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只有二十七秒。
画质粗糙得像九十年代的老电影,画面时不时抖动,还带着雪花噪点。但仓库里的对话,清晰得令人心惊。
刘刀的声音沙哑:“苏总,这批货今晚到码头,陈国华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他说海关那边有熟人,能放行。”
背对镜头的男人——七年前的苏振华——转过身。他比现在瘦一些,头发更密,但那个夹雪茄的姿势,那种微微仰头的倨傲神态,一模一样。
“可靠吗?”苏振华问。
“可靠。”刘刀点头,“陈国华这小子虽然贪,但办事稳妥。而且他急用钱,不会出岔子。”
苏振华吸了口雪茄,吐出的烟雾在镜头前弥漫。
“告诉他,事成之后,再给他加十万。”
“明白。”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暗下去,映出许倾和沈聿两张苍白的脸。
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嗡嗡作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2001年6月18日……”许倾喃喃重复着这个日期,“打火机上的日子……就是这天?”
沈聿没说话。他重新播放视频,定格在苏振华转身的瞬间,放大,再放大。
虽然画质模糊,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种神情,不会错。
“这视频……”许倾的声音在发抖,“是你母亲拍的?”
“应该是。”沈聿的声音很沉,“她退休后喜欢到处拍照,玩DV。那几年江城码头乱,她总说想去拍点纪实素材。”
他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她没跟我说过这个。可能……是怕我冲动。”
许倾盯着定格画面里的苏振华。
七年前的他,眼睛里还没有现在那种老谋深算的沉稳,更多的是野心和贪婪。那种急于往上爬、不择手段的贪婪。
“所以,”她慢慢理清思路,“苏振华当年在江城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利用码头走私。陈国华是他的‘熟人’,帮他打通海关关节。刘刀是具体办事的打手。”
“对。”沈聿睁开眼,“但后来出了事——要么是分赃不均,要么是陈国华想退出,要么……是那批货太烫手,苏振华想灭口。”
“所以陈国华‘被自杀’了。”许倾接上他的话,“现场伪造得很像抢劫杀人,一百二十万现金成了‘赃款’。但陈国华没死,被我爸救了,成了植物人。苏振华以为他死了,就高枕无忧了这么多年。”
她顿了顿,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爸到的时候,陈国华已经躺在地上,头在流血”。
“刘刀打伤陈国华后,可能以为他死了,就伪造了现场。但我爸赶到时,发现陈国华还有气,就把他送到了医院。”许倾看向沈聿,“但刘刀威胁我爸,让他对外说陈国华死了。那一百二十万,不是封口费,是封我爸口的钱。”
沈聿点头:“你父亲收了钱,就成了共犯。这七年,他既不敢说出真相,又良心不安,只能偷偷给陈国华交医疗费。”
“那苏振华知道陈国华还活着吗?”
“应该不知道。”沈聿说,“如果知道,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让陈国华活到现在。”
许倾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她父亲这七年,一直活在刘刀的威胁和苏振华的阴影下。酗酒,赌博,躲债——不是自甘堕落,是精神崩溃后的自我放逐。
而她,这七年,一直在怨恨父亲的懦弱。
手机突然响了。
许倾吓了一跳,掏出手机——是刘刀。
她看向沈聿,沈聿点头,示意她接。
“喂?”她按下免提。
“许小姐,”刘刀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笑意,“合同我让人送过去了,应该快到你楼下了。签完字,一百二十万,三天内打到我账户。咱们就两清。”
许倾握紧手机:“刘老板,我改主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那一百二十万,我不给了。”许倾一字一顿,“不仅不给,我还要你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刘刀笑了,笑得阴冷。
“许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有沈聿撑腰,我就动不了你了?”
“跟他没关系。”许倾说,“是我自己想通了——给你钱,你会放过我吗?不会。你会一直拿这件事要挟我,就像要挟我爸一样。”
她顿了顿:
“与其一辈子被你捏着,不如现在撕破脸。”
刘刀没说话。
电话里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倾,”他终于开口,不再叫“许小姐”,而是直呼其名,“你比你爸有种,但也比你爸蠢。你以为那段视频能把我怎么样?七年前的偷拍,画质糊成那样,法庭上能当证据?”
“不能。”许倾承认,“但把它交给苏振华的竞争对手呢?交给一直想扳倒他的那些人呢?刘老板,你在江城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有些事,不需要法庭判,只要有人信,就够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长。
长得许倾以为刘刀已经挂了。
然后,她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声,接着是刘刀深吸一口烟的声音。
“许倾,”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你以为我想当一辈子混混?你以为我愿意给苏振华当狗?”
许倾愣住了。
“那批货,”刘刀说,“不是烟。”
许倾和沈聿对视一眼。
“是什么?”许倾问。
“是枪。”刘刀吐出一口烟,“二十把五四式,三百发子弹。从越南过来的,走水路。”
许倾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走私枪支。
这比走私烟严重一百倍。
“苏振华要这批货干什么?”沈聿突然开口。
刘刀显然没想到沈聿也在听,顿了顿才说:“当年江城道上乱,几个大哥抢地盘。苏振华想插一脚,但没家伙。所以让我去弄枪。”
“陈国华知道是枪吗?”
“开始不知道。”刘刀说,“我骗他是走私烟,他信了。后来货到码头,开箱验货时他看见了,当场就要报警。”
许倾明白了。
所以不是分赃不均,不是陈国华想退出。
是他发现了真相,想报警,所以被灭口。
“谁动的手?”沈聿问。
“……我。”刘刀的声音低下去,“苏振华说,他要是报警,我们全都得死。所以我……我砸了他后脑。”
电话里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
“我没想杀他,真的。我当时慌了,下手重了。他倒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他死了……”
“所以你伪造了抢劫现场?”许倾问。
“嗯。我把那批枪藏起来,把一百二十万现金放在他身边,制造抢劫杀人的假象。”刘刀说,“然后我打电话给你爸,让他来码头——我知道他胆小,好控制。”
许倾闭上眼睛。
所以父亲赶到时,看到的是满头是血的陈国华,和一堆要命的枪。
刘刀威胁他: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瞒。
父亲选了后者。
“后来呢?”沈聿追问,“那批枪去哪了?”
“苏振华拿走了。”刘刀说,“他用那批枪,干掉了当时江城最大的大哥,自己上了位。然后洗白,做正经生意,去了上海。”
他苦笑:
“我?我继续在江城当我的混混,收点保护费,放点高利贷。苏振华每年给我点钱,算是封口费。”
许倾握紧手机:“这些事,你有证据吗?”
刘刀沉默了。
“刘老板,”沈聿开口,“你把证据交出来,我保你。走私枪支是重罪,但你是从犯,加上主动交代,配合调查,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你保我?”刘刀嗤笑,“沈总,你拿什么保我?苏振华现在什么地位?华晟资本合伙人,人大代表,慈