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凿在许倾的心口上。
“咚、咚、咚。”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猫捉老鼠的从容。
许倾僵在父亲卧室的床边,手心里全是冷汗。铁皮盒子还开着,那封信像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视线。
刘刀怎么会找到这儿?
他怎么知道她回江城了?
一连串问题在脑子里炸开,但没时间细想。许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把信塞回盒子,盖上盖子,塞进随身包里。然后站起身,走到客厅。
“谁?”她隔着门问,声音尽量平稳。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许小姐,开门吧。你爸欠我的账,该算算了。”
许倾没动。
她的手摸到门后的铁质挂衣钩——那是父亲很多年前钉上去的,已经锈迹斑斑,但够沉,够硬。
“刘老板,”她开口,“我爸欠你的钱,我已经还了十五万利息。剩下的本金,三个月内我会还清。”
门外传来低低的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
“许小姐,账不是这么算的。”刘刀慢悠悠地说,“你爸欠的是一百二十万,七年利滚利,现在连本带利是三百四十七万。你才还了十五万,就想缓三个月?”
许倾的心脏狂跳。
三百四十七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她眼前发黑。
“合同呢?”她稳住声音,“空口无凭,我要看借款合同。”
“合同?”刘刀又笑了,“你爸当年借钱,打的是白条,按的手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要不……我给你念念?”
许倾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父亲信里的话——“爸不知道刘刀是放高利贷的”。
一个不知道对方是放高利贷的人,会签正规合同吗?会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吗?
“刘老板,”她试探着说,“七年前的事,我爸都跟我说了。码头那批货……”
门外突然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许倾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上。她能听见楼道里老旧日光灯的电流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听不见门外的呼吸。
“许小姐,”刘刀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变得冰冷、尖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许倾说,“我爸是不是被你胁迫,才帮你瞒下陈国华的事?”
“胁迫?”刘刀嗤笑,“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胁迫?你爸收了钱,办了事,就这么简单。”
“那一百二十万是封口费,不是借款!”
“你说封口费就是封口费?”刘刀的声音靠近了,许倾能感觉到他就贴在门缝外,“证据呢?谁看见了?谁能证明?”
许倾语塞。
“许小姐,我劝你开门。”刘刀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咱们好好谈谈。你要是配合,那笔账……可以慢慢还。你要是不配合——”
他顿了顿。
“那我就只能找你爸谈了。虽然他躲了这么多年,但我刘刀在江城找个人,还是找得到的。”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许倾的后背渗出冷汗。她知道刘刀没说谎——如果他想找父亲,一定能找到。
“你等等。”她说,“我开门。”
她退后两步,握住那根铁衣钩,藏在身后。然后,用另一只手慢慢拧开门锁。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男人五十来岁,剃着光头,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他穿着黑色夹克,手里夹着根烟——是刘刀。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左一右,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眼神凶狠。
“许小姐,久仰。”刘刀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爸常提起你,说你有出息。现在看来,确实比他有种。”
许倾握着衣钩的手又紧了紧。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家里小,别嫌挤。”
刘刀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身后的衣钩上停了半秒,又笑了:“行。”
他走进来,两个小弟跟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客厅很小,四个人一站就更显拥挤。刘刀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套是许倾母亲生前亲手缝的,已经洗得发白。他像个主人一样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
“许小姐,咱们长话短说。”他弹了弹烟灰,“你爸欠我那三百四十七万,你打算怎么还?”
许倾站在他对面,没坐。
“刘老板,我爸当年借的是一百二十万。就算按最高法定利率算,七年也不到三百万。你这三百四十七万,怎么算出来的?”
刘刀眯起眼睛:“哟,还懂法?那你知不知道,民间借贷,双方约定利率超过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法院不支持?”
“知道。”
“那我告诉你,”刘刀俯身,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玻璃茶几面烫出一个小黑点,“在我这儿,我说多少,就是多少。法院?法院管得了我刘刀?”
他身后的两个小弟往前一步。
许倾没退。
“刘老板,”她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说,我不光要跟你算法,还要跟你算另一笔账呢?”
