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星耀中心一层咖啡厅。
许倾推开玻璃门时,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紧张——至少不全是。更多是一种近乎亢奋的紧绷感,像弓箭拉满弦,下一秒就要离弦而出。
咖啡厅角落的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衬衫,头发有些凌乱,正低头快速敲击着笔记本电脑键盘。桌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杯沿有淡淡的咖啡渍。
许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周先生?”她伸出手,“我是许倾,星耀资本新媒体基金负责人。”
周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簇烧着的火,但眼下浓重的黑眼圈暴露了连续熬夜的痕迹。他打量了许倾两秒,没有握手,只是点点头:“坐。我还有三分钟写完这段代码。”
许倾收回手,从容坐下。
她没急着开口,而是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昨晚通宵准备的资料。然后点了杯冰水,安静等待。
三分钟里,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钢琴,周明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许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紧张,是长期过度使用后的肌肉痉挛。
“好了。”周明终于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许小姐,我们直奔主题。今天已经有四家投资机构找过我,红杉、高瓴、经纬、还有华晟。”
他顿了顿,盯着许倾:“华晟的苏振华,你认识吧?”
许倾的手指微微收紧。
“听说过。”她保持平静,“华晟是老牌PE,他们能给的条件应该很优厚。”
“优厚得吓人。”周明扯了扯嘴角,“首轮估值给到八个亿,领投五千万,占股百分之六点二五。只要我点头,钱下周就能到账。”
许倾心里咯噔一下。
八个亿估值——这已经远超微光APP当前的实际价值。苏振华这是在用钱砸,用绝对的资本优势碾压所有竞争对手。
包括她。
“所以,”周明身体前倾,“许小姐,星耀能给我什么?或者说,你能给我什么?”
许倾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冰水喝了一口,然后打开平板,将屏幕转向周明。
“周先生,我们先不谈钱。”她说,“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微光APP现在日活用户三百二十万,月留存率百分之十五,您觉得这个数据怎么样?”
周明皱眉:“在垂直类内容社交APP里,这个数据已经是头部。”
“是头部。”许倾点头,“但天花板已经看得见了。”
她调出一张图表:“这是过去六个月的用户增长曲线。第一个月爆发式增长,第二个月开始放缓,第三个月到现在,基本是线性增长。按照这个趋势,半年后日活会卡在五百万左右。”
周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许倾又调出另一组数据,“微光现在的内容生态有问题。百分之八十的流量集中在头部百分之五的创作者手里,新人根本冒不出来。用户来了,看几天,腻了,走了。留存率低不是因为产品不好,是因为内容没有持续吸引力。”
她顿了顿,看着周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下刀:“更严重的是,微光现在百分之九十的收入靠广告。但广告加载率已经到百分之十五了,再高用户就会反感。变现模式单一,天花板明显——这就是为什么其他投资人只敢给五个亿估值,而苏振华敢给八个亿。”
周明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许倾直视他的眼睛,“苏振华要的不是微光APP,他要的是你这个人,和你手里这三百万用户数据。他愿意用八个亿买下你,然后把微光拆解、重组,并入华晟的生态体系里。至于这个产品本身是死是活——不重要。”
咖啡厅陷入寂静。
周明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许倾:“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去年八月,我在你们项目组待过三个月。”许倾平静地说,“我提过‘内容社交+电商闭环’的模型,被当时的负责人否决了。理由是‘太激进,风险太高’。”
周明瞳孔骤缩。
“……那份报告是你写的?”
“是我。”许倾调出最后一份文件,“这三个月,我重新优化了那个模型。基于微光现有的用户画像和消费数据,我跑了一遍模拟——如果引入电商闭环,第一年GMV能做到三个亿,平台抽佣百分之十五,就是四千五百万收入。第二年,十个亿。”
她把平板推过去。
“周先生,星耀能给的首轮估值是六个亿,投五千万,占股百分之八点三。看起来不如华晟优厚,但我们会签对赌协议:如果两年内GMV做到二十亿,星耀会按三十亿估值启动B轮,并且释放百分之五的期权池给核心团队。”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们要的不是买下你,是和你一起,把微光做成下一个小红书,甚至更大。”
周明盯着那份优化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
图表,数据,模型,推演……每一个细节都扎扎实实,甚至考虑到了供应链和物流的落地难点。这绝对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东西。
“你准备了多久?”他问。
“三个月前开始构思,昨晚通宵完善。”许倾实话实说,“但核心思路,去年就有了。”
周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倾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
“许小姐,你知道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疲惫的释然,“这三个月,我见了不下二十个投资人。每个人都在跟我说,微光值多少钱,我能拿到多少钱,他们能给我多少资源。只有你——”
他指了指平板:“只有你在跟我说,微光还能长成什么样。”
许倾的心脏猛地一跳。
“所以?”
“所以,”周明伸出手,“合作愉快。但有个条件:我要你亲自担任这个项目的投后管理负责人,每个月至少来公司三天,参与核心决策。”
许倾握住他的手。
“成交。”

下午三点四十分,星耀中心六十八层。
沈聿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黑咖啡。
他面前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咖啡厅监控画面——许倾和周明握手的那一刻,陈墨的声音从内线电话传来:
“沈总,谈成了。周明接受了我们的条件,拒绝华晟。”
沈聿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许倾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锋利。”他低声说。
“是。”陈墨在电话那头说,“但苏振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八个亿估值被六个亿截胡,这是在打他的脸。”
“那就让他打。”沈聿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通知法务部,今晚之前把投资协议定稿。另外……”
他顿了顿:“给许倾安排一个助理。要机灵点的,能帮她处理琐事,也能……看着她。”
陈墨迟疑了一下:“沈总,您还是不信任她?”
“不是不信任。”沈聿放下咖啡杯,声音很轻,“是这个人,太容易走极端。我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颗自爆的炸弹。”
电话挂断。
沈聿重新看向窗外。陆家嘴的高楼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像一片钢筋水泥的丛林。
而许倾,刚刚踏进这片丛林。
带着一身的伤,和满眼的火。

