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星耀资本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八个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压抑的沉默。
许倾坐在主位左手边,面前摊着那份公众号文章打印件。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二十四小时,”坐在她对面的公关总监徐薇推了推眼镜,“这篇文章阅读量已经破百万,转载超过三千次。微博话题#星耀资本女高管上位史#上了热搜第十七位,讨论度还在上升。”
她调出投影,舆情监测曲线像一把匕首刺向上空。
“负面评论占比百分之七十三,中性评论百分之二十二,正面……不到百分之五。”徐薇顿了顿,“最棘手的是,有三家财经媒体已经致电公关部,要求就此事进行采访。”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许倾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在品茶。
“徐总监,”她放下杯子,“公关部的建议是什么?”
徐薇和身旁的助理交换了个眼神。
“我们的建议是——”她深吸一口气,“许总暂时休假,避避风头。等舆情平息后再——”
“不可能。”
沈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他穿着黑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星耀的员工,不会被一篇造谣文章逼到休假。”他把文件扔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许倾,说说你的想法。”
许倾抬眼看着沈聿。
他眼底有淡淡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但那双眼睛依然锋利,像暗夜里出鞘的刀。
“我的想法很简单,”许倾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不回避,不解释,直接反击。”
她切换屏幕,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夹。
“过去七十二小时,我让人查了这篇文章的发布源头。”她点开第一张图,“公众号‘财经锐眼’,注册主体是‘上海锐思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掌握在一个叫王海的人手里。”
第二张图:“王海,四十二岁,前《财经周刊》记者,三年前离职创业。重点在这里——”
她放大一张转账记录截图:“上周四,也就是文章发布前三天,王海的个人账户收到一笔八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华晟咨询有限公司’。”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华晟咨询,”许倾看向沈聿,“是华晟资本的全资子公司。”
沈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继续。”
“我已经委托第三方公证机构,对这篇文章的所有不实信息进行证据保全。”许倾调出律师函模板,“同时,星耀法务部会以诽谤罪、损害商业信誉罪,对锐思文化和王海个人提起诉讼。”
徐薇忍不住插话:“可是许总,诉讼周期太长了!等判决下来,舆论早就——”
“诉讼不是为了赢。”许倾打断她,“诉讼是为了把事情闹大。”
她环视全场,声音清晰冷静:
“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这篇造谣文章。如果我们低调处理,谣言就会变成‘默认’。但如果我们高调起诉,把华晟资本拖下水,舆论焦点就会从‘许倾是不是靠不正当手段上位’,变成‘华晟资本为何要用下三滥手段攻击竞争对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要让苏振华明白,他惹错人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聿鼓起了掌。
很轻的三下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按许倾说的办。”他站起身,“法务部今天下午之前把诉状准备好。公关部配合,把诉讼消息放出去——要快,要狠,要让所有人知道,星耀的人,不是谁都能碰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倾一眼:“你跟我来。”

沈聿办公室,上午十点。
门一关上,沈聿脸上的从容就消失了。
“你手里还有什么牌?”他单刀直入地问。
许倾没立刻回答。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的人群。
“苏振华不只是想搞臭我。”她说,“他是想逼我离开星耀,最好离开上海。这样微光项目就会失控,他就有机会重新入场。”
“我知道。”沈聿走到她身边,“所以我才问你,手里还有什么牌。”
许倾转过身,看着他。
“三个月前,华晟资本投了一家叫‘智云科技’的人工智能公司,估值十二亿。”她说,“我查到,智云的创始团队在融资材料里,虚报了百分之四十的营收数据。”
沈聿眼睛眯了起来:“证据呢?”
“我有他们真实的财务流水。”许倾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如果这份数据曝光,智云的估值至少腰斩。华晟那一个亿的投资,会直接亏损五千万以上。”
沈聿接过U盘,在手里转了转。
“你想用这个,逼苏振华收手?”
“不止。”许倾说,“我要他公开道歉,撤掉所有诽谤文章,并且在圈内承认,是他造谣中伤。”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他看着她,“一旦开战,就是不死不休。苏振华在金融圈混了三十年,人脉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所以我需要你的支持。”许倾迎上他的目光,“沈总,你说过,你给我复仇的刀。现在刀已经出鞘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握着它。”
沈聿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许倾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被激起了兴趣的笑。
“好。”他说,“这把刀,我陪你一起握。”
他走到办公桌前,拨通内线:“陈墨,帮我约证监会的老王,还有《财经》杂志的总编。就说……我请他们喝茶,聊点有趣的事。”
挂断电话,他看向许倾:
“下午两点,你跟我一起去见几个人。”

