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像放了个鞭炮。
顾川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迅速浮起红印。他站在原地,没还手,也没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苏晚晴打完人,胸口剧烈起伏。她穿着香奈儿的套装,妆容精致,但此刻表情扭曲得像换了个人。
“顾川,你答应过我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刺耳,“你说你再也不会见她!你现在在干什么?!”
许倾站在三步开外,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夜色里,公寓楼下的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晚归的邻居朝这边张望,又匆匆低头走进楼道。
“晚晴,你听我解释——”顾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深更半夜跑到前女友楼下?解释你为什么背着我查她父亲的事?”苏晚晴越说越激动,“顾川,你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
这句话像把刀子,精准捅进了顾川最痛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许倾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五年前,她爱过的那个少年意气风发的顾川,现在像个被主人训斥的狗,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苏小姐,”许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要吵架,请换个地方。这里是居民区,别扰民。”
苏晚晴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许倾,你得意什么?你以为进了星耀就翻身了?我告诉你——你那个赌鬼父亲的事,我有一百种方法让它传遍整个金融圈!”
许倾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觉得好笑那种笑。
“苏晚晴,你除了会拿我父亲威胁我,还会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你父亲用下三滥手段造谣,被你发现了,所以恼羞成怒?”
苏晚晴的表情僵住了。
“你——”
“我怎么知道?”许倾替她把话说完,“因为苏振华今晚刚找过我。用那份股权协议,用我父亲的安全,逼我离开上海。”
她顿了顿,盯着苏晚晴的眼睛:
“但你猜怎么着?我没签。”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苏晚晴的嘴唇在发抖。她看看许倾,又看看顾川,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顾川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旧情复燃。
他是来报信的。
“顾川,”她转过头,声音冷得像冰,“你查到了什么?”
顾川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滴滴!”
刺耳的车喇叭声突然响起。
一辆黑色奔驰GLS急刹在路边,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墨镜,声音硬邦邦的:
“大小姐,苏总让你立刻回家。”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变。
她狠狠瞪了顾川一眼,又看向许倾:“这事没完。”
说完,她转身走向奔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副驾驶的车窗降下半截,墨镜男人朝顾川扬了扬下巴:
“顾先生,苏总也请你过去。”
顾川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车顶,看向许倾。那双眼睛里,有很多许倾看不懂的东西——愧疚,挣扎,痛苦,还有……恐惧。
“去吧。”许倾听见自己说,“别让你未婚妻等急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顾川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沉默地走向奔驰,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自始至终,没再看许倾一眼。
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消失在拐角。
公寓楼下重新恢复寂静。
许倾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得她有些冷。她裹紧了风衣,转身往楼道里走。
手机震了。
沈聿:“明天上午十点,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陈主任。我打过招呼了。”
许倾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打字:“沈总在江城也有人脉?”
沈聿的回复很快:“我母亲是江城人。”
很简单的解释。
但许倾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神经内科的主任,说打招呼就能打招呼?沈聿在江城的能量,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她回复:“谢谢。”
沈聿:“机票已经订好,明早八点,虹桥机场T2。林薇会送你去机场。”
许倾:“好。”
对话结束。
她走进电梯,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背脊挺得笔直。
电梯上行时,她想起顾川最后那个眼神。
他到底想说什么?
苏晚晴的父亲,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电梯门开,她走到家门口,掏钥匙时,隔壁的门突然开了。
唐果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我听到楼下吵吵嚷嚷的,是不是顾川那王八蛋又来了?”
许倾扯了扯嘴角:“来了,又走了。”
唐果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许倾开门,“就是有点累。”
唐果跟了进来,顺手带上门:“我刚煮了宵夜,海鲜粥,喝点?”
客厅的餐桌上,果然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粥。香味飘过来,许倾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晚上没吃东西。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
唐果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许倾舀了一勺粥,慢慢吹凉。
“苏振华今晚约我了。”她说,“用我父亲的安全威胁我,让我签股权转让协议。”
唐果的勺子“哐当”掉进碗里。
“他敢?!”
