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万籁俱寂。
那些侥幸没有跑远,躲在房屋墙角、大树背后偷看的村民们,全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手持一根平平无奇的桃木枝,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点。
那两只刚才还凶神恶煞,搅得整个村子天翻地覆的凶鬼,就那么被定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它们身上翻腾的黑气,像是被冻结的黑色火焰,保持着狰狞的姿态,却再也无法向前一寸。
这种视觉冲击力,远比刚才那场看似激烈的打斗要震撼得多。
那不是压制,是绝对的,不容反抗的,碾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雷霆一击,将这两只凶煞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
陈清玄缓缓收回了桃木枝。
他看着眼前这两具被怨念束缚的魂体,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终究,只是两个可怜人罢了。
一个,是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从云端坠入深渊,满腔欢喜化作无边怨毒。
一个,是辛苦劳碌了一辈子,只求入土为安,却在最后一步被人惊扰,不得安息。
杀之,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这不是玄门正宗所为。
他要做的,是度化。
“尘归尘,土归土。生终将死,灵终将散……”
陈清玄薄唇轻启,一段古老而晦涩的经文,从他的口中缓缓诵出。
正是玄门无上宝典《度人经》。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不是凡人的语言,那是一个个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古老音节,是大道的伦音。
起初,听到这经文声,那两只被定住的凶煞反应极为剧烈。
它们身上凝固的黑气再次疯狂翻涌,空洞的眼眶里,血色的魂火剧烈跳动,喉咙深处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嘶吼,似乎在对抗着这股它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陈清玄神色不变,诵经声不疾不徐,依旧平稳。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进它们被怨念和阴煞填满的黑暗魂体。
又像一滴甘露,滴落在它们早已干涸枯萎的灵智之上。
渐渐的,它们的挣扎变弱了。
那疯狂咆哮的嘶吼,变成了痛苦的呜咽,最后,化为了低低的啜泣。
一层层如同实质的黑色怨气,开始从它们的魂体上剥离,飘散在空中,然后被经文的力量消弭于无形。
随着怨气的消散,它们扭曲的魂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红衣女鬼的魂体,不再是青白浮肿的模样。
一段段破碎的记忆,如同幻灯片般在她周围浮现。
那是闺房中,她对着菱花镜,满脸羞涩与憧憬的为自己描上红妆。
“阿娘,你说,他会喜欢我今天的样子吗?”
那时院子里,大红的花轿已经停稳,喜庆的唢呐声响彻了整个村子。
那是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眼前发黑,最后的意识,是看到母亲和姐妹们扑过来时,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她死了。
死在了她一生中最美的这一天。
不甘,愤怒,绝望……
这股极致的负面情绪,将她的魂魄牢牢的锁在了这具身体里,让她不得往生,只余下无尽的怨恨。
而在另一边,那白衣老鬼的身影也渐渐清晰。
记忆的碎片在他身边流转。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田埂上,对着丰收的庄稼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是病榻前,他拉着儿孙的手,安详的叮嘱着:“我这辈子,值了。死后,就埋在那片向阳的山坡上,让我还能看着家里的田。”
那是出殡的路上,孝子贤孙抬着他的棺木,却因为争路起了争执,他的“新家”被人一把推倒,重重的磕在地上。
魂魄在棺木中剧烈震荡,最后的安宁被打破。
一股迷茫和愤怒,让他徘徊不去,成了一个只知道守护自己“领地”的孤魂。
“……罢了,罢了,一切皆是命数。”
“……爹,娘,女儿不孝,来生再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
随着经文声的继续,两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它们眼中的血色魂火,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和澄澈。
红衣女鬼脸上的浓妆褪去,恢复了一个清秀少女的模样,她对着陈清玄,敛衽一礼,深深一拜。
白衣老者那虚幻的轮廓,也化作一个朴实老农的形象,他对着陈清玄,拱手作揖,躬身一拜。
那是它们,发自灵魂深处的,最真诚的感谢。
陈清玄的诵经声,缓缓停止。
他平静的看着它们,微微颔首。
“去吧。”
仿佛得到了最终的赦令。
那两道已经变得平和而透明的魂体,不再挣扎,不再怨恨。
它们在阳光下,缓缓的化作了漫天的,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盘旋了一瞬,然后如同倦鸟归林般,投入了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随着双煞的超度,盘踞在榕树村上空的,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阴云,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
明媚的阳光,毫无阻碍的重新洒向大地。
温暖,祥和。
那种压抑在心头的阴冷感,瞬间烟消云散。所有人都感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口古井中,因为双煞现形而翻涌上来的,那些腥臭、漆黑的烂泥和污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沉淀、净化。
不过短短十几秒的功夫。
井水,变得清澈见底。
阳光照射进去,甚至能看到井底那些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鹅卵石。
一股清冽的,带着甘甜气息的灵气,从井口缓缓溢出。
祸乱全村的煞地,竟在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口难得的灵泉之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的看着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仙人画符,召来了恶鬼。
他们看到了仙人仗剑,戏耍凶煞。
他们看到了仙人诵经,超度亡魂。
他们看到了仙人挥手间,阴云散尽,浊水化清泉!
这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贫瘠的想象力极限。
“扑通!”
村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双膝一软,朝着陈清玄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个在村里一向最有威严的老人,此刻涕泪横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活神仙!是活神仙下凡来救我们了!”
他这一跪,像是一个信号。
“扑通!”
“扑通扑通!”
他身后的村民们,不论男女老幼,一个接一个的,全都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对着那个依旧负手立于井边,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身影,不停的磕头,嘴里激动地,语无伦次地高喊着。
“多谢活神仙救命之恩!”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那场景,虔诚而狂热。
仿佛在朝拜一尊,行走在人间的,唯一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