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庸那场“新生代水墨专场”的拍卖记录,触目惊心。
阿K发来的加密文件里,详细列出了四十二件拍品的成交价、买家和资金来源。其中十七件的买家是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这些避税天堂。还有六件,买家的付款账户与东南亚几家赌场和地下钱庄有直接关联。
成交价最高的是一幅当代水墨大师的八尺巨制,落槌价两千三百万。买主登记为“东海艺术投资有限公司”,但阿K的备注显示,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缅甸北部某个武装势力旗下的贸易公司。
“洗钱通道。”江寒在公寓里看着屏幕,低声自语。
艺术品拍卖因其主观估值、私密交易和跨境流动的特性,一直是黑钱洗白的热门渠道。一幅画今天值一百万,下次拍卖可能就值一千万,中间九百万的“增值”可以轻松解释为“艺术价值被发现”。而资金通过层层离岸公司周转,最终汇入合法账户。
吴庸作为策展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拍品的来源可疑。但他依然接了这场拍卖,要么是收了高额佣金,要么是被抓住了把柄。
林薇在沙龙上当众点破这件事,等于公开撕开了吴庸——以及他背后某些人——的遮羞布。
难怪吴庸脸色那么难看。
江寒继续往下翻。文件最后附了几张拍卖现场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到观众席里有几个熟悉的面孔——苏娜坐在第三排,身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轮廓看很像赵天元。林栋也在,坐在苏娜另一侧,正专注地看着台上。
日期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早在苏娜正式“接近”林栋之前,她就已经在赵天元的带领下,进入了这个圈子。而林栋,很可能在那时就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不是临时起意。”江寒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是早有预谋的长期布局。”
他需要重新评估苏娜——以及她背后的红天鹅——的威胁等级。
如果只是捞钱,目标应该是现金流充裕但警惕性不高的暴发户。但林永年是老派实业家,云顶项目技术壁垒高,涉及的利益方复杂。选择这样一个目标,意味着对方要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更长远的东西:技术、专利、甚至是进入海市高端地产圈的敲门砖。
手机震动,老陈的电话。
“小江,方便说话吗?”老陈的声音有些急促。
“您说。”
“我刚打听到,赵天元名下一家建材公司,最近在大量套现。”老陈压低声音,“不是正常经营需要的资金周转,是近乎清仓式的抛售。而且套现的资金,没有进入公司账户,而是通过十几个个人账户分散转出,最后汇总到一个境外账户。”
“金额?”
“初步估计,两个亿左右。”老陈顿了顿,“时间点很巧,就在云顶项目进入最后招标阶段的前一个月。”
江寒的神经绷紧了。
两个亿的现金,在这个时间点流出,肯定是为了某个大动作。
“能追踪到境外账户的归属吗?”
“还在查,但很困难。”老陈说,“不过我发现另一件事——赵天元最近频繁接触几家有外资背景的投行,咨询的都是跨境并购和VIE架构。我怀疑,他是在准备把部分资产转移出境,或者,在搭设一个可以跨境运作的资本平台。”
“红天鹅会不会只是这个平台的一部分?”江寒问。
“很有可能。”老陈的声音更低了,“我托以前经侦的老同事打听了一下,最近几年,海市至少发生了七八起‘企业家因婚恋问题导致股权变更或技术泄露’的案子。虽然每起看起来都是独立事件,但背后都有境外资本介入的影子。”
“您是说,有一个系统性的、以婚恋为切入点的商业窃取网络?”
“我不敢肯定,但直觉告诉我,赵天元没这个脑子搞这么大。”老陈说,“他顶多是个执行者,或者合伙人。背后应该还有更大的鱼。”
更大的鱼。
“夫人”?“黄金枷锁”?
江寒想起总纲里的设定。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按照那个蓝图运行,那么赵天元很可能只是“黄金枷锁”这个跨国婚恋间谍网络在国内的一个节点。
而云顶项目,就是他们盯上的一个肥美猎物。
“老陈,林薇这个人,您了解吗?”江寒换了话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薇……”老陈的声音有些复杂,“我认识她父亲,林正刚,以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破过不少大案。林薇从小就在警局长大,成绩优异,高考进了公安大学,毕业后进了经侦。本来前途无量,但三年前她父亲在一起涉黑案件调查中‘意外’车祸去世,案子不了了之。林薇坚持要继续查,和上级发生冲突,去年被停了职。”
“她父亲的车祸,和赵天元有关?”
