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之城的空气,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变得如同即将凝固的滚油,表面平静,底下却蕴含着即将爆发的狂热与不安。
流言,如同沙漠中的毒蝎,最终汇聚成一个令所有人心惊胆战的消息:
泥螺河下游那个神秘的异乡人,正在倾尽整个三角洲的矿脉与地脉之气,秘密炼制一件足以威胁到辉煌之城安危的“灭国级战争法宝”!
当这则由元老院“忠臣”们呈上的、看似经过多方验证的情报,放在沙王安萨罕的黑曜石王座前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的并非预想中的狂怒,而是一丝冰冷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精光。
“战争法宝……灭国级……”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心中冷笑。
图坦你个狗东西,当我看不出来这又是你抛出的诱饵?
那个老谋深算的大维齐尔,想让他相信,新乌托邦正在铸造一柄足以威胁王朝的凶器,从而逼迫自己像一个被激怒的莽夫一样,倾尽全国之力,去与一个未知的强敌硬碰硬。
这样一来,无论胜负,他安萨罕和忠于他的不朽军团都将元气大伤,而图坦则可以坐镇后方,轻松地收拾残局。
但正如他在石达拉面前说的,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一味使用暴力的愣头青了。安萨罕没有立刻被愤怒冲昏头脑。相反,这则漏洞百出的“情报”,反而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图坦已经和那个异乡人,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协议!
图坦想要借刀杀人,借自己的手,去剷除那个异乡人这个潜在的“技术垄断”对手。而作为交换,那个异乡人或许会给予图坦某种支持,助他登上王位。
“真是……一出好戏啊。”安萨罕干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既然你们想演,那我就陪你们演得更真一点。
他当即召集元老院,而那些对沙王忠心耿耿,同时也对图坦这位异姓大维齐尔心怀警惕的聚落长老和王室宗亲们,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们冲进沙王的寝宫,用最激烈的言辞,恳求王立刻采取行动,将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们所表现出的忠诚与激愤,正中安萨罕下怀。甚至让他产生一种感觉:自己并非孤家寡人,整个王朝的意志,依旧与他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王!不能再等了!大维齐尔瞻前顾后,必有私心!我等愿率领本部亲卫,为王踏平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乌托邦’!”一位白须白发,性格暴烈的老亲王,将手中的黄金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声如洪钟。
“请王下令!”所有元老齐声跪拜,战意高昂。
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好!”
他从王座上霍然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重新燃烧起属于“沙之雄狮”的、不顾一切的疯狂火焰。
“既然图坦畏惧星辰的反噬,那就由我,安萨罕,亲自来承受这份天谴!”
“传我王令!”
第一道命令:“集结‘不朽军团’全部兵力!”
这是做给图坦看的。
他要让图坦相信,自己已经彻底被激怒,即将带领王朝最后的精锐,一头撞向新乌托邦那块坚硬的石头。他甚至刻意在军团集结时,制造了巨大的声势,让整座辉煌之城都陷入了战争的狂热之中,确保这些动静,能一丝不差地传到观星塔顶。
第二道命令:“开启‘沙之囚笼’!”
这同样是演戏,但演得更深。
他确实进入了那座禁忌的地宫,也确实带走了那些被当做材料的、眼神空洞的死囚。但他并没有像所有人想象的那样,进行那足以耗尽他最后生命力的“血祭”。
在地宫深处,他只是将那些死囚,交给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王朝最神秘的“唤魂祭司”。
“启动‘万魂沙暴’。”他下达了真正的密令,“我需要你们,在一天之内,将这些‘容器’的灵魂抽离,与地宫深处的大阵融合。我需要一个足以让方圆百里所有生灵的灵魂都为之枯萎的‘诅咒’。”
“万魂沙暴”,这才是黄金王朝最深、最邪恶的禁忌,其恐怖程度远在“沙之瘟疫”之上。它并非作用于物质层面,而是一种针对灵魂的广域诅咒。
祭司们会将数以千计生灵的灵魂强行抽出,用秘法打碎他们所有的记忆和意志,只保留下最原始的恐惧与怨恨。然后,将这些灵魂碎片,作为燃料,倒入在地宫深处的大阵。
这个作为立国之本的大阵,在吞噬了海量的怨念后,会将其转化为一种无形无质、却又致命无比的万魂沙暴,注入特定的容器中。
一旦被释放,这场由无数怨魂构成的沙暴会席卷大地。
它不会伤害任何草木砖石,但任何被其笼罩的有魂之灵——无论是凡人、修士,还是地里的蚯蚓、天上的飞鸟——其灵魂都会被沙暴中的怨念疯狂地撕扯、同化,最终在无尽的幻觉与痛苦中枯萎、消散,只留下一具具完好无损、却早已失去生命光泽的空壳。
这才是他为新乌托邦准备的、真正的“绝户计”!