“他敢。”许倾喝了口粥,胃里暖和了些,“但我没签。”
“然后呢?”
“然后顾川来了,说要告诉我一些事。”许倾顿了顿,“但苏晚晴追来了,打了他一巴掌,把他带走了。”
唐果气得拍桌子:“这对狗男女!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许倾没说话,继续喝粥。
粥很好喝,唐果的手艺一向不错。但她吃得味同嚼蜡,脑子里全是那几张纸——照片,账本,剪报。
“唐果,”她忽然抬头,“如果……如果我父亲真的做了很糟糕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唐果愣住了。
“你爸能做什么糟糕的事?不就是赌钱吗?”
“不止。”许倾放下勺子,“可能……更糟。”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良久,唐果握住她的手:“倾倾,你听着。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他就算杀了人,那也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许倾的眼眶突然发热。
“可是——”
“没有可是。”唐果打断她,“这七年,你为你爸还了多少钱?受了多少委屈?够了。真的够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现在有本事了,该为自己活了。别让那些破事拖着你。”
许倾低下头,眼泪掉进粥碗里。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
唐果起身,抱住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那一晚,许倾哭了很久。
把七年的委屈,七年的隐忍,七年的不甘,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她洗了把脸,对唐果说:
“我明天要去江城。”
唐果点头:“我陪你去。”
“不。”许倾摇头,“我一个人去。你得留在上海,帮我盯着星耀那边。”
“可是——”
“没有可是。”许倾学着唐果刚才的语气,“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得自己解决。”
唐果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口气:
“行。但你答应我,每天至少给我打一个电话。要是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我就报警。”
“好。”

翌日清晨七点,虹桥机场。
林薇的车准时停在出发层。
“许总,”她递给许倾一个文件袋,“这是陈主任的联系方式,还有江城那边几个可用的人脉。沈总交代,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他们。”
许倾接过文件袋:“谢谢。”
“另外,”林薇压低声音,“沈总让我转告您——江城水很深,万事小心。”
许倾看着她:“沈总还说什么了?”
林薇犹豫了一下:“沈总说……如果您查到了什么,先别急着做决定。等他过去。”
“他要来江城?”
“三天后。”林薇点头,“沈总在江城有个项目要谈,顺便……看看您。”
许倾没说话。
她拎起登机箱,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薇。”
“嗯?”
“如果……”许倾顿了顿,“如果我这趟回不来,帮我跟沈总说声谢谢。”
林薇的脸色变了:“许总,您别这么说——”
“我只是假设。”许倾笑了笑,“走了。”
她刷身份证,过闸机,身影消失在安检通道里。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点不安。
她掏出手机,给沈聿发了条短信:
“沈总,许总已经进去了。但她刚才说的话……有点不对劲。”
沈聿的回复很快:
“知道了。给我订后天去江城的机票。”

上午九点五十分,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神经内科在门诊楼七层。
许倾走出电梯时,被消毒水的味道呛得皱了皱眉。走廊里挤满了人,有坐轮椅的老人,有扶着墙慢慢走的病人,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希望交织的复杂气息。
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她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边眼镜,正在看CT片子。看见许倾,她放下片子:
“是许小姐吧?沈聿打过招呼了。”
许倾点头:“陈主任好。”
“坐。”陈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聿说你父亲可能和七年前那个案子有关?”
许倾的心提了起来:“是。”
陈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推到许倾面前。
“2003年7月20日,我们医院收治了一个无名氏。男性,四十岁左右,被人发现倒在江边,头部受重击,颅内出血。”
她顿了顿:
“当时送来时已经昏迷。我们做了开颅手术,保住了命,但……脑损伤太严重,成了植物人。”
许倾的手指开始发抖。
“后来呢?”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一直没人来认领。”陈主任翻到档案最后一页,“同年10月,转去了郊区的疗养院。费用……是有人匿名支付的。”
她看着许倾:
“每个月五千块,雷打不动,付了七年。”
许倾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主任从档案里抽出一张照片。
黑白,模糊,是监控截图。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低着头,正在往缴费窗口递钱。
只能看见半个侧脸。
但许倾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父亲。
许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