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死城刑台高处。
陈三更阅完玉简卷宗,掌心渗出汗意——魂体无汗,这只是心神剧震所致。
卷宗记载:三百年前生死簿副册失窃案,时任轮回司主簿陆之道不仅知情,还在案发后暗中抹去了三处关键证据:一是魏征与陈玄冥的密谈记录,二是副册失窃当夜轮回司的值守名录,三是陈玄冥妻子难产而亡的真正死因。
而最骇人的是卷宗末尾附记:“陆之道抹迹之时,掌簿使崔珏在侧。崔未阻,亦未报。”
崔珏也牵扯其中!
陈三更抬头,看向魏征:“这卷宗……你可曾给过旁人?”
“给过崔珏。”魏征坦然,“三日前,他亲至枉死城索要。我给了副本,但隐去了这最后一条附记。”
“为何隐去?”
“因为我还想活。”魏征苦笑,“崔珏此人,面善心狠。他若知我手中有此证据,必会灭口。我留这一手,是为自保。”
陈三更默然。
他想起崔珏那温和笑容,那提点话语,如今想来处处是试探。
“你想让我查下去?”他问。
“不是我想,是你必须查。”魏征正色,“阴司三百年积弊,已至糜烂。买卖阴寿、篡改命数、私放恶鬼……这些事若再放任,阴阳两界必乱。大帝想整肃,却苦无实据。你新官上任,无派无系,正是最合适的刀。”
“刀若太利,易折。”
“那就看持刀人的本事了。”魏征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此乃‘枉死令’,持之可调动枉死城三百鬼卒。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陈三更未接:“无功不受禄。”
“不是白给。”魏征将令牌塞入他手中,“我要你查清一事——我妻子当年真正的死因。卷宗记载她病故,但我总觉得……另有隐情。”
“你怀疑陆之道?”
“不止他。”魏征眼中闪过寒光,“我妻子病逝前三月,曾与崔珏之妹崔莹交好。而崔莹……是陆之道未过门的妻子。”
关系网层层叠叠。
陈三更握紧令牌:“我尽力。”
“多谢。”魏征拱手,“另有一事提醒——阳间龙泉巷,今日恐有大变。”
陈三更心头一紧:“何出此言?”
“半个时辰前,有阳间新魂入城,自言是龙虎山道士,死前见百鬼窟与断刃堂联手围攻龙泉巷,镇阴司作壁上观。”魏征道,“那道士魂魄残缺,说完便散了。消息未必全真,但空穴不来风。”
陈三更色变。
他取出官印欲传讯孟七娘,却发觉印上“阴阳通”功能已被切断——有人动了手脚!
“莫试了。”魏征摇头,“你入枉死城那一刻,阴阳通道便被封了。这是有人要困住你,让阳间之事来不及救援。”
调虎离山,双线施压。
陈三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枉死城可有直通阳间的密道?”
“有,但需‘巡察使印’与‘枉死令’齐用。”魏征指向刑台下方,“那里有口‘阴阳井’,是三百年前阴司内乱时留下的后路。只是井内凶险,魂体穿行,九死一生。”
“带我去。”
“你想好了?此时回阳间,阴司这边线索就断了。陆之道与崔珏必会抹净痕迹,再查就难了。”
陈三更已朝刑台下走去,声音斩钉截铁:“亲朋有难,不可不救。阴司的案,日后再说。”
魏征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赞许,快步跟上。
二人至刑台底层。
此处阴暗潮湿,地面有口古井,井口被十八道铁链封锁,链上贴满符咒。井中传出呜咽风声,似有万千怨魂哭嚎。
“开井需三息。”魏征掐诀解咒,“你只有三息时间跃入。过时井口自封,再开需等七日。”
铁链哗啦松开。
井口黑气喷涌,阴风如刀!
陈三更毫不迟疑,纵身跃入。
坠落。
无穷无尽的黑暗,无数鬼手撕扯魂体,怨念如潮水冲击神智。三禁刀官印自动护主,三色光芒撑开一方空间,但光芒正被快速侵蚀。
陈三更抱元守一,默念祖传心法。
下坠持续了不知多久。
终于,脚下一实。
他睁眼,身处一口枯井中——正是龙泉巷那口古井!
井底封印已破,此处已成阴阳两界薄弱点。他跃出井口,只见巷中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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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前,龙泉巷。
阿弃抱着墨玉守在陈家祖宅堂中。少年已换上一身赊刀人青袍,腰间佩着陈三更留下的阴阳双刃,只是脸上稚气未脱,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院外传来打斗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
巷中三十七户人家,已有半数被波及。断刃堂弟子持刀破门,百鬼窟余孽驭鬼伤人,镇阴司的官差却只在巷口设障,美其名曰“封锁现场”,实则坐视不理。
“阿弃哥,他们冲进来了!”隔壁王婶的儿子狗娃爬墙头喊,脸上带血。
阿弃咬牙:“带大家去地窖!那里有掌柜的布的阵法,能挡一阵!”
“那你呢?”