刘刀挑了挑眉。
“七年前,江城码头。”许倾一字一顿,“你走私的那批货,是什么?”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两个小弟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刘刀盯着许倾,脸上的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就那么盯着她,足足盯了半分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
“许小姐,”他站起来,走到许倾面前,“你比你爸聪明,但也比你爸蠢。”
他比许倾高一个头,阴影罩下来,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聪明是因为你知道查旧账,蠢是因为——”他压低声音,“有些账,查了会死人的。”
许倾握紧了身后的衣钩。
“刘老板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忠告。”刘刀伸手,想拍她的肩膀。
许倾往后一躲。
刘刀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许小姐,我打听过你。你在上海混得不错,进了星耀,跟了个好老板。前途无量啊。”
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这样,我卖你个人情。那三百四十七万,我给你抹个零头,三百万。你分三年还清,每个月八万三。对你现在来说,不算难事吧?”
许倾没说话。
她在飞快地算账:星耀给她的年薪是一百万,税后大概七十万。每个月八万三,一年就是一百万——她不吃不喝都还不起。
“刘老板,”她开口,“如果我一次性给你一百二十万本金呢?”
刘刀的笑容消失了。
“许小姐,我说了,账不是这么算的。”
“如果我非要这么算呢?”许倾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刘老板,你认识这个人吗?”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刘刀。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的背影。
刘刀的瞳孔猛地收缩。
“孙志强,”许倾收回手机,“江城公安局原刑侦支队副队长,三年前因为受贿被判了七年。巧的是,他负责的第一个大案,就是七年前的码头走私案。”
她顿了顿,观察刘刀的表情:
“更巧的是,他受贿的赃款里,有一笔五十万的现金,编号连号。经查,那笔钱是从一个叫‘刀哥’的地下钱庄流出来的。”
刘刀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许倾捕捉到了——那是恐惧,虽然很快被狠厉取代。
“许小姐,”他慢慢站起来,“看来你准备得很充分。”
“不够充分。”许倾说,“但我有的是时间查。刘老板,你说如果我拿着这些材料去省厅,他们会怎么想?”
两个小弟往前一步,手摸向腰间。
许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脸上还保持着平静。
“刘老板,”她继续说,“你放高利贷,走私,行贿——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在牢里蹲到死。而我,只需要还你一百二十万本金。这笔买卖,你不亏。”
刘刀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愤怒,杀意,还有一丝……犹豫。
良久,他笑了。
“许小姐,我小看你了。”他摆摆手,两个小弟退了回去,“行,就按你说的。一百二十万本金,三天内到账。到账之后,咱们两清。”
“合同呢?”许倾问。
“明天我让人送过来。”刘刀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许小姐,我提醒你一句。码头那件事,水很深。你爸当年只是个小虾米,你……连虾米都算不上。”
他拉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许倾眼睛发疼。
“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倾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手里的铁衣钩“哐当”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刘刀会动手。
手机震了。
沈聿:“到江城了。你在哪儿?”
许倾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地打字:“老城区,机械厂宿舍,四楼401。”
发送。
然后,她瘫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刚才的画面:刘刀脸上的疤,小弟腰间的刀,还有那张孙志强被捕的照片——
那是她昨晚通宵查资料时,在一个地方论坛的旧帖里翻到的。发帖人是个记者,帖子里详细描述了孙志强受贿案的细节,还附了几张庭审照片。
她只是赌一把。
赌刘刀做贼心虚。
赌赢了。
但下一把呢?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轻,很稳。
然后是敲门声。
“许倾。”沈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是我。”
许倾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沈聿站在门外,穿着深灰色风衣,风尘仆仆。他身后跟着陈墨,还有两个穿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应该是保镖。
他看见许倾苍白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你没事吧?”
“没事。”许倾侧身让他们进来,“刘刀刚走。”
沈聿的眼神瞬间冷了。
“他碰你了?”
“没有。”许倾摇头,“谈崩了,但暂时没事。”
沈聿走进来,环视这个狭小破旧的小客厅。他的目光扫过墙上褪色的全家福,扫过盖着白布的家具,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个烟头烫出的黑点上。
“陈墨,”他开口,“带人下楼看看。如果刘刀的人还在附近,处理干净。”
“是。”陈墨点头,带着两个保镖转身离开。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许倾和沈聿两个人。
“坐。”沈聿在沙发上坐下——就坐在刘刀刚才坐的位置,“说说,怎么回事。”
许倾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铁皮盒子,打开,抽出那封信。
“你先看看这个。”
沈聿接过信,快速浏览。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最后停在某个段落时,眼神骤然锋利。
“走私烟……”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抬头看向许倾,“你父亲说,码头那批货是走私烟?”