他根本不需要占领那个营地,也不在乎那什么战争法宝。他要的,是让那个异乡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所有子民——无论强弱——都在一场无声的诅咒中化为行尸走肉!他要让那片土地,变成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让图坦的“技术投资”血本无归!
承载这场“万魂沙暴”的容器,是一个由黑曜石和无数受害者的颅骨制成的法宝——千魂瓮。此刻,它已经充能完成,正被安放在沙王军队的中军大帐之内,由最忠诚的亲卫和唤魂祭司共同守护。
这,才是他认为自己此行必胜的、真正的底牌!
第三道,也是最核心的密令,只有他的心腹石达拉一人知晓。
“……当你看到我施展‘血祭’秘术,化身为‘沙之暴君’时,”出征前夜,他在密室中对石达拉说道,“不要惊讶,那只是我用神通制造的幻象,用来麻痹图坦的眼线。”
“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新乌托邦,也不是那个异乡人。”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没有指向泥螺河,而是重重地,点在了辉煌之城的观星塔模型之上!
“——我们,回家!”
石达拉的身体,猛地一震!
“王……您的意思是……”
“没错!”安萨罕冷笑一声,“图坦以为他能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他做梦也想不到,我这支倾巢而出的大军,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东进,而是回马枪!”
“我将亲自率领一千最精锐的亲卫,在进入密道后,立刻转向,通过只有你我知道的另一条废弃古道,直扑辉煌之城西门!而你,则带领剩下的两千人,继续东进,在枯骨峡谷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为我争取时间!”
“等图坦以为我已深陷泥螺河的泥潭,放松警惕之时,我的利剑,将已经插在他的心脏之上!”
“等我斩杀了图坦这个叛徒,夺回了‘始祖沙瓶’,整合了所有军队,再去对付那个小小的异乡人,易如反掌!”
“不论是灯神军团、还是生命之泉,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可怜的安萨罕,至今都不知道那所谓的生命之泉不过是顾紫辰信口胡言罢了。
他自认为,自己看穿了图坦的所有阴谋,并且找到了唯一的、能够反败为胜的破局之法、利用了图坦的“情报”,将计就计,伪装成一个被激怒的赌徒,实际上却是在策划一场针对国内最大政敌的致命突袭。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当他的大军兵临观星塔下,图坦看到他时,那张错愕、惊恐、不敢置信的脸。
那一定……会非常精彩。
三个时辰后,夜幕深沉。
泥螺河三角洲,新乌托邦工业区的地下深处,紧急战略指挥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人,情报已经确认。”
李普的神情无比凝重,“沙王安萨罕动用了禁术。他此刻的气息,已堪比五境初阶,正率领三千‘不朽军团’,通过沙海中的密道,直扑我们而来。预计不出一个时辰,便会兵临城下。”
沙盘上,那枚代表着敌军主帅的血红色棋子,如同一柄即将刺穿心脏的利刃,缓慢而坚定地移来。
然而,在场的所有高层,无论是顾黑蝎、顾山,还是刚刚被紧急召集而来的何其墨与苏心芷,都没有在顾紫辰的脸上,看到丝毫的紧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血红色的棋子,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所有人,进入预设阵地。但是……”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第一枪!”
顾紫辰以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第一出好戏,终于能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