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雨夜,霓虹浸泡在湿漉漉的光晕里。
江寒站在“云顶国际社区”售楼中心对面的街角,黑色风衣领口竖着,雨滴顺着伞骨滑落。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滚动着两个人的信息。
左边是林永年,五十七岁,永年实业董事长,传统制造业起家,三年前斥巨资转型开发“云顶”智慧社区项目。照片上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神里有实业家特有的固执与焦虑。
右边是林栋,二十九岁,林永年独子,英国留学归来,目前挂职云顶项目副总经理。社交账号上的照片充斥着游艇、跑车、雪茄吧,以及一群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
江寒的视线在林栋最近三张合影上停留了片刻。
每张都有同一个女人。
苏娜。
二十八岁,社交媒体认证为“艺术策展人”、“生活方式博主”。她出现在林栋身边的时间,恰好与云顶项目进入核心技术招标阶段的时间重合。
太巧了。
平板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林永年的私人秘书:“江先生,林总已在书房等候。请从别墅东侧小门进入,安保系统已暂时关闭。”
江寒收起平板,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锦绣庄园。”他报出地址,声音平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能在雨夜去那个地方的,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就是去办见不得光的事。江寒看起来两种都像,又两种都不太像。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庄园外围。江寒付了现金,没要发票,撑伞步行穿过一条僻静的林荫道。雨水敲打树叶的声音掩盖了脚步声。
东侧小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
别墅内部是典型的老派富豪审美,红木家具,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不知真伪的名家字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陈年雪茄的气息。
书房在二楼尽头。
江寒敲门,三轻两重。
“进来。”林永年的声音有些沙哑。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整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林永年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没开主灯,只有一盏台灯在桌角投下昏黄的光晕。
“江先生,请坐。”林永年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江寒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时腰背挺直,姿态放松却警觉。他快速扫视书房——没有录音或摄像设备的迹象,书桌上除了电脑、文件,还有一个倒扣的相框。
“茶还是咖啡?”林永年问。
“水就好,谢谢。”
林永年按下内线,让佣人送杯水进来。等待的间隙,两人都没有说话。江寒在观察雇主——林永年眼下的乌青很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这是极度焦虑的表现。
佣人送来水后安静退下。
林永年终于开口:“资料都看了?”
“看了。”江寒的声音没有起伏,“您的担忧很合理。苏娜接近林栋的时间点、方式,以及她所在的社交圈层,都符合典型的‘商业情报猎取’模式。”
“‘典型’?”林永年苦笑,“江先生,我儿子现在为了这个女人,几乎要和家里决裂。他觉得我老古董,觉得我是看不起他的感情。但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意人,我知道什么是巧合,什么是算计。”
江寒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林永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过去四个月,林栋从个人账户和公司备用金账户转出的款项。总计八百七十三万。名目有‘艺术品投资’、‘共同创业’、‘紧急借款’。”
江寒翻开文件。流水很清晰,大额转账都指向苏娜或她控制的空壳公司。其中有几笔备注是“云顶项目外围景观设计咨询费”,金额高达三百万。
“云顶的景观设计,”江寒抬头,“招标已经结束,中标方是‘绿洲景观’,合同金额两千万。为什么要额外支付三百万咨询费给一个个人?”
“这就是问题!”林永年的手有些抖,“我问林栋,他说苏娜有海外资源,能引进最新的智能水景系统。我让技术团队评估,所谓的‘最新系统’其实是三年前就淘汰的技术。可林栋不信,他说我的人故意贬低苏娜。”
江寒继续翻看文件。在最近两周的流水里,有几笔小额支出很值得玩味——高级西装定制、珠宝店定金、一家名为“红天鹅礼仪俱乐部”的年费。
“红天鹅。”江寒念出这个名字。
林永年脸色沉了下来:“我查过这个俱乐部。表面上是高端社交礼仪培训,实际上……江先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江寒点头。他太明白了。“红天鹅”这个名号在特定圈子里并不陌生——一个致力于将野心勃勃的年轻女性“包装”成顶级名媛,并输送到富豪阶层的组织。不只是包装,还包括话术培训、心理操控、情报收集,甚至系统性情感欺诈。
“苏娜是‘红天鹅’的成员?”江寒问。
“不仅是成员。”林永年从电脑里调出一张照片,转过屏幕,“她是这个。”
照片拍摄于某慈善晚宴,苏娜一袭红裙站在中央,周围簇拥着七八个同样年轻貌美的女性。她们的笑容弧度、站姿角度、甚至手持香槟杯的高度都惊人地一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苏娜站在最前面,微微扬着下巴,眼神里有一种猎食者般的从容。
“她是‘红天鹅’近两年最成功的‘作品’之一。”林永年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三个月内拿下一个矿业二代,套现两千多万分手;休整两个月,然后盯上了林栋。她的胃口越来越大,这次想要的恐怕不只是钱。”
“云顶项目的核心参数。”江寒说出结论。
“我们的智能社区系统有十七项专利,核心技术团队花了五年研发。”林永年闭上眼,“如果这些数据泄露,竞争对手可以在六个月内推出仿制品。整个项目,我押上了全部身家。”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窗。
“江先生,我找你不是为了抓奸,也不是为了拆散他们。”林永年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我要你做两件事:第一,拿到苏娜及其背后组织窃取商业机密的铁证;第二,在确保林栋人身安全的前提下,让他看清真相。”
