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一上午九点,星耀资本。
许倾踏出电梯时,整层楼的气氛让她脚步微顿。
原本空旷的开放式办公区,此刻坐了七八个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压低声音的讨论、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响——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种紧绷的节奏感。
“许总早。”林薇抱着文件夹迎上来,马尾辫利落地甩在脑后,“您的办公室准备好了,这边请。”
许倾跟着她穿过办公区。她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甚至有一两道带着隐约敌意的。她挺直背脊,目不斜视。
办公室不大,但视野极好。整面落地窗正对黄浦江拐弯处,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
“团队人员简历都在这儿。”林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五个投资经理,两个分析师,一个法务支持。都是沈总从各条线抽调的精英——或者说,刺头。”
许倾翻开文件夹:“刺头?”
“能力都很强,但不好管。”林薇压低声音,“最左边那个穿灰西装戴眼镜的,叫赵锐,以前在高瓴,因为和合伙人理念不合被踢出来的。中间那个红头发的女生,李蓁,斯坦福毕业,连着搞黄了两个项目,但沈总还是把她留下了。”
许倾抬眼看向玻璃墙外。
赵锐正盯着三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李蓁咬着笔帽,对着白板上的思维导图皱眉。
“沈总的意思是?”许倾问。
“沈总说,您自己看着办。”林薇递过平板,“这是微光项目的投资协议终稿,法务部已经过了一遍。周明那边催着今天下午签约。”
许倾快速浏览条款。
六个亿估值,五千万投资,占股百分之八点三。对赌条款,期权池,董事会席位……每一条都清晰得近乎苛刻。
“华晟那边有什么动静?”她头也不抬地问。
“苏振华昨天见了三家媒体。”林薇调出新闻页面,“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有初创公司不讲规矩,恶意抬价抢项目。虽然没有点名,但圈里人都知道是在说微光。”
许倾冷笑:“打舆论战?”
“不止。”林薇滑动屏幕,“苏振华今天上午约了蓝湖资本的张总——蓝湖是微光的天使轮投资方,占股百分之十。如果苏振华说服蓝湖行使优先否决权,我们的协议签了也白签。”
许倾的手指顿住了。
优先否决权。这是她漏算的一环。
“周明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林薇说,“蓝湖那边口风很紧,我也是刚刚从渠道打听到的。”
许倾合上平板。
“备车。”她站起身,“去微光。现在。”

上午十点半,微光科技办公室。
周明坐在乱糟糟的工位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却没动。
“周总,”许倾推开玻璃门,单刀直入,“蓝湖资本要行使优先否决权,这事您知道吗?”
周明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许倾拉开椅子坐下,“重要的是,如果蓝湖真的投了反对票,我们签的协议就是一张废纸。苏振华可以等到我们耗不起的时候,用更低的价格入场。”
周明的拳头攥紧了。
“张总……张总答应过我,不会干涉我的决策。”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承诺。”许倾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文件,“这是蓝湖资本过去三年的投资案例。十七个项目里,有九个在B轮时被他们用优先权搅黄,然后低价收购。张总的口头承诺,值多少钱?”
周明盯着那些数据,呼吸越来越重。
“那你说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协议都拟好了,团队都等着钱发工资,下个月的服务器费用还没付——”
“去见张总。”许倾打断他,“现在,马上。”
“见了又能怎样?说服他?”
“不是说服。”许倾站起身,眼神锋利,“是让他不敢投反对票。”

中午十二点,陆家嘴国金中心,蓝湖资本。
张总的办公室在四十二层,俯瞰整个金融区。他本人五十出头,穿着定制西装,正慢悠悠地泡着普洱。
“小周啊,”他给周明倒了杯茶,“不是张叔不帮你。苏总那边开的条件,确实更优厚。八个亿估值,现金一次性到账——你们年轻人创业不容易,拿到实实在在的钱才是硬道理。”
周明端着茶杯,手指关节发白。
许倾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张总,”她忽然开口,“听说蓝湖去年投的那个跨境电商项目,最近在找C轮?”
张总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打量:“许小姐消息很灵通。”
“不算灵通。”许倾放下茶杯,“只是凑巧知道,那个项目的核心供应链资源,掌握在星耀投资的另一家公司手里。”
张总的动作顿了顿。
“星耀投资的企业,少说也有两百家。许小姐指的是哪家?”
“瑞达物流。”许倾微笑,“国内最大的跨境电商物流服务商之一。如果我没记错,您投的那个项目,上个月因为物流成本暴涨,毛利率已经跌到五个点以下了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张总慢慢放下茶壶,脸上那种长辈式的和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精明和警惕。
“许小姐在威胁我?”
“不敢。”许倾神色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您今天投了反对票,那么明天瑞达物流给那个项目的报价,可能会再涨百分之二十。”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说一句,瑞达物流的CEO,是沈聿沈总的大学室友。他们俩的关系……大概比您和苏振华的关系,要铁一点。”
张总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后生可畏。”他摇摇头,重新倒茶,“苏振华跟我说,星耀派了个小姑娘来抢项目,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看走眼了。”
“那优先否决权的事?”周明急忙问。
“我老了,”张总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定吧。蓝湖不插手。”
许倾站起身,伸出手:“谢谢张总。”
张总握了握她的手,意味深长地说:“许小姐,提醒你一句。苏振华这个人,最记仇。你今天断了他的路,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许倾微笑,“所以,我会走得更快一点,快到他追不上。”

