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外滩源。
Café Flora的露台座位能俯瞰整个黄浦江景,苏晚晴特意选了这个位置——她要让许倾看清楚,现在是谁站在高处。
许倾推门进来时,苏晚晴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的瑰夏咖啡。她今天穿了身香奈儿早秋系列的米白色套装,手腕上的宝格丽Serpenti手镯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许小姐很准时。”苏晚晴抬眼,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坐吧。给你点了拿铁,顾川说你以前就爱喝这个。”
许倾没动。她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打量苏晚晴——精致的妆容,得体的微笑,连指甲都修剪得一丝不苟。标准的富家女做派。
“不必。”许倾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我时间宝贵,苏小姐有话直说。”
苏晚晴搅动咖啡的手顿了顿。
她没想到许倾会是这个反应。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没有哭肿的眼睛,甚至连妆容都干净利落——只是素着一张脸,眼底却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冷静。
“许小姐倒是干脆。”苏晚晴放下银勺,身体微微前倾,“那我就直说了。我和顾川下个月十八号的婚礼,希望你不要来打扰。”
许倾笑了。不是冷笑,是真觉得好笑那种笑。
“苏小姐多虑了。”她招手示意服务生,“一杯冰美式,谢谢。”然后才转向苏晚晴,“前任的婚礼,我没什么兴趣。”
“那最好。”苏晚晴从爱马仕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推到许倾面前,“这里面是十万块。算是对你这五年……陪伴顾川的一点补偿。”
许倾垂眸看了眼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接。
“苏小姐,”她慢悠悠地说,“顾川在你眼里,就值这个价?”
苏晚晴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许倾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冰美式,抿了一口,“你花了十万,买了一个我用了五年已经腻了的男人。这笔买卖,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你!”苏晚晴猛地站起来,咖啡杯被她碰倒,褐色的液体泼了一桌。
邻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许倾却依然坐着,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苏小姐别激动。”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溅到手上的咖啡渍,“既然今天你约我,那我也说几句心里话。”
她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第一,顾川睡觉打呼,声音大到能吵醒楼上楼下。第二,他有脚臭,必须每天换袜子泡药水。第三,”她顿了顿,看着苏晚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半夜做梦会喊前女友的名字——哦,就是我。”
苏晚晴的手指死死抠着桌沿,骨节泛白。
“你以为你赢了?”许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你不过是捡了我扔进垃圾桶的垃圾,还当成宝供着。”
“闭嘴!”苏晚晴的声音在发抖,“顾川爱的人是我!他跟你在一起只是可怜你!你一个三流大学毕业的,家里穷得连房贷都要他帮你还,你配得上他吗?”
许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家里的事,”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轮不到你来评价。”
“我偏要说!”苏晚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爸欠的那一百多万高利贷,到现在还没还清吧?要不是顾川帮你垫着利息,你爸早被人打断腿了!”
许倾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件事,顾川答应过她,永远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怎么样?没话说了?”苏晚晴重新找回优越感,重新坐下,优雅地理了理鬓发,“许倾,这个社会是分阶层的。顾川现在在投行年薪百万,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往上走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拖后腿的累赘。”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爸是华晟资本的合伙人。顾川明年升董事总经理,我爸一句话的事。你能给他什么?嗯?”
许倾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晚晴都开始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然后,许倾突然笑了。
她端起那杯冰美式,手腕一抬——
“哗啦!”
整杯咖啡精准无比地泼在苏晚晴那身香奈儿套装的前襟上。深褐色的液体迅速在米白色布料上洇开,像一朵丑陋的花。
“啊——!”苏晚晴尖叫着跳起来。
邻桌的客人全都看了过来,有侍应生小跑着过来询问情况。
“这杯咖啡,”许倾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压在桌上,“敬你的‘阶层’。另外——”
她俯身,凑到苏晚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替我转告顾川,他垫的那十二万利息,三天内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他。一分,都不会少。”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凯旋的鼓点。
苏晚晴站在一片狼藉的桌边,气得浑身发抖。她想追上去,可胸前的咖啡渍让她狼狈不堪。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倾推开玻璃门,消失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
许倾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陆家嘴,星耀中心。”
她报出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后怕,是兴奋。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撕破脸皮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手机震了。
是银行短信通知:“您尾号8876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0元,余额501,327.88元。备注:项目奖金。”
许倾盯着那串数字,愣了两秒。
五十万?
什么项目奖金能有五十万?
她猛地坐直身体,刚想打电话给公司财务,另一条短信进来了。
陌生号码,内容简短:“预付薪资。沈聿。”
许倾盯着那两个字,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怎么知道她今天急需用钱?怎么知道她账户余额只剩几千块?怎么能在她刚和苏晚晴撕破脸后的五分钟内,就把钱打过来?
