踏痕迹,马蹄印浅,像是来回跑了几次故意做出来的。而且……”她顿了顿,“我在一处断崖下发现了烧过的符纸灰烬,和我们在流放路上见过的一样。”
萧景琰眼神一冷。
那是江湖门派“血影宗”的标记符。此派擅长伏击、设陷、借刀杀人。他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死局。
但现在,他们却露出了马脚。
“看来,有人想借贺屠之名,行截杀之实。”他说。
谢昭宁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攻?”
“不能攻。”他摇头,“我们现在冲上去,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就等我们进圈套。”
“可将士们已经在议论了。”谢昭宁低声说,“有人说你太谨慎,怕了贺屠。”
萧景琰没说话。他走到营地中央,召集诸将。
“你们觉得敌军强?”他开口。
一人上前:“敌营旌旗齐整,战鼓不息,骑兵巡游不断,显然是主力集结。”
“那我问你,”萧景琰盯着他,“三千人吃饭,要多少灶火?”
那人一愣:“十处以上。”
“可我数了,只有三处。马厩能容百马,实际不到三十匹真马。巡逻路线重复七次,毫无变化。这种军队,能打仗?”
众人沉默。
他又取出沙盘,指着西侧山坳:“真正的伏兵在这里。血影宗的人已经到了。他们留下符灰,是想让我们知道他们来了。但他们忘了,越是想藏,越会露出痕迹。”
“所以,敌军左翼是假,中军是饵,西边才是杀招。他们故意摆出强势,就是要我们冲动进攻,然后从背后夹击。”
一名将领皱眉:“可若我们不动,士气会降。”
“士气不在快慢,而在胜负把握。”萧景琰说,“我们现在按原计划推进,保持缓慢节奏。让他们以为我们在犹豫。同时,我要一支小队,伪装成迷路斥候,走左侧岔路。”
谢昭宁立刻站出:“我去。”
萧景琰看着她:“你明白任务?不是真中计,是让他们以为我们中了。你要走得像,但不能真入伏。”
“我知道。”她点头,“我会在半路留下暗记,如果发现埋伏,立刻撤回。”
“去吧。”他下令,“记住,安全第一。你的命比一场试探重要。”
谢昭宁领命而去。
萧景琰回到主营帐外,坐在一块石头上。夜风吹来,他取出笔墨,铺开一张纸。
他开始默写《孙子兵法·虚实篇》。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每写一句,文心真种就在识海震动一次。一缕文气缓缓流入经脉,淬炼堵塞之处。第十三窍微微发烫,像是要打开新的通道。
他知道,这场仗不能靠蛮力赢。
敌人靠的是诡计,他靠的是智谋。
胜负未动,已在心中落子。
他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纸上的字泛起淡淡金光,随即消散。
他抬头看向敌营。
灯火通明,鼓声依旧。
但他已经看清了真相。
他站起身,走到帐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地图。然后转身,望向远处山道。
谢昭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岔路口。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
是那种彻底看透之后的平静笑容。
他知道,敌人正在等他们犯错。
他也知道,真正的反击,从来不在冲锋的那一刻。
而在决定不动的时候。
他抬手,轻轻抚过清漪剑鞘。
剑身微震,像是回应。
远处,一声狼嚎划破夜空。
萧景琰转头看去。
那声音来自西边山坳。
不是野兽叫。
是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