下午两点,微光科技会议室。
投资协议签署完成。
周明握着笔,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许总,”他看向许倾,眼神复杂,“今天的事……谢谢。”
“不用谢我。”许倾收起自己那份协议,“要谢就谢你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她走出会议室时,手机震了。
是沈聿的短信:“处理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
许倾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是张总给面子。”
沈聿的回复很快:“面子是给有筹码的人的。你有了。”
许倾握紧手机,抬头看向走廊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这是她赢的第一局。
很小的一局,但至少是个开始。

下午三点半,回星耀的路上。
林薇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许倾。
“许总,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说。”
“苏晚晴……在查您。”林薇斟酌着措辞,“她动用了华晟的关系网,在查您过去所有的履历,包括您父亲的事。”
许倾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需要我这边做些什么吗?”林薇问,“沈总交代过,如果您需要,法务部可以发律师函——”
“不用。”许倾睁开眼,“让她查。”
“可是——”
“她想查,就让她查个够。”许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很轻,“最好能查出点她承受不起的东西。”
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许倾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的声音:
“倾倾……是我。”
顾川。
许倾的手指猛地收紧。
“有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看到你朋友圈了。”顾川的声音有些干涩,“星耀资本,是真的吗?”
“跟你有关系吗?”
“倾倾,你别这样。”顾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那种他以前哄她时的温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你解释。”
许倾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笑。
“顾川,”她说,“你劈腿的时候,没想过要解释。你删我好友的时候,没想过要解释。现在看到我进了星耀,想起来要解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晚晴让你打的这个电话吧?”许倾继续,“她是不是慌了?怕我真的在星耀站稳脚跟,怕我真的有能力报复你们?”
“不是的,倾倾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许倾打断他,“顾川,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以后别再打这个电话,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不保证苏晚晴父亲那个合伙人的位置,还能坐得稳。”
说完,她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
不是伤心,是愤怒。愤怒自己居然还会因为听到他的声音而心跳加速,愤怒自己居然还有那么一瞬间,想听他到底要解释什么。
“许总?”林薇轻声问,“您没事吧?”
“没事。”许倾推开车门,“上楼。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

下午四点,星耀资本六十八层。
沈聿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杯威士忌。
陈墨站在他身后,汇报刚收到的消息。
“……苏振华那边已经开始动作了。他联系了三家媒体,准备做一期关于‘初创公司融资乱象’的专题报道,矛头直指微光项目和我们。”
“还有呢?”
“他还约了证监会的老同学吃饭,想从合规层面找我们的麻烦。”陈墨顿了顿,“另外,他女儿苏晚晴,在查许倾的背景。已经查到许建国七年前那笔高利贷了。”
沈聿晃了晃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查到哪一步了?”
“只查到许建国欠了一百二十万,借的是地下钱庄的钱,利滚利到现在已经翻到三百多万。”陈墨说,“但地下钱庄那边口风很紧,不肯透露借款人是谁,也不肯说当初那笔钱是干什么用的。”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
“江城那边有进展吗?”
“还没有。”陈墨摇头,“当年的现场太干净了,几乎没留下任何线索。唯一的目击者是个流浪汉,三年前就病死了。警方那边的档案我也调了,定性为抢劫杀人,但嫌疑人一直没抓到。”
沈聿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那份许倾的档案。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红字。
“继续查。”他说,“特别是七年前,许倾在江城的所有活动轨迹。我要知道,她那段时间到底在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
“是。”
陈墨转身要走,又被沈聿叫住。
“还有,”沈聿的声音很轻,“派两个人,暗中保护许倾。苏振华这个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明白。”
陈墨离开后,沈聿重新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黄浦江面被染成金色。远处的外滩建筑群亮起灯火,像一条璀璨的项链。
他想起三小时前,许倾在蓝湖资本说的那句话:“我会走得更快一点,快到他追不上。”
那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还要……不顾一切。
这种不顾一切,让他欣赏,也让他警惕。
因为他太清楚,一个人如果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就会变得异常危险。
而许倾,恰好就是这种人。

晚上八点,许倾公寓。
唐果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薯片一边刷手机,突然“卧槽”一声。
“倾倾!你快看这个!”
许倾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怎么了?”
“有人扒你!”唐果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篇公众号文章——《揭秘:从被劈腿到资本新贵,她的上位之路有多脏?》”
许倾接过手机。
文章写得极具煽动性,把她描绘成一个靠美色上位的心机女,暗示她和沈聿有不正当关系,才拿到星耀的职位。还“爆料”她父亲是赌鬼,欠下巨额高利贷,她为了还债不择手段。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
“看着挺清纯的,原来这么脏”
“现在的小姑娘为了钱真是豁得出去”
“星耀怎么会招这种人?沈聿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许倾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还给唐果。
“你不生气?”唐果瞪大眼睛,“这明显是苏晚晴找人写的!”
“生气有什么用?”许倾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有那个时间生气,不如想想怎么反击。”
“怎么反击?”
许倾没回答。她登录一个加密邮箱,调出一份文件。
那是她这三天让林薇查的资料——关于苏振华,关于华晟资本,关于所有能查到的、不那么干净的交易记录。
“苏振华不是想玩舆论战吗?”她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我就陪他玩。看看到最后,是谁身败名裂。”
唐果看着她侧脸,忽然有点陌生。
那个曾经会因为顾川一句重话就哭鼻子的许倾,好像真的死了。
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一把出鞘的刀。
锋利,冰冷,见血封喉。
“倾倾,”唐果轻声问,“你……你真的要和苏家为敌吗?他们那种人家,我们惹不起的。”
许倾转过头,看着她。
“唐果,”她说,“你知道吗?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况且,我现在有沈聿这把刀。不用白不用。”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而盛宴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