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五十分,西郊宾馆。
这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英式建筑掩映在梧桐树影里,昏黄的路灯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许倾在宾馆门口站定,抬头看了眼哥特式尖顶。
海棠厅在三楼。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炉里假火苗在跳动。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领她上了旋转楼梯,高跟鞋踩在深红色地毯上,寂静无声。
推开海棠厅的门,苏振华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抽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花白,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定制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许小姐很准时。”他微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
许倾没有笑。
她环视房间。二十多平的空间,只摆了一张红木圆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赝品水墨画,角落的香炉里飘出檀香的味道。
“苏总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她在对面坐下。
苏振华也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推过来。
“明前龙井,尝尝。”
许倾没动那杯茶。
“我父亲的事,”她开门见山,“您知道多少?”
苏振华放下茶壶,向后靠进椅背里。
“许建国,五十八岁,原江城机械厂会计。七年前下岗,开始酗酒赌博。同年七月,欠下地下钱庄一百二十万高利贷,利滚利到现在,本金加利息大概……”他顿了顿,“三百四十多万?”
他准确地报出数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
“放贷的叫‘刀哥’,真名刘刀,江城地头蛇。手上不干净,但很讲义气——只要按时还利息,从不骚扰家属。”苏振华抬眼看向许倾,“你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打钱,从大学打工开始就没断过。很孝顺。”
许倾的指甲掐进掌心。
“您调查得很仔细。”
“做生意嘛,总要知己知彼。”苏振华弹了弹雪茄灰,“我还知道,刘刀上周找过你父亲。因为你这个月没打钱。”
许倾的心脏猛地下沉。
她确实没打钱——星耀的预支薪资还没到账期,她手头只有沈聿打的那五十万,已经全还了顾川的利息。
“刘刀给你父亲两个选择。”苏振华继续说,“第一,下个月连本带利还清。第二……”
他故意停顿,观察许倾的表情。
“第二是什么?”许倾的声音很稳,但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二,让你父亲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苏振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江城老城区有块地,当年机械厂的职工宿舍就在那儿。虽然破,但地段好。你父亲手里有百分之三的职工股,不多,但很关键。”
许倾翻开文件。
是份格式规范的股权转让协议,转让价一栏空着,受让方是“华晟置业有限公司”——华晟资本旗下的地产公司。
“这块地,”苏振华吐出一口烟圈,“市里已经规划要拆迁改造。华晟准备做商业综合体,但需要整合全部职工股。你父亲那百分之三,刚好卡在关键点上。”
许倾合上文件。
“所以您今天约我来,是想买我父亲的股权?”
“买?”苏振华笑了,“许小姐,你父亲欠的是高利贷。按规矩,还不上钱,可以用资产抵债。这百分之三的股权,市值大概八十万。抵掉利息,刚刚好。”
他的笑容渐渐冷下来:
“只要你签了这份协议,刘刀那边我去说。你父亲安全,你也清净。否则……”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许倾盯着那份协议,脑海里飞速运转。
父亲从来没提过股权的事。要么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股份值钱,要么……是他刻意隐瞒。
“苏总,”她抬起头,“如果我签了,您能保证我父亲的安全?”
“当然。”苏振华重新露出笑容,“我苏振华说话,一向算数。”
“那篇造谣文章呢?”许倾问,“还有智云科技的事?”
“文章我会撤掉,发声明道歉。”苏振华爽快得令人意外,“智云那边,证监会要查就查,华晟认栽。一个亿而已,我赔得起。”
他身体前倾,雪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许小姐,你还年轻。为了一口气,搭上父亲的安全,搭上自己的前途,不值得。签了这份协议,拿着钱离开上海,找个二三线城市重新开始。我保证,没人再找你麻烦。”
许倾沉默了。
她看着那支雪茄,看着烟雾后苏振华志在必得的脸,看着协议上父亲歪歪扭扭的签名——那确实是他的笔迹。
“给我笔。”她说。
苏振华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从怀里掏出钢笔递过去。
许倾接过笔,翻开协议最后一页,在受让方签名处停住。
然后,她抬起头:
“苏总,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七年前江城那桩抢劫杀人案,”许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您知道多少?”
房间里瞬间死寂。
壁炉假火苗跳动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
苏振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慢坐直身体,雪茄在指间转了个圈。
“许小姐,”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我父亲那笔高利贷,”许倾一字一顿,“就是在案发后第三天借的。金额刚好是一百二十万——和死者被抢的现金数目,一模一样。”
苏振华没说话。
他盯着许倾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志在必得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许小姐,我建议你,”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拿着协议,签字走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深究下去,对你没好处。”
“如果我非要深究呢?”许倾也站起来。
苏振华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逆光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那你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真相,比你想象的更残忍。”
两人隔着圆桌对峙。
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倾的手机在这时震了。
是沈聿的短信:“谈得怎么样?”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如果现在向沈聿求助,他会不会介入?介入多深?介入的代价是什么?
“许小姐,”苏振华重新坐下,“签,还是不签,给个痛快话。”
许倾放下手机。
她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签名处。
然后,她忽然笑了。
“苏总,您是不是觉得,”她慢慢地说,“我父亲签了字,这协议就有效了?”
苏振华皱眉:“什么意思?”