下午四点,咖啡厅门口。
许倾刚送走周明,手机就炸了。
先是唐果的微信轰炸:“倾倾你朋友圈发的是什么地方?!那个江景也太绝了吧!等等……你换工作了?!”
然后是十几条未读消息——全都来自大学同学群。
有人截图了她那条朋友圈,在群里@她:“@许倾 卧槽你这是起飞了啊!星耀资本?!那可是沈聿的公司!”
“许倾你太低调了吧!之前都没听说!”
“恭喜恭喜!改天请吃饭啊!”
许倾扫了一眼,没回。
她点开顾川的微信头像——那个熟悉的、她曾经设置成星标好友的头像,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色,中间横着一条冰冷的线:“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她退出来,又点开苏晚晴的朋友圈。
最新的那条还是咖啡厅的“疯狗”言论,但底下多了几条共同好友的评论:
“晚晴没事吧?遇到什么人了?”
“有些人就是嫉妒你,别理她~”
“顾川对你真好,羡慕~”
许倾扯了扯嘴角。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倾倾啊……”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里有嘈杂的麻将声。
“爸。”许倾握紧手机,“高利贷的利息,我还清了。连本带利,十五万。”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下来。
连麻将声都停了。
“……什么?你还了?”父亲的声音在抖,“你哪来的钱?”
“我换工作了,薪资不错。”许倾说得很平静,“以后他们不会再骚扰你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
“戒赌。”许倾一字一顿,“如果你再去赌,下次我不会再管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知道了……爸对不起你……”
许倾挂了电话。
她站在咖啡厅外的阳光下,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在冰水里泡了太久,连心脏都冻僵了。
“许小姐?”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许倾转过身。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西装裤,笑容干净利落。
“我是林薇,沈总安排给您的助理。”女孩递过来一张名片,“以后您的工作行程、生活琐事,都可以交给我处理。”
许倾接过名片,看了看:“沈总让你来的?”
“是。”林薇点头,“沈总说您刚接手新基金,需要人手。另外……”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沈总让我提醒您,苏振华那边可能会有动作。华晟资本在业内人脉很深,您最近……小心些。”
许倾眯起眼睛。
“沈总还说了什么?”
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沈总说,报仇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要赢,就要赢得漂亮,赢得……让对方永远爬不起来。”
许倾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知道了。”她说,“帮我订个地方,安静点的,我今晚要见个人。”
“您要见谁?”
“唐果。”许倾转身走向电梯,“我闺蜜。有些事,该让她知道了。”

晚上七点,新天地一家私房菜馆。
唐果冲进包厢时,头发都跑乱了。
“许倾你——”她话说到一半,看见许倾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红酒,整个人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可怕。
“坐。”许倾倒了杯酒推过去,“点菜了,都是你爱吃的。”
唐果坐下来,盯着她看了半天。
“朋友圈那个星耀资本,是真的?”
“真的。”
“顾川那王八蛋的婚礼,你真要去?”
“要去。”
“你还往苏晚晴身上泼咖啡了?!”
“泼了。”
唐果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她把杯子重重放下,“那你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姐妹我舍命陪君子!”
许倾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微光APP的投资协议,三天内签完。这是我在星耀的第一个项目,必须打响。”
“第二,苏晚晴和顾川的婚礼在下个月十八号。我要在这之前,让他们先摔一跤。”
“第三……”她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我爸那边,你帮我看着点。我怕那些放贷的还会找他。”
唐果握住她的手:“倾倾,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沈聿,为什么要帮你?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许倾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新天地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把整个街区染成绚烂的颜色。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他真的只是看中我的能力。也许……他有别的目的。”
“那你——”
“但我没得选。”许倾打断她,抬起眼,眼底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唐果,我试过体面,试过退让,试过当个懂事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好女孩。结果呢?”
她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苍凉。
“结果就是被劈腿,被抢功,被人指着鼻子说‘你配不上’。所以这次,我不体面了。我要赢,赢回我丢掉的一切,赢到他们再也够不着我的高度。”
唐果看着她,眼圈红了。
“好。”她重新倒满酒,举杯,“那就赢。我陪你。”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某种誓言。

晚上九点半,外滩华灯初上。
许倾站在江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许小姐,有些事,见面聊聊?”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上海。
许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她转身,看向对岸陆家嘴那片璀璨的灯火。
星耀中心六十八层,某个窗口还亮着灯。
沈聿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份档案。
档案首页是许倾的照片,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过去二十四年的所有经历——从小学成绩单,到大学获奖记录,到工作后的每一个项目。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
“疑似与七年前江城旧案有关。待查。”
沈聿合上档案,闭上眼睛。
七年前的那个雨夜,江城南郊废弃工厂里的血迹,那个消失在监控里的背影……
还有许倾父亲许建国,在那个时间点突然欠下的一百二十万高利贷。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沈聿睁开眼,拨通了陈墨的电话。
“查一下许建国七年前的所有资金往来。特别是……江城‘那件事’发生前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沈总,您怀疑许倾和那件事有关?”
“不确定。”沈聿说,“但如果有关……”
他没说完。
但陈墨听懂了。
如果有关,那许倾就不仅仅是一把刀。
她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解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