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5年十一月初九,安史之乱爆发。
战火纷飞,民生凋敝。
翌年正月初一,安禄山于洛阳称帝,大号燕。
骄奢淫逸,烧杀抢掠。
同年六月十三日子丑时分,李隆基溜出长安。
惶惶君心,血污贵妃。
当天深夜。长安皇宫。黄叶飘零。荒草凄凄。
梅妃宫。
冷宫更冷了。一盏灯也没有,幸好有月亮。月光透过圆月般的窗清晰地放映出了两道人影,一道站着,一道跪着。窗外水池微波荡漾,乌苔晃动。杂草丛生的岸上偶有蝈蝈、也许是蛐蛐鸣叫。
这个时候依然坚守梅妃宫的一定是清高孤傲的江采萍,而冷宫无侍,所以站着的那一道人影一定是她。她说:
“你完全不必要跪。”
“儿跪娘天经地义。”跪着的人微微颤抖,背上的长生天刀折射几缕月光,闪烁在江采萍的脸上。
“我没有为娘的资格。”
“造化弄人,不是您的错。”
“不。其实是造化成就了我,来到这里正是我的理想。”
“您是被逼无奈,为了梅花码头。”
“别自我安慰了。”
“独处冷宫十年,也是如您所愿?”
“没错,我等着就是今天,我就是要亲眼看着玄宗老儿是怎么一步步被自己害死的。”
“他玩火自焚又与您何干?”
“我心疼大唐。我与他携手共创八年盛世,这是我今生唯一见得人的事业,然而却毁在一介艳女手中,我不甘心。”
“十个杨玉环也不及您的一半美貌,百个杨玉环也不及您的一半才学,为什么输给了她?”
“这就是玄宗老儿的命,天要其亡,必令其狂。当他不再励精图治而终日沉溺美色之时,面对我这样一个只执着于劝诫他悬崖勒马的人,他还敢爱吗?其实他没杀了我就已是一种莫大的恩宠。”
“有第五坏接应,您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江家花费了数代人的心血,终于有人踏进了皇权的势力圈子,我又怎么能半途而废?我不死心。”
木香沉错愕,身体发僵。长生天刀折射的月光化作一条直线,将江采萍精致的妆容一分为二,一半明亮,一半阴暗。而绣着白梅花儿的紫色长裙被一阵冷风拂出闪闪金光。她又说:
“起来说话,否则就此别过。”
木香沉起身:“儿听娘的。”
“坐着说话。”
“儿听娘的。娘先坐。”
“坐你的。”
“儿听娘的。”木香沉坐下。
江采萍端量着他,但表情依然清冷。她说:“杨门人才果然出众。我要是有未卜先知之术,也许会为了你们兄妹仨而放弃一切。”
又说:“事实上这种念头不止现在才有,哪怕你们一个个生成傻子。但要是一个个生成傻子,那该有多好啊。”
“娘现在走一点不迟,走出这里就等于团圆。”
“我在等江仲逊。”
“姥爷?”
“他不配做你的姥爷。”
“他被应天慈所擒已久,不会来了。”
江采萍的脸色顷然间有了些许变化,但口吻依然清淡:“无所谓了,不过又是牺牲一代人的努力罢了……也该结束了。”
“儿心中有太多的谜团。”
江采萍终于坐下,拉过凳子与木香沉面对面:“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将和盘托出,哪怕是我的丑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好好地做一回娘,体验一下为娘的感觉。”
距离很近,木香沉闻到了原本梦里头才有的味道。他说:“您早就是娘了,在儿心中,您与天下所有的娘一样。”
“我一次都没有抱过你们,甚至没有喂你们一口奶。”
“那是因为娘多才多艺。勤奋好学需要太多太多的时间支持,以至于不得不放弃家庭琐事。”
“拜托了,别再打击我。我是因为恨杨不扬。他要是愿意帮江家一把,梅花听宇不会是这种下场。”
明月牵着云,像身着一袭曳地长裙。大地为之沉醉,万籁无声。蝈蝈、也许是蛐蛐想必也是,所以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一棵棵梅树翘首远望,它们是冷宫里仅有的盛夏。木香沉说:
“跟儿走吧,去一个属于咱自己的地方,慢慢聊。”
江采萍轻笑:“我想死在这里。”
“因为姥爷来不了?”