下午一点五十分,外滩华尔道夫酒店。
沈聿的黑色宾利停在酒店门口。许倾刚下车,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川。
他站在酒店旋转门旁,穿着那套她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的阿玛尼西装,正低头看手机。阳光洒在他侧脸上,依然是那张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脸。
许倾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她挺直背脊,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倾倾!”
顾川还是看见了她,快步追上来。
“我们谈谈。”他拦住她,声音急切,“就五分钟。”
许倾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顾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那篇文章我看到了,是晚晴不对,但她也是太在意我了……”顾川语速很快,“只要你愿意离开星耀,离开上海,我可以让晚晴撤销所有文章,还可以给你一笔补偿——”
许倾笑了。
笑出了声。
“顾川,”她说,“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在跟你赌气?”
顾川愣住了。
“我告诉你,”许倾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我不是在赌气。我是在报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你背叛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你和苏晚晴,还有你们那场可笑的婚礼——我会一个一个,全部毁掉。”
顾川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疯了……”
“对,”许倾微笑,“我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她绕过他,走向酒店大堂。
走出三步,又回头:
“对了,替我转告苏晚晴。她父亲那家智云科技的事,我手里有份文件。如果她再敢动我一下,那份文件明天就会出现在证监会的办公桌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酒店。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顾川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许倾,真的死了。
现在这个人,是一团要烧毁一切的火。

酒店二层茶室,下午两点十分。
沈聿已经在了。茶桌旁还坐着两个男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另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
“王局,李总编。”沈聿起身介绍,“这位是许倾,我们新媒体基金的负责人。”
中山装男人抬眼打量许倾,目光锐利得像X光。
“沈总在电话里说的,就是这位小姑娘?”
“是。”沈聿给许倾倒了杯茶,“许倾,这位是证监会稽查局的王局长。这位是《财经》杂志的李总编。”
许倾端起茶杯,手稳得像磐石。
“王局,李总编,感谢二位百忙之中抽空。”
李总编推了推眼镜:“沈总说,你们手里有关于智云科技的材料?”
许倾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分别推过去。
“这是智云科技过去两年的真实财务流水,和他们提交给投资机构的报表对比。”她说,“虚报营收超过百分之四十,涉及金额八千万。”
王局长翻看文件,眉头越皱越紧。
“材料哪来的?”
“智云的财务总监,上个月离职了。”许倾面不改色,“离职前,他复制了所有原始数据。”
这当然是假话。
真实情况是,她花了二十万,买通了智云的一个中层。
但这种事,没必要说得太清楚。
王局长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如果材料属实,”他说,“这就是典型的财务造假,涉嫌欺诈发行。”
“所以我们才来找您。”沈聿接过话,“王局,华晟资本用这种公司圈钱,损害的不仅是投资者利益,更是整个市场的公信力。”
李总编放下文件,看向许倾:
“许小姐,我听说……华晟那边,最近在针对你?”
来了。
许倾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
“是。”她坦然承认,“苏振华苏总,因为我抢了微光项目,怀恨在心。那篇造谣文章,就是他找人写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李总编,您做财经报道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在商场上打不赢,就用下三滥手段抹黑对手,这种人,配在这个行业立足吗?”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总编笑了。
“小姑娘,你很敢说。”
“因为我没有退路。”许倾说,“今天如果我不反击,明天被赶出这个行业的就会是我。我不想像条狗一样被赶出去,所以我必须站着,把想让我跪下的人,一个一个踩下去。”
王局长看着她,忽然开口:
“材料我收下了。证监会这边,会启动调查程序。”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聿的肩膀:
“小沈啊,你这次……找了个不得了的人。”
沈聿微笑:“我也这么觉得。”

下午四点,回程车上。
许倾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
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亢奋过后的虚脱。
“刚才表现不错。”沈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倾睁开眼。
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总就不怕,我真的把天捅破了?”她问。
“天塌下来,”沈聿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我顶着。”
很轻的一句话。
却让许倾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车子驶入延安东路隧道,光线瞬间暗下来。
在隧道昏暗的光影里,沈聿忽然开口:
“江城那边,我让人查了。”
许倾的呼吸一滞。
“查到什么?”
“七年前那个案子,死者叫陈国华,四十二岁,是一家小型建材公司的老板。”沈聿的声音很平静,“案发当晚,他刚从银行取了一百二十万现金,准备第二天付给供货商。结果在废弃工厂被人抢劫,钱没了,人也死了。”
他顿了顿:
“警方在现场找到半枚指纹,但数据库里没比对出来。唯一的目击者是个流浪汉,说看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从工厂跑出来,但没看清脸。”
许倾的手指,死死抠着座椅边缘。
“为什么……突然查这个?”
“因为你父亲那笔高利贷,也是一百二十万。”沈聿转过头,在隧道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时间,金额,都太巧了。”
许倾的喉咙发干。
“你觉得……我爸和那案子有关?”
“我不知道。”沈聿说,“但我必须知道。”
车子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刺得许倾眼睛发疼。
“如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爸真的和那件事有关,你会怎样?”
沈聿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
很模糊的回答。
但许倾听懂了。
意思就是——如果真查出来什么,他不会保她父亲,但会保她。
车子在星耀中心楼下停住。
沈聿推门下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晚上八点,许倾公寓。
唐果做了满满一桌菜,但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
“所以沈聿真的在查你爸?”唐果压低声音,“他不会是想拿这个当把柄控制你吧?”
许倾盯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手机震了。
是条陌生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父亲的事,我可以帮你压下来。条件面谈。”
没有署名。
但许倾知道是谁。
苏振华。
他查到了高利贷的事,现在要用这个当筹码,逼她妥协。
许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时间,地点。”
对方回复得很快:
“明晚八点,西郊宾馆海棠厅。一个人来。”
许倾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霓虹如血。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