“没有直接证据。”老陈叹气,“但林正刚去世前,正在调查一桩涉及地产商的非法集资案,赵天元的名字在调查名单里。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听听就好。”
江寒明白了。
林薇对赵天元——以及与之相关的灰产网络——的执着,不仅仅是职业行为,还有为父报仇的成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会被停职,为什么还在私下调查。
“她现在很危险。”老陈补充,“停职警察私下调查,本身就违规。如果她真的摸到了什么核心线索,对方不会放过她。”
“我知道。”江寒说,“我会注意。”
挂断电话,江寒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这片璀璨之下,暗流涌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赵天元在套现转移资产。
林薇在违规追查。
苏娜在加速接近林栋。
而他,必须在这一切失控之前,拿到确凿证据,完成委托。
时间不多了。
云顶的内部会议定在周三上午十点。
周二晚上,韩江收到苏娜助理发来的会议议程和参会名单。名单上有十二个人:林永年、林栋、三位技术总监、两位市场负责人、两位财务、两位法务,以及作为“外部顾问”的韩江。
苏娜不在名单上,但助理特别注明:“苏小姐会以林栋先生特邀嘉宾的身份列席。”
列席,但不发言。
这是一个观察的好位置。
韩江把名单仔细研究了一遍,重点标注了三位技术总监的背景:一位是海归博士,专攻物联网架构;一位是前华为工程师,负责硬件集成;第三位最年轻,只有三十五岁,却是核心算法的负责人,名叫周墨。
周墨。
江寒记得这个名字。在总纲的人物设定里,周墨是科技新贵,后期会成为重要盟友。但在第一卷的时间线里,他现在应该还是云顶的技术骨干。
需要重点关注。
周三早上九点半,韩江提前抵达云顶研发中心。
大楼位于浦东张江,外观是极简的玻璃幕墙,入口处挂着“云顶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的银色招牌。前台核对了预约信息,给他办了临时通行证。
“韩先生,林栋先生在二楼会议室等您。”前台小姐微笑指引。
“谢谢。”
韩江乘电梯上楼。走廊是白色的,灯光柔和,墙上贴着项目进度图和专利证书,氛围很科技公司。但空气中隐隐有股新装修的味道,混合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气息。
会议室很大,一整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园区绿化。中间是椭圆形的长桌,已经摆好了名牌和矿泉水。
林栋已经到了,正在和一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说话。看到韩江,他立刻招手:“韩先生,这边!”
韩江走过去。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算法团队的负责人,周墨。”林栋热情地说,“周墨,这是韩江韩先生,新加坡回来的专家,对智能家居和艺术融合有很多独到见解。”
周墨转过身。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眼神里有种技术宅特有的专注和疏离。握手时力度很轻,只碰了一下就松开。
“韩先生。”周墨的声音平淡,“林栋跟我说过你。你对情感算法有了解吗?”
直接切入技术核心。
韩江早有准备:“略知一二。主要是指通过传感器数据(如心率、体温、面部表情)和用户行为模式,推断用户情绪状态,并据此调整环境参数的系统。难点在于数据的准确获取、模型的个性化训练,以及如何将情绪量化并转化为具体的环境调控指令。”
周墨的眼神亮了一下:“量化情绪是关键。我们现在的模型,准确率在实验室环境下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七,但在真实家居场景中,会掉到百分之七十以下。干扰因素太多。”
“可以考虑引入多模态融合。”韩江说,“不只依赖生理数据,还要结合语音语义分析、日常行为日志,甚至社交网络情绪倾向。形成一个立体的用户画像,再针对不同场景做动态加权。”
“这正是我们下一步的方向。”周墨的语气明显热情了些,“但多模态意味着数据量指数级增长,对本地算力要求很高。如果全部上传云端,又有隐私和安全问题。”
两人开始深入讨论技术细节。
林栋在一旁听着,起初还能插几句,后来就完全跟不上节奏了。但他没有不耐烦,反而很高兴——韩江的专业度,证明了他的眼光没错。
九点五十分,其他人陆续进场。
林永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表情严肃,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看到韩江时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十点整,会议开始。
林永年主持会议,先介绍了韩江的“外部顾问”身份,然后进入正题:讨论云顶二期产品的技术升级方向。
三位技术总监依次发言,展示PPT,讲解技术路线图。韩江认真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录。他的位置在长桌中段,斜对面就是苏娜——她安静地坐在林栋身边,面前摊开一个皮质笔记本,不时低头写写画画,看起来很专注。
但江寒注意到,她的目光很少停留在PPT上,更多是在观察在场的人:林永年的表情、技术总监的肢体语言、财务负责人的反应。
