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大亮,山风从老龙坡洞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温润的土腥味。
林青玄还坐在那块阵心石边上,背靠着焦黑的岩壁,整个人像被抽过一遍筋骨,动一下都费劲。
他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垂着,指尖能动了,但抬起来还是发飘。
眼镜片上的裂痕横在左眼前,右眼看得清楚——草叶上的露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石头上,声音清脆。
他没急着走。
也没人催他。
远处村子那边传来动静,先是几声狗叫,接着是人喊,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井水清了!”
“谁家鸡活了?我瞅见王老二家那只黑母鸡在刨食!昨儿不是咽气了吗?”
“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林青玄听见这些话,眉头松了一点,但手还是下意识摸到了胸口。
心跳稳的,一下接一下,不像昨夜那样乱撞。他又把手挪到左口袋,掏出玄冥盘。
铜盘冰凉,指腹蹭过边缘刻的北斗纹路。
他知道,没事了。
煞源压住了,龙脉回气了,地里的东西不再往外冒黑气,连死掉的牲口都能缓过一口气来,这不是幻觉,是真真正正的逆转。
可他还是没站起来。
太累了,累得连庆幸都觉得多余。
这时,陈地师拄着一根新做的桃木杖,慢悠悠从山道上走下来。
杖头刻着符,每踩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用朱砂画过的。
他走到洞口前站定,先看了眼林青玄,又低头扫了眼阵心遗迹——碎石堆里还插着半截黄符,灵石裂成几块,阵法早废了。
“你把针拔了?”陈地师问,声音不高,像平时唠嗑。
林青玄点头:“嗯。”
“珠子呢?”
“胡三姑带走了。”
陈地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弯腰,用桃木杖尖轻轻拨开几块碎石,露出底下一道细缝。
一丝黑气从缝里往外钻,刚冒头,就被杖头符光一照,缩了回去。
“还没彻底干净。”他说,“得补一补。”
林青玄没说话,只看着他。
陈地师也不多解释,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乾坤笔,笔尖蘸了点唾沫,在空中虚画一道符。
符成即燃,金光一闪,落进地缝,紧接着,他按着杖身,绕洞口走了一圈,每七步停一次,杖头往地下一点,一共点了八次。
一圈走完,地面微微颤了一下。
他喘了口气,站直身子,又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符,贴在洞口四角和正上方。
符纸刚贴稳,就开始吸气,像是在吞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片刻后,符纸由黄转灰,边缘卷起,冒出淡淡白烟。
“聚气阵布好了。”他拄着杖,回头看向林青玄,“三个月内,龙脉之气不会散,但也不能松懈。得有人盯着。”
林青玄点点头:“我明白。”
陈地师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你小子,这次立了大功。”
林青玄没应这话,他低头,手指摩挲着玄冥盘的边沿,触感温润,不像昨夜那样烫手。
他想起自己喷血镇针时的画面,想起煞剑蜷缩成珠的瞬间,也想起胡三姑卷走煞珠时尾巴甩出的那一道火光。
他张了张嘴,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陈地师没反驳,只哼了一声:“行吧,算你们俩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山风拂过,吹动林青玄额前的碎发,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睛望着远处林子。
那边树影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闪,他知道是谁在那里。
胡三姑还在炼化煞珠。
她没回来,也没打招呼,只是远远地守着,用狐火一点点熬那颗带血丝的黑珠,火光映在树叶间,忽明忽暗。
林青玄没动。
他知道她不想被打扰。
陈地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道:“她比你以为的靠谱。”
林青玄没回应,只把玄冥盘收回口袋,动作有点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村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几个村民结伴跑上山,手里提着水桶、扁担,脸上带着不敢信的喜色。他们站在离洞口十几米远的地方,没敢靠近,只远远地喊:
“林师傅!井水真的清了!我们喝了都没事!”
“我家猪也站起来了!虽然腿还有点软,但它喘气了!”
“娃昨晚烧退了!大夫说不可能这么快好,可就是好了!”
林青玄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陈地师摆摆手:“都回去吧!别扎堆!地气刚稳,别冲撞了!该干啥干啥去!”
村民们连连点头,有人还想再问几句,被同伴拉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互相说着话,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山道重新安静下来。
陈地师拄着杖,在洞口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你打算在这坐到什么时候?”
“等力气回来。”林青玄说,“现在站起来,可能走不到山下就得摔。”
陈地师瞥他一眼:“逞能。”
“不是逞能。”林青玄摇头,“是真的走不动。”
陈地师没再说话,只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符塞给他:“保命用的,别浪费。”
林青玄接过,收进衣服内袋,点头:“谢了。”
“别谢我。”陈地师拄着杖,转身要走,“谢你自己,也谢那个不肯现身的狐狸精。”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三个月后我再来查阵。要是你敢偷懒,我就把你爹当年写的《勘舆札记》全烧了。”
林青玄没抬头,只说:“您放心,我不至于蠢到让灾祸重来。”
陈地师哼了一声,拄杖离去,背影慢慢消失在山道拐角。
林青玄独自坐着,手放在膝盖上,阳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裤脚,照到破洞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眼,大拇指还在顶着布面,灰扑扑的,跟昨夜一样。
但他没去系鞋带。
也没擦脸上的血痂。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洞里滴水的声音——嗒,嗒,嗒——稳定,清晰。
远处林中,那点红光还在闪烁。
狐火未熄,煞珠未灭,但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