“是。”许倾点头,“但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如果是走私烟,刘刀没必要灭口。”许倾说,“走私最多判几年,但杀人——尤其是杀陈国华这种有头有脸的生意人——风险太大了。”
沈聿盯着她:“你的意思是?”
“那批货,可能不是烟。”许倾一字一顿,“可能是更值钱、更危险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许倾,”沈聿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江城吗?”
许倾摇头。
“七年前那桩案子,”沈聿的声音很轻,“死的陈国华,是我母亲的学生。”
许倾愣住了。
“我母亲是江城人,退休前在江城大学教金融。”沈聿继续说,“陈国华是她带的最后一届研究生,很聪明,也很上进。他创业时,我母亲还借过他钱。”
他顿了顿:
“他死后,我母亲一直不相信他是自杀。她托关系查了三年,没查到结果,郁郁而终。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聿,国华那孩子,死得不明不白。’”
许倾的喉咙发紧。
“所以您帮我,是因为……”
“一开始是。”沈聿坦然承认,“我查到你父亲和案子有关,所以接近你,想从你这里挖线索。”
“那现在呢?”
“现在,”沈聿看着她,眼神复杂,“我觉得你和我母亲很像。都倔,都认死理,都不信邪。”
许倾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沈总,如果我爸真的参与了……”
“你父亲是懦夫,不是凶手。”沈聿打断她,“他唯一的错,是太爱你,爱到不敢冒险,不敢站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倾:
“但刘刀背后,肯定还有人。走私,行贿,伪造现场——这一套流程,不是他一个小混混能搞定的。”
许倾忽然想起苏振华那句话——“有些真相,比你想象的更残忍”。
“苏振华……”她喃喃道,“他知道什么?”
沈聿转过身。
“这也是我想问的。”他说,“苏振华在华晟资本之前,在江城待过五年。那五年,他做的是进出口贸易。”
许倾的心脏猛地一跳。
“时间呢?”
“2000年到2005年。”沈聿看着她,“正好是码头出事前后。”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如果苏振华当年在江城做进出口贸易……
如果他认识刘刀……
如果那批“货”不是烟,而是更危险的东西……
“我们需要证据。”许倾说。
“我有。”沈聿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查了三年,收集的东西都在里面。”
他把U盘递给许倾。
“但我一直打不开。需要密码。”
许倾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
“密码……”
“我母亲生日,我生日,各种纪念日——都试过了,不对。”沈聿说,“她临终前说,密码和案子有关。”
许倾盯着U盘,脑子里飞快闪过所有线索:陈国华,码头,走私,刘刀,苏振华……
还有父亲信里那句话——“爸到的时候,陈国华已经躺在地上,头在流血”。
“沈总,”她忽然抬头,“陈国华的生日是哪天?”
沈聿愣了一下:“1971年3月18日。”
“案发日期呢?”
“2003年7月20日。”
许倾握紧U盘。
“也许密码不是生日,是日期。”她说,“案发日期,或者……陈国华死亡的日期。”
沈聿眼睛一亮。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插入U盘。
密码输入框弹出来。
许倾凑过去,看着屏幕。
“先试试20030720。”她说。
沈聿输入。
错误。
“再试试20030721。”许倾说,“案发第二天。”
错误。
“那……19710318?”
还是错误。
许倾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试试20010618。”
沈聿输入。
屏幕闪了一下,跳转。
U盘打开了。
许倾的心脏狂跳起来。
2001年6月18日——打火机上刻的日期。
陈国华收到打火机的那天。
也是父亲说“见了个老朋友”的那天。
沈聿点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为“证据”。
他双击。
屏幕黑了。
然后,画面亮起来。
是一段偷拍视频,画质粗糙,但能看清内容——
一个仓库里,堆满了木箱。刘刀站在中间,正在和一个背对镜头的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穿着西装,身材微胖,手里夹着雪茄。
刘刀说:“苏总,这批货今晚到码头,陈国华那边……”
男人转过身。
虽然画质模糊,但许倾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苏振华。
七年前的苏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