“他不配做你的姥爷,就像我不配做你的娘一样。其实我早就料到他遇到麻烦了。但不是因为他。”
“儿其实在长安已有些时日,一直在等娘——儿多么希望您能自己走出来,然后与儿在某一个无人的街口相遇。”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一定会死在这里。”
“为什么?娘。”
“唯有这样,历史才会记住我,即便我是个可悲可憎的人,即便梅妃宫的荣耀早就冰消瓦解。”
“又有何意义呢?即便大唐盛世因您而来,但历史也会将丰功伟绩记在李隆基的头上。”
“慰藉,聊以慰藉。虽然我活该这个下场。”
“江家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国。”
“那叫叛国。”
“大错特错。江家从未打过大唐的主意。大唐可以是一个国,七闽也可以是一个国。七闽乃历朝历代兵家不争之地,而江家就要这穷山恶水,不算过分吧?再说大唐从未往这里投资过哪怕一个铜板,反而坐收渔利。七闽人完全可以自理自治。你久居室韦,室韦人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长生天不问世事。”
“你听不明白?”
“是。”
“重新来过。”
“难为娘了。”
“喝水吗?只有井水。”
“儿这就帮娘烧去。”
“我不喝。”
“儿也不喝。”
“踏雪偶尔来,她来了我才会开口说几句话。久而久之,语言都生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讲得清楚。”
“娘讲得很好,是儿愚笨没能理解。”一阵酸楚涌出木香沉的双眼,他低下头去。长生天刀折射的光从屋顶一掠而过。
回忆像重担一样压上了江采萍的肩膀,她的力不从心只有月光才体会得到。月光跳下窗槛,倚棂沉思。
又是一个写满了野心的老故事。这种故事司空见惯,十则九悲,但就是不断有人去续写,因为这些人相信死在野心上就是重生。
江家世代行医,一枝独秀,逐渐形成豪门。而豪门能滋生更大的野心,江仲逊几乎用尽自己的一生诠释了这一点。但建国与治病完全不同,虽然嘴里喊的都是拯救苍生来着。江采萍说:
“江门事业辉煌,时机日趋成熟。在拥有充足的资金来源以及丰富的人脉背景之下,江仲逊开始着手建设领导阶层。既为领导,当文韬武略,文不消说,武呢?他找上了杨不扬。”
又说:“你爹与我并非认识在先。”
“他二人怎会联系在一起?”木香沉再添一分惊诧。
“因为江仲逊掌握着《水天一色》的绝命机密,你爹当然无法拒绝,更是因此抛弃了他曾自我标榜的至死不渝的伟大爱情。”
“姥爷与《水天一色》?两个山上的核桃,八竿子打不着啊。”
“想要理清这件事情,得翻开你们杨门五百年的‘光辉历史’。众所周知这世界上的每一份霸业都是建立在数不清的血腥与仇恨之上,无一例外,你们的杨门亦然如此。”
“儿当年粗略读过族谱,杨门初代结怨最深的便是天山寒氏——文、武、医全才的一个显赫家族,尤以医学为骄。”
“是你们的族谱说得好听,那不叫结怨,而是欠债——《水天一色》原名叫做《碧水寒天》,天山寒氏传世绝学。杨门所谓的开山鼻祖杨厉钝其实就是一个阴谋家,他潜身寒门为奴二十年,终将其窃为己有,并凭借惊人天赋进行改写,而一跃成为武林第一奇功。”
“寒氏不追究吗?”长生天刀折射的光凌乱无序,像顽童似的在墙壁上乱写乱画。木香沉又一次低下头去。
“寒氏三百精壮一夜暴毙,拿什么追究?”
“杨厉钝杀的?”
“毒杀。满门名医死在了一个小人的毒物手里。”
“五百年前的事情,能说得准吗?”有一种辩驳叫做困兽犹斗。
“当然能。你想继续往下听吗?”
“听。娘说什么儿都听。”
“听完你就明白了。我尽量往简单里讲。”
风摇着房门上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如果不是门开着,便像极了人在敲。风来得突然,有偷袭的意味。木香沉问:
“娘冷吗?”
江采萍轻笑:“再冷的天我也不关门。”
“娘在等待什么?”
“等待曾经的自己归来。我曾经纯美。”
“……接着讲故事吧娘。”
“天山寒氏忍辱含垢两百年,直至寒亦春的出现,方才举起了复仇的大刀。寒亦春,若拿到今日江湖,其美能与留春霞并驾齐驱,其材能与你妹妹墨自杨相提并论。”
“娘在深宫,原来也在关注着儿女们的成长。妹妹很有出息。”
“踏雪说的,我没放心上,拿出来做个比较而已。”
“要是妹妹来就好了,她定能让娘回心转意。”
“你究竟听与不听?”
