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哀鸣被一种更强硬的静默强行压了下去。
顾昀只觉得肩头一沉,带着体温和淡淡冷冽气息的沉重布料瞬间隔绝了外界嘈杂的光线与视线。
那是墨影身上那件暗金纹路的黑色大氅,宽大得足以将身形单薄的他完全裹进去。
视野骤暗,顾昀手里还没放下的抹布顿在半空。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靠!黑屏了!”
“什么情况?系统提示‘涉及核心机密,录制功能强制关闭’?”
“这难道是隐藏BOSS的专属CG过场?”
顾昀微微偏头,鼻尖蹭过大氅粗糙的内衬,视线透过领口的缝隙,看到墨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摊位前。
男人周身原本收敛的数据流此刻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狂躁,那是精神力瞬间突破阈值引发的系统应激反应——名为“战斗保护机制”的红色屏障,将这方寸之地变成了不可窥探的禁区。
这个姿势……有点热。
顾昀皱了皱眉,那种被强势气息包围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要退缩,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层屏障替他挡住了那些令人生厌的窥探镜头。
比起社交距离被侵犯的不适,他更讨厌被当成马戏团的猴子围观。
权衡利弊后,他心安理得地缩在大氅的阴影里,转身去检查那口已经在咕嘟冒泡的不锈钢桶。
“数据审计员!给我查封他的数据包!”
一声尖利的嘶吼穿透了屏障。
夜枭显然已经疯了。
常规的攻击手段被系统吞噬,舆论战又彻底崩盘,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公会会长动用了她作为高阶玩家最后的底牌——召唤AI审计员。
头顶的天空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没有雷鸣电闪,只有一个银白色的几何体缓缓降落,落地瞬间化作一名面无表情、通体散发着金属光泽的人形NPC。
它的双眼是两道流动的蓝色条形码,没有丝毫情绪,只有冰冷的执行逻辑。
“检测到非标准数据源。”审计员的声音像是合成的电子音,它无视了周围瑟瑟发抖的玩家,甚至无视了挡在前面的墨影,径直走向顾昀的灶台,“根据《第473号废土修正法案》,我有权对未注册的消耗品进行强制属性核查与销毁。”
它抬起手,指尖化作尖锐的探针,直指那口汤桶。
顾昀透过热气看着那根即将伸进锅里的金属手指,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那是他的汤。
这锅汤底是他用牛骨和老鸡熬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成果,任何不洁之物的触碰都是亵渎。
“只有干净的勺子能进我的锅。”顾昀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意念微动,那个刚从首充礼包里开出来的【千年老卤·数据版】出现在掌心。
那是一个贴着红纸封条的黑色陶罐,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重得像是一块铅。
顾昀揭开封泥。
没有想象中的刺鼻香料味,只有一股醇厚深沉、仿佛凝固了时光的陈香缓缓溢出。
罐中的卤水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粘稠如琥珀。
他手腕一倾,将这罐来自高维系统的馈赠,毫不犹豫地倒进了沸腾的汤桶里。
“哗啦。”
卤水入锅的瞬间,原本翻滚的白色蒸汽突然染上了一层妖异的暗红。
那不是血腥气,而是一种霸道到了极致的卤香。
八角、桂皮、丁香、草果……数十种香料的味道在某种神秘力量的统合下,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铺陈开来。
原本正要刺入汤中的审计员动作猛地僵住了。
它那条形码般的双眼中,蓝光疯狂闪烁,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红。
【检测到高维物质……正在解析……】
【解析失败。逻辑冲突。】
【该物质含有极高浓度的‘文明存续因子’,判定为……S级保护文物。】
【删除指令驳回。】
原本气势汹汹的审计员像是突然短路了一般,那根尖锐的探针迅速收回,重新变回了手掌的形状。
它甚至后退了一步,对着那口破旧的不锈钢桶,做出了一个类似于“致敬”的标准动作。
系统冰冷的通告声响彻全服,这一次,不再是警告,而是宣告:
【叮!
全服通告:坐标(E-77, N-42)检测到“源质级”烹饪行为。】
【该区域已被系统标记为“全服唯一奇遇触发点”。】
【任何针对该店铺的恶意破坏行为,将被视为对主系统的直接攻击。】
顾昀面无表情地盖上锅盖,用长勺轻轻搅动着变得浓稠的汤汁,仿佛刚刚发生的这一切还不如锅底会不会糊更重要。
而此时,街道另一头的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违规召唤审计员攻击“奇遇点”,这种严重的逻辑错误导致了即时的反噬。
她身上的装备光泽瞬间黯淡,那是耐久度清零的征兆。
更可怕的是,她头顶原本隐藏的ID旁边,突然多出了一个鲜红的坐标标记。
【违规惩罚执行:恶意举报者“夜枭”所属公会领地坐标已强制公开,持续时间:24小时。】
对于在废土世界树敌无数的夜枭来说,这无疑是死刑判决。
早已潜伏在人群中的影十三压低了帽檐,看了一眼自家会长那个仿佛要把人吞吃入腹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专心调味的顾昀,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板这哪里是在做饭,简直是在搞降维打击。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夜枭的惨状吸引,假装是一个路过的食客,快步走到店铺侧面的垃圾桶旁,将手里捏皱的一个纸团随手扔了进去。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扔掉一张擦过嘴的废纸。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框底。
在那层层叠叠的褶皱里,隐约露出一行娟秀的字迹:“现实地址:苏家老宅,东区梧桐巷19号。”
顾昀并没有注意到垃圾桶里的异样。
此时此刻,卤水的香气已经彻底激发,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从案板下取出一块五花肉。
这块肉层次分明,肥瘦相间,是在卤水中沉浮的最佳载体。
顾昀拿起一根细麻绳,并没有像普通捆肉那样胡乱缠绕。
他的左手食指勾住麻绳一端,拇指按住肉块的中心,右手牵引绳头,手腕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在空中连续翻转三次。
每一次翻转,麻绳都会准确地勒入肉皮的纹理之中,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脂肪层最脆弱的部分。
提,拉,扣。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般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站在不远处的魏伯原本正因为刚才的变故有些失神,此刻视线无意间扫过顾昀的手法,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像是见鬼了一般死死盯着顾昀那根正在打结的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