除非……
许倾猛地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在看着。

下午三点四十分,星耀中心六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时,许倾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整层楼都是极简的冷色调装修,灰白基底,黑色线条,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黄浦江景。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道,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没有前台,没有接待,只有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电梯口。
“许小姐。”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恰到好处地疏离,“我是沈总的助理陈墨。沈总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来。”
许倾跟着他穿过空旷的办公区。工位几乎都是空的,只有零星几个程序员模样的人戴着耳机敲代码,没人抬头看她。
会议室是全透明的玻璃房,沈聿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许倾第一眼看到他,脑子里只冒出两个字:锋利。
不是长相锋利——事实上沈聿的长相堪称英俊,是那种经得起岁月打磨的、有棱角但不粗粝的英俊。是他的气质锋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名刀,即便看不见刃,你也能感觉到那股子寒气。
“……嗯,条件不变。他们不接受就换下一家。”沈聿的声音透过玻璃门隐约传来,平静,但不容置疑,“我不喜欢讨价还价。”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许倾终于看清他的脸。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极深的墨黑色,看人的时候像能穿透皮肉直抵骨头。
“许倾。”他开口,不是疑问句。
“沈总。”许倾点头。
沈聿走到会议桌前,示意她坐。自己却没坐,而是靠在桌沿,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咖啡厅那一幕,”他开门见山,“很精彩。”
许倾的心脏猛地一缩。
“您……”
“Café Flora是星耀投资的企业之一。”沈聿说得轻描淡写,“我在监控室。”
许倾的后背瞬间绷紧。
“所以那五十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是……”
“是投资。”沈聿打断她,“我投资有胆量把咖啡泼在香奈儿套装上的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的江景:“苏晚晴的父亲苏振华,华晟资本的合伙人之一。你今天的举动,等于直接打了他的脸。”
许倾没说话。
“怕了?”沈聿回头看她。
“怕就不会泼了。”许倾抬起眼,直视他,“我只是没想到,沈总会看这种热闹。”
沈聿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容,几乎转瞬即逝。
“我不是看热闹。”他说,“我是在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你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沈聿走回桌前,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星耀准备成立一支新媒体投资基金,首期规模五个亿。我需要一个负责人。”
许倾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基金架构,第二页是投资方向,第三页……
她瞳孔骤缩。
第三页赫然列着第一个目标投资对象:微光APP。
她去年那份被赵志刚抢走署名的分析报告里,最核心的案例。
“沈总,”许倾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您到底……调查了我多少?”
沈聿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会议室一侧的墙壁突然变成透明屏幕,上面开始滚动播放数据和图表。
“许倾,二十四岁,毕业于江城理工大学市场营销系。大三开始实习,先后在四家创业公司轮岗。毕业后进入现在的公司,两年内参与七个项目,其中三个主导,全部超额完成KPI。”
屏幕上的数据不断更新。
“去年三月,独立完成‘社区团购下沉市场分析报告’,准确预测了三个风口赛道,但报告被上司赵志刚署名上报。”
“去年八月,在‘微光APP’项目组期间,提出‘内容社交+电商闭环’模型,被项目组否决。三个月后,竞争对手用相似模型抢占了百分之三十的市场份额。”
“今年一月,开始接触远航科技项目。原始方案里提出了‘软硬件协同生态’构想,再次被赵志刚否决,改为保守的纯硬件采购方案。”
沈聿关掉屏幕。
会议室重新恢复寂静。
“我需要一个有能力、有胆量、还有仇要报的人。”他看着许倾,目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而你,正好符合所有条件。”
许倾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
“沈总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沈聿纠正她,“是你想做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圈在椅子和他的身体之间。
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许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某种危险的蛊惑,“我给你钱,给你资源,给你复仇的刀。你要做的,就是用这把刀,把所有挡你路的人——包括苏晚晴,包括顾川,包括所有看不起你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许倾的呼吸微微急促。
“条件呢?”她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沈聿直起身,笑了。
“条件就是,”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签了它。未来五年,你的职业生涯属于星耀。五年内,这支基金要做到行业前三。如果做不到——”
他顿了顿。
“如果做不到,你要连本带利,偿还我今天给你的一切。”
许倾翻开合同。
密密麻麻的条款,苛刻的对赌协议,天文数字的违约金。
她的手在抖。
但脑海里闪过顾川朋友圈那张婚纱照,闪过苏晚晴轻蔑的眼神,闪过赵志刚砸过来的文件,闪过父亲被高利贷追债时佝偻的背影。
她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停顿了三秒。
然后,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聿看着那个签名,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欢迎加入星耀。”他伸出手。
许倾握住。他的手很凉,像玉石。
“现在,”沈聿收回手,看了眼腕表,“你有二十分钟时间准备。三点钟,微光APP的创始人会在楼下咖啡厅见你。你的第一个任务:说服他接受我们的投资。”
许倾猛地抬头:“今天?现在?”
“不然呢?”沈聿挑眉,“商场如战场,等你准备好,敌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对了,顾川垫的那十二万,我已经让人还了。连本带利,十五万。从现在开始,你不欠他任何东西。”
门关上了。
许倾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繁华的陆家嘴。
手里那份合同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拐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中间选项。
手机震了。
是唐果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朋友圈截图:“卧槽倾倾你快看!苏晚晴这贱人居然发朋友圈阴阳你!”
截图里,苏晚晴发了一张咖啡厅狼藉的照片,配文:“今天遇到疯狗了。有些人啊,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幸福[微笑]”
底下是顾川的评论:“宝贝别生气,我晚上陪你逛街补偿你~”
许倾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朋友圈,上传了星耀中心六十八层的江景照片。
配文:
“新起点。感谢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你们是我最好的垫脚石。”
设置——仅对顾川、苏晚晴可见。
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合同和文件,推门走出会议室。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坚定而清晰的声响。
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