“我守门。”
狗娃还想说什么,被王婶拽走。巷中幸存百姓慌乱逃向陈家地窖——那是陈三更早年布下的“小阴阳阵”,可阻阴魂恶鬼。
阿弃提刀出屋。
院门已被劈开,门外站着十余人。
为首的是沈断锋,他身后是断刃堂三位堂主,以及百鬼窟新任外堂执事“鬼手”——此人双手漆黑如墨,指甲长三寸,正是以“鬼爪功”闻名。
“小子,陈三更呢?”沈断锋冷声。
阿弃挺直脊梁:“掌柜的……巡察使大人不在。此处由我第八代赊刀人阿弃守护。”
“第八代?”鬼手嗤笑,“乳臭未干,也配称赊刀人?交出阴阳双刃和陈家账簿,饶你不死。”
“刀在人在。”阿弃拔刀,阳刃出鞘,刃身泛起微光——那是他这三日苦修的成果,虽不及陈三更,却已有三分火候。
“找死!”
鬼手率先出手,漆黑鬼爪直掏心窝!
阿弃横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崩裂!但他咬牙不退,反手一刀斩向鬼手腕部——这是陈三更教他的“以伤换伤”打法。
鬼手缩爪,眼中闪过讶色:“有点意思。”
沈断锋却已不耐烦:“一起上,速战速决!”
十余人齐上。
阿弃独战群敌,顷刻间身中三刀五爪,血染青袍。但他死死守住院门,不让一人闯入祖宅。
就在他即将力竭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住手!”
一袭玄裙的孟七娘踏空而来,手中孟婆钗光华流转。她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青袍鬼差,皆是孟婆司下属。
“孟婆司办案,闲杂人等退散!”孟七娘落在院中,扶住摇摇欲坠的阿弃。
沈断锋脸色难看:“孟婆司也管阳间事?”
“此人乃阴司册封第八代赊刀人,属阴阳巡察司辖制。”孟七娘冷声道,“尔等围攻阴司官差,按律当拘魂受审!”
“好大的口气!”鬼手厉笑,“孟婆司只管渡魂,何时有拘魂之权?你这司主,怕也是新官上任,不懂规矩吧?”
孟七娘确实无权拘魂。
她今日能调来这些鬼差,还是借了“巡查忘川”的名义。真要动手,孟婆司的战力远不及断刃堂与百鬼窟联手。
就在僵持之际,巷口镇阴司的官差忽然撤了路障。
一个紫袍官员骑马而入,正是钦天监升任镇阴司副使的周监丞。
“孟司主。”周监丞下马拱手,“镇阴司奉旨清查阴阳乱象。陈家祖宅私设阴阳通道,证据确凿。还请孟司主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宅搜查。”
这是官面文章。
孟七娘咬牙:“宅中并无通道!”
“有无通道,查过才知。”周监丞挥手,“镇阴司所属,入宅!”
数十名镇阴司差役持符冲来。
孟七娘正欲阻拦,忽听宅中传来一声猫叫——
墨玉自堂中跃出,周身泛起幽蓝光芒!它额头浮现一道符文,正是陈三更留下的“阴阳引路符”。
符文亮起的刹那,古井方向阴气冲天!
一道身影自井中跃出,青袍猎猎,官印悬腰,正是陈三更。
他落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众人皆退。
“周副使。”陈三更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森然寒意,“你要搜我陈家祖宅?”
周监丞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道:“陈巡察使,下官奉旨办事……”
“圣旨呢?”
“这……口谕。”
“口谕不算旨。”陈三更一步踏前,“镇阴司初立,第一案就敢假传圣旨,围攻阴司官差,与邪道同流合污。周玄青,你好大的胆子!”
周监丞腿软欲跪。
沈断锋却冷笑:“陈三更,你少拿官威压人!今日我们三方齐至,便是要讨个公道!你陈家欠断刃堂三条人命,欠百鬼窟血债,今日必须还!”
“还?”陈三更看向他,“沈断锋,你兄长沈断刃二十年前私炼‘血魂刀’,屠村三百口,被我祖父陈南天斩杀。这是罪有应得,何来欠命?”
又看向鬼手:“百鬼窟前任窟主千面鬼王,为开阴阳裂缝,害死阳间百姓逾千。我斩他,是为民除害,何来血债?”
他每说一句,便踏前一步。
官印三色光芒大盛,化作三重刀域笼罩全场!断因果、改生死、渡忘川,三刀之力虽已化入官印,余威犹在。
沈断锋等人被刀域压制,面色惨白。
陈三更走至院中,环视众人:“今日,我给各位两个选择。”
“一,就此退去,往日恩怨,阴司公断。”
“二,执意动手,那便试试——是我这巡察使的刀利,还是各位的头铁。”
话音落,他抬手虚按。
掌中枉死令黑光大作!