“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许倾合上协议,“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无效。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无效。”
她抬眼,目光如刀:
“您用高利贷胁迫我父亲签字,这协议本身就是无效的。就算我签了,上了法庭,也是一张废纸。”
苏振华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
“还有,”许倾打断他,“您是不是忘了,那份智云科技的真实财务数据,还在我手里。您猜,如果我今晚出不了这个门,那些数据明天会出现在哪儿?”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证监会,银保监会,中纪委——我备份了十份,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我今晚十点前没有手动取消,它们就会自动发出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苏振华死死盯着她,额角的青筋在跳动。
良久,他忽然鼓起掌来。
“精彩。”他慢慢地说,“沈聿找的人,果然不简单。”
他掐灭雪茄,重新靠回椅背里。
“那么,许小姐想要什么?”
“三件事。”许倾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撤销所有诽谤文章,公开道歉。第二,智云科技的事,华晟自己处理干净,别把脏水泼给创始人团队。第三……”
她顿了顿:
“告诉我,七年前江城那桩案子,您知道什么?”
苏振华沉默了。
他重新点了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那件事,”他终于开口,“水深得很。我劝你,别蹚这浑水。”
“我必须知道。”许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父亲因为这桩案子,躲了七年。我因为这桩案子,被您拿捏威胁。我有权知道真相。”
苏振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是我查到的所有东西。”他说,“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查,我不会再拦你。但后果自负。”
许倾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只有几页纸。
她刚要打开,苏振华又开口:
“协议不用签了。你父亲那边,我会跟刘刀打招呼,宽限三个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三个月后,如果你还在上海,还在星耀——”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许倾也站起来:“苏总慢走。”
苏振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许倾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怜悯。
门关上了。
许倾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掌心全是汗。
她走到窗边,看着苏振华的黑色奔驰驶出宾馆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颤抖着手,拆开了信封。
第一页是张照片。
黑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两个人的背影。一个高大,一个瘦小,并肩站在江边。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2003.7.15,江城码头。”
第二页是份手写的账目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行写着:“陈国华借款壹佰贰拾万元整,月息三分,2003.7.18”。
借款人是陈国华——那个抢劫杀人案的死者。
放款人签名处,是两个潦草的字:刘刀。
第三页,也是最后一页,是一份剪报。
2003年7月20日的《江城晚报》,社会版头条:“百万现金劫案告破,嫌疑人畏罪自杀”。
配图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有道很深的刀疤。
许倾盯着那道刀疤,浑身冰凉。
她认识那道疤。
七岁那年,父亲喝醉酒摔碎酒瓶,她去捡碎片时割伤了手腕。父亲抱着她冲去医院,缝了七针。那道疤,和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报道里说,嫌疑人是“许某”,四十二岁,无业,有赌博前科。案发后第三天,在出租屋内服农药自杀。现场留有遗书,承认抢劫杀人,并交代赃款已挥霍一空。
许倾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父亲突然失踪了三天,回来时脸色惨白,浑身酒气。然后就开始疯狂借钱,借高利贷,躲债……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赌博欠债。
原来不是。
原来那三天,他去了警局。
原来那一百二十万,不是赌债,是……
手机又震了。
沈聿:“回话。”
许倾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她盯着那份剪报,盯着那道刀疤,盯着“畏罪自杀”四个字。
原来父亲骗了她。
骗了所有人。
不,不对。
如果父亲真的是凶手,为什么现场会留下半枚不属于他的指纹?为什么目击者描述的嫌疑人,和父亲的身高体型不符?
还有,陈国华为什么会向地下钱庄借钱?一个建材公司老板,为什么要借一百二十万的高利贷?
许倾猛地站起身,抓起信封冲出门。
她需要答案。
而现在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是刘刀。

晚九点半,回市区的路上。
许倾坐在出租车后座,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震了,是沈聿。
她接起来,没等对方开口就说:
“沈总,我需要请假。三天,不,一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理由?”
“江城。”许倾说,“我要回去一趟,查清楚一些事。”
“和苏振华有关?”
“和我父亲有关。”许倾闭上眼睛,“沈总,如果我查出来的东西……很糟糕,您还会保我吗?”
这次沉默更久。
久到许倾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沈聿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答应过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
“但如果……”
“没有如果。”沈聿打断她,“去做你该做的事。星耀这边,我帮你顶着。”
电话挂断了。
许倾攥着手机,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灯火。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踏进了一片雷区。
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住。
许倾刚推开车门,就看见了那个靠在车边的身影。
顾川。
他手里夹着烟,脚下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看见许倾,他直起身,脸上有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表情。
“我们谈谈。”他说,“最后一次。”
许倾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七天前,她还会因为这个人的一个眼神心跳加速。
现在,她只觉得疲惫。
“顾川,”她平静地说,“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有。”顾川掐灭烟,走上前,“关于你父亲,关于七年前那件事——我知道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许倾的脚步顿住了。
夜色里,顾川的眼睛亮得吓人。
“苏晚晴的父亲,不止想要那块地。”他压低声音,“他还想用那件事,彻底毁了你。”
“什么事?”
顾川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一道刺眼的车灯突然扫过来。
黑色轿车急刹在路边,车门打开,苏晚晴踩着高跟鞋冲下来,一巴掌扇在顾川脸上。
“顾川!你果然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