“但您不能公开处理。”江寒说。
“不能。”林永年摇头,“云顶项目正在融资关键期,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让投资方撤资。林栋是我的独子,这件事如果闹大,他会身败名裂,我这辈子也抬不起头。”
这就是“职业背锅人”存在的意义。
有些问题,不能报警,不能公开,不能交给任何正规渠道解决。它们藏在法律与道德的灰色地带,需要一双既能深入黑暗、又能全身而退的手。
“委托费三百万。”江寒报出数字,“预付百分之三十,事成后付清。如果失败,预付款不退,但我保证不会留下任何可能牵连到您的痕迹。”
林永年没有还价,直接从抽屉里拿出支票簿,签了一张九十万的支票。
“另外,”江寒继续说,“我需要完全的行动自主权。过程中我可能需要伪造身份、接触灰色地带人士、使用非常规调查手段。您不能过问过程,只需要确认结果。”
“只要不违法。”林永年补充。
江寒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在这个行业,“不违法”的定义很宽泛。他的原则是“不犯法”——这中间有微妙的区别。
“最后,”江寒收起支票,“我需要林栋的完整日程、社交账号权限、以及云顶项目外围可接触的技术资料——要真实的,但必须是经过筛选、即使泄露也不会造成致命损失的那部分。”
“你要钓鱼?”林永年立刻明白。
“最好的防守,是让对手以为自己已经得手。”江寒站起身,“从今天起,您没有见过我。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会通过加密渠道联系您的秘书。”
林永年也站起来,伸出手:“江先生,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江寒握住他的手,力道平稳:“我明白。”
他没有说“放心”或“包在我身上”这类空洞的承诺。在这个行业,承诺越少,责任越清晰。
离开书房时,江寒的目光扫过那个倒扣的相框。他走出门,轻轻带上门,才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玻璃翻转的声音。
大概是林栋小时候的照片吧。江寒想。
下楼,穿过客厅,重新走进雨夜。那杯水他一口没喝,留在书房的桌上,指纹已经仔细擦过。
出租车已经等在庄园外不远处——是同一辆车,司机很有职业素养,没有多问,默默调头驶向市区。
江寒靠在后座,打开平板,开始构建“韩江”这个身份。
三十二岁,新加坡华侨,家族经营跨境贸易,近年有意涉足地产生态圈。性格开朗,热衷社交,对智能家居和高端生活方式有浓厚兴趣。教育背景:墨尔本大学商科硕士,辅修艺术史。
社交媒体账号需要提前三个月开始“养”——发一些海外生活照、行业活动签到、对艺术品和建筑的点评。好在江寒有现成的资源库,阿K能提供全套的伪造支持。
他给阿K发了条加密信息:“新身份,韩江,背景资料已发送。需要全套社交媒体历史,追溯到一年前。加急,三天。”
几乎是立刻,阿K回复了一个简单的“��”,附带一个加密文档的链接。打开是报价单:全套身份包装,包括护照、学历、银行流水、社交账号,十五万。预付百分之五十。
江寒转了七万五过去。
处理完这些,出租车已经停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下。江寒付钱下车,没有直接进楼,而是在雨中站了片刻,观察周围。
街角便利店还亮着灯,一个外卖员正在躲雨,两个醉醺醺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走过。没有异常。
他走进公寓,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上到六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牌号是609。钥匙转动三圈才打开——门上装了三个不同原理的锁。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与林永年别墅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
江寒脱下湿外套,打开冰箱拿了瓶水,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海市金融区的摩天楼群,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金色的迷雾。
那里是林永年、苏娜、以及无数欲望游戏上演的舞台。
而他,即将以“韩江”的身份,走进那场精心布置的假面舞会。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老地方,明早九点。你要的东西到了。——老陈”
江寒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十几套风格各异的服装——商务正装、休闲西装、运动装、甚至还有两套维修工制服。每套都对应一个身份,一个故事。
他从中间取出那套藏青色双排扣西装,摸了摸面料,又挂了回去。
太正式了,不符合“韩江”初来乍到、想要融入本土社交圈的形象。
最后他选了件深灰色单排扣休闲西装,配白色衬衫,没选领带,解开了第一颗纽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无框平光眼镜——镜片经过特殊处理,能过滤掉大部分面部识别摄像头的捕捉。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
江寒冲了个澡,躺在床上,但没有立刻入睡。他在脑海里预演接下来的步骤:
明天见老陈,获取关于“红天鹅”俱乐部的本土情报;
三天内完成“韩江”身份的初步构建;
一周内进入云顶社区的社交圈;
一个月内,接近苏娜。
每一步都有三个备用方案,每个方案都考虑了至少五种意外情况。
这是他在国际危机管理公司工作五年养成的习惯——把世界看成一个巨大的系统,每个变量都要纳入计算,每种可能性都要预估概率。
唯一无法计算的,是人心。
但人心也有规律。贪婪的会追逐利益,虚荣的渴望关注,恐惧的寻求安全。苏娜是什么类型?林栋又是什么类型?这些都需要在接触中观察、验证、调整策略。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江寒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他能在五分钟内进入深度睡眠,也能在下一秒因为任何异常声响立刻清醒。
这是生存的技能。
也是“职业背锅人”的日常。
在彻底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那个倒扣的相框里,真的是林栋小时候的照片吗?
也许。
但江寒更倾向于另一个答案:那是林栋的母亲,早逝的妻子,林永年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而保护林栋,不只是保护儿子,也是保护对亡妻最后的承诺。
所以林永年愿意花三百万,愿意冒险,愿意把家族最不堪的一面暴露给一个陌生人看。
人之所以复杂,就是因为软肋永远比盔甲更真实。
江寒睡去。
雨停了。
海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