“请娘继续往下说。”
“寒亦春迷倒了当时杨门当家杨伟大。为抱得美人归,杨伟大不仅‘尽弃前嫌’,而且几乎动用了全江湖的力量。”
“成了?”
“成了,当然成了,因为这本就是寒亦春的美人计。她宁可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也要向你们杨门讨回血债。”
“两百年,两百年足以让一个朝代灰飞烟灭。而仇恨?为何仇恨能够延续这么长的时间,而恩德却总是让人记不住呢?”
“人性,人性使然。”
“人之初,不是性本善吗?”
“那是教条。”
“寒亦春如何复仇?”
“踏踏实实做了三十年的贤妻良母——她整整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来获取杨伟大的彻底信任,进而拿到了《水天一色》的全笈心经。实际上《水天一色》从来都不是什么歪门邪道之术,只因所向披靡才被魔化。”
“可事实证明它就是魔功。”
“那是拜寒亦春所赐。医生能救人,也能害人,她设法医傻了杨伟大以及两个儿子之后,便将秘笈改写了一个字,然后传给了孙辈。为周全起见,她在临终前焚毁秘笈,并立嘱设下口诀传世的铁规——此举堪称天衣无缝,你也知道,反复记忆经文其实就是在练功,但暗藏背后的是魔性的侵蚀。自此,杨门代代传人英年早逝。”
“儿想喝水。”
“自己打去,井在后花园。花都死光了,一出门你就能看到井口。井虽老,但水是甜的。”
木香沉是想透口气的,但出了屋门之后他发现适得其反。后花园充满了破败的气息。水凉得割手,按理说正适合这个季节。但木香沉不敢喝,或者说他找不到喝的理由。
回来时桌上多出了一本书,《亦春自白》。他问:“改写一个字便能将一门绝学变为魔功,这又是何等能耐?”
江采萍透窗望远:“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她就是应天而生的奇女子。她医术高超,常常救人于垂危之际;她文学渊博,曾写出十八字文章而难倒了无数墨客骚人;她武功平平,对武理的运用却出神入化,她曾现场指点一个花绣之徒成功化解了杨伟大连续十般断天刀的攻击。”
“属实人间少有。但时过境迁,她的神奇终究还是被人化解了。许多欢与我妹妹均破解了《水天一色》的魔性。妹妹的成果更为卓著,不过也因此伤了脏腑——如若没有奇迹,她当活不过三年了。”
江采萍闻言立即站起,又背过身去:“无人能治?”口吻虽然依旧,但掩饰不住情绪的变化。
“都说姥爷行。”
江采萍静默少顷,突然怒吼:“我说了,他不配做你的姥爷。”双袖飞舞,梅花香瞬然四溢。这是梅花听宇的气息。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转瞬恢复平静:“马上改过,否则你会后悔的。”
“都说江仲逊行,儿兄妹几人都在努力地营救他。”
“应天慈有那么难对付吗,居然难倒了你们四季歌?”
“不算难倒,而是妹妹另有计划,她说时候未到。”
“她还在等什么,不要命了吗?”
“等他出手反唐。相比于营救江仲逊,妹妹更想消灭他——他伤害了太多的医生。但奇怪的是安禄山都快打下半壁河山了,他却仍旧按兵不动,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都这光景了,还能打什么主意?答案只有一个——夺权,流血流汗打江山不如秋后夺权。他在等待胜负结果,不管最后是大唐抑或伪燕胜出,都将人困马乏,届时他就会伺机而入。江仲逊也很崇拜这一招,早先他就想用这一招拿下七闽大地。总之,他二人的关系复杂多变,你们看到的表象不一定就是真相,记得多留点心眼。”
“谢谢娘点醒。”
“你能将《水天一色》写出来吗?”
“忘了。妹妹肯定行。我猜她受伤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当初强行拼凑记忆,从而加剧了魔根的侵害。她的缺点就是记性太好。”
“秘笈的三部分经文中都只有一个‘侠’字,将之改为‘魔’便能恢复原版《水天一色》。”
“儿兄妹仨各有所成,不再需要它。”
“原版《水天一色》远远强于魔版。继杨伟大之后,杨门之所以还能保住门户威名,其实靠的就是它的影响力。比如杨伟大,寒亦春在自白书中称,若没有她的指点,天下无人能挡住他轻轻一刀。”
月亮爬上屋顶。长生天刀暗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