三百枉死城鬼卒自井中涌出,青面獠牙,持叉握锁,瞬间将巷子围得水泄不通。这些都是枉死之魂所化,怨气冲天,战力堪比阴司正规军。
沈断锋等人面色大变。
他们本以为陈三更新官上任,根基浅薄,却不料他竟有这般手段。
“三息。”陈三更竖起三指,“不退者,拘魂下枉死城。”
“一。”
鬼卒齐踏一步。
“二。”
叉尖寒光闪闪。
“三……”
“退!”沈断锋咬牙挥手,带断刃堂弟子撤离。
鬼手狠狠瞪了陈三更一眼,也率众退走。
周监丞更不敢留,匆匆上马离去。
巷中很快清空。
陈三更挥退鬼卒,身形晃了晃——强行催动枉死令,对他魂体消耗极大。
“三更!”孟七娘扶住他。
“我没事。”陈三更看向阿弃,“伤得如何?”
阿弃抹去嘴角血,咧嘴笑:“还死不了。”
“好样的。”陈三更拍拍他肩,“今日起,你才算真正的赊刀人。”
他又看向巷中受损的房屋、受伤的百姓,眼中闪过愧疚。
“姐,阿弃,你们善后。我要回阴司一趟。”
“还回去?”孟七娘急道,“那边分明是陷阱!”
“正因是陷阱,才要回去。”陈三更望向古井,“有人想困死我,想毁陈家,想乱阴阳。我若躲了,正中下怀。”
他取出官印,印上“巡察”二字已恢复光芒。
“放心,这次……我有准备了。”
言罢,他跃入井中,重返阴司。
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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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死城,刑台。
魏征仍在井边等候,见陈三更返回,松了口气:“阳间如何?”
“暂平。”陈三更道,“魏判官,我要见崔珏。”
“现在?”
“现在。”陈三更眼神冷冽,“有些话,得当面问明白。”
魏征沉吟片刻:“他在‘轮回司’值房。我带你从密道过去。”
二人穿过枉死城地下密道,半个时辰后,抵达轮回司后墙。
陈三更翻墙而入,直闯值房。
房内,崔珏正伏案批阅卷宗,见陈三更闯入,也不惊讶,只放下笔:“陈使回来了?阳间之事了了?”
“托崔使的福,暂了。”陈三更在对面坐下,“陈某有一事不明,请崔使解惑。”
“请讲。”
“三百年前旧案卷宗,崔使可曾看过?”
崔珏笑容不变:“看过。”
“卷宗末页那条附记,崔使也看过?”
空气凝固。
崔珏缓缓起身:“陈使这话……是何意?”
陈三更直视他双眼:“魏判官给的卷宗,末页附记写着‘陆之道抹迹之时,掌簿使崔珏在侧。崔未阻,亦未报’。崔使,这记载……是真是假?”
沉默。
值房烛火摇曳,映得崔珏面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叹道:“是真的。”
承认了。
陈三更握紧官印:“为何?”
“因为当年……我也是棋子。”崔珏坐下,似老了十岁,“三百年前,我还只是掌簿副使。陆之道是我上司,他命我陪同抹迹,我不敢不从。”
“那为何现在要查?”
“因为我想赎罪。”崔珏看向陈三更,“这三百年,我看着阴司渐腐,看着陆之道一步步高升,看着无数冤魂不得超生。我忍了三百年,终于等到大帝欲整肃纲纪,等到你这样的‘刀’出现。”
他起身,从暗格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陆之道三百年来买卖阴寿、篡改命数的账目。每笔都有他亲笔签名,铁证如山。”
陈三更接过账册,翻看几页,心头震撼。
账册记载:陆之道共篡改阳寿七百二十一人,私放恶鬼还阳四十九次,收受贿赂折合阴寿三千余年……
这是滔天大罪!
“有此账册,为何不早呈报大帝?”陈三更问。
“因为缺一环。”崔珏道,“账册是物证,还需人证——那些被篡改命数、被私放还阳的当事人证词。而这些人证……大半已被陆之道灭口或控制。”
他看向陈三更:“陈使,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去‘轮回狱’,提审一个囚犯。”崔珏一字一顿,“他叫‘赵无赦’,是陆之道三百年前私放还阳的第一只恶鬼。他知道陆之道所有秘密,也是……唯一可能扳倒陆之道的人证。”
陈三更心头一凛。
轮回狱,阴司禁地,关押着永世不得超生的极恶之魂。
而赵无赦……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三百年前,阳间曾出过一桩“血屠七城”的惨案,凶手便是赵无赦。此人原是前朝将军,因谋反被诛九族,死后怨气不散,化厉鬼还阳,连屠七城百万百姓。
此案震动阴阳两界,最终是阴司出动三位判官才将其擒回,打入轮回狱永世受刑。
若赵无赦真是陆之道私放的……
那陆之道的罪,就不止是贪腐了。
“好。”陈三更起身,“我去。”
崔珏深深一揖:“陈使大义。只是轮回狱凶险,持我手令方可入内。”
他取出一枚金色令牌,正面刻“轮回”,背面刻“崔”。
陈三更接过,忽问:“崔使,若此案告破,你会如何?”
崔珏沉默片刻:“按律,知情不报三百年,当削职入狱。我……甘愿受罚。”
陈三更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值房门关上。
崔珏坐回案前,看着烛火,忽低声自语:
“陈三更啊陈三更……你这把刀,可要够锋利才行。”
烛火噼啪,映着他眼中复杂神色。
窗外,阴司的夜,漫长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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