她在收集信息。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了最关键的部分:是否要开放部分API接口,与第三方智能硬件厂商合作。
“开放API能丰富生态,吸引更多用户。”市场负责人说,“但也会增加安全风险。我们的核心算法如果被逆向破解,后果不堪设想。”
“可以分层开放。”周墨提出方案,“基础API给普通合作伙伴,核心API只授权给经过严格审核的战略伙伴。同时加强加密和动态验证。”
“审核标准怎么定?”法务问。
“技术团队出一份白名单,法务和风控审核资质。”林永年拍板,“这件事周墨牵头,两周内拿出具体方案。”
“明白。”周墨点头。
就在这时,苏娜轻轻碰了碰林栋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栋犹豫了一下,举起手:“爸,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永年眉头微皱,但还是说:“讲。”
“既然要开放API,不如考虑和艺术科技领域合作。”林栋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比如,把我们的环境控制系统,和数字艺术装置结合,打造沉浸式体验空间。这样不仅能吸引高净值用户,还能提升品牌的文化调性。”
这个建议,显然是苏娜灌输给他的。
但林栋说得磕磕绊绊,显然没有完全消化。
林永年看了苏娜一眼,眼神深邃。然后他转向韩江:“韩先生,你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韩江并不意外。
“我觉得林总的建议很有前瞻性。”他从容开口,“智能家居的未来,一定不只是功能叠加,而是生活方式的重新定义。艺术与科技的融合,是提升体验附加值的关键。不过具体落地时,需要解决几个问题:第一,艺术内容的版权和标准化;第二,硬件接口的兼容性;第三,用户体验的个性化程度。这些都需要详细的可行性研究。”
这番话既肯定了林栋(和苏娜)的提议,又指出了实际问题,显得客观专业。
林永年点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说:“这个方向可以作为备选方案之一。周墨,你们技术团队评估一下可行性。”
“好。”周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会议继续进行。
但接下来的时间里,韩江能感觉到,苏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次数变多了。
那是一种评估的目光,像是在重新计算他的价值。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结束。
散会后,林栋主动走过来:“韩先生,中午一起吃饭?苏娜订了附近一家私房菜,味道很不错。”
“方便吗?”韩江看向苏娜。
“当然方便。”苏娜微笑,“正好可以继续聊聊刚才的话题。”
三人一起下楼。
餐厅就在园区内部,是个小院改造的,环境清幽,包厢已经预定好。
点完菜,林栋去了洗手间。包厢里只剩下韩江和苏娜。
短暂的沉默。
苏娜拿起茶壶,给韩江斟茶:“韩先生今天在会上的发言,很中肯。”
“实话实说而已。”韩江接过茶杯,“云顶的技术底子很好,但市场竞争激烈,需要找到差异化优势。艺术科技是个好方向,但落地不容易。”
“所以更需要像您这样的专家。”苏娜看着他,眼神真诚,“不瞒您说,我虽然做艺术策展,但对技术一窍不通。林栋有热情,但有时候想得不够周全。有您在中间平衡,这个想法才有可能实现。”
她在示好,也在试探。
韩江喝了口茶,微笑:“苏小姐太谦虚了。我看得出来,你对林栋的影响是积极的。他今天在会上能提出那个建议,已经很有进步了。”
“他是很聪明,只是需要一点引导。”苏娜轻轻叹了口气,“林叔叔对他要求很高,他压力很大。有时候我觉得,他做这个项目,不只是为了事业,更是为了证明自己。”
这句话,半真半假。
真在描述了林栋的心理状态,假在她扮演的角色——一个纯粹为男友着想的贴心女友。
韩江顺着她的话说:“父亲和儿子之间,总是复杂的。不过林总今天的态度,其实已经认可了林栋的成长。”
“希望如此。”苏娜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韩先生,冒昧问一句,您在海市会待多久?”
“看项目进展。”韩江回答得很灵活,“如果云顶这边合作顺利,可能会待几个月,甚至更长。怎么,苏小姐有什么建议?”
“只是想,如果您时间充裕,可以多参加一些我们的活动。”苏娜说,“这周末,赵天元赵总有个私人游艇派对,在淀山湖。来的都是地产和科技圈的朋友,氛围比较轻松。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帮您安排。”
赵天元的游艇派对。
这是要把他引入更核心的圈子。
韩江心里警惕,但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赵天元?是那位做地产的赵总吗?久闻大名。”
“对,赵总人脉很广,对新技术也很关注。”苏娜说,“派对就是交流,没什么压力。林栋也会去。”
“那就麻烦苏小姐了。”韩江点头答应。
“不麻烦。”苏娜的笑容加深,“那我们周末见。”
这时林栋回来了,话题又回到了美食和日常。
午餐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但韩江知道,这场“愉快”的背后,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游艇派对,将是下一个关键节点。
他需要做好准备。
因为在那片湖光山色之上,猎手和猎物的游戏,将进入新的回合。
而这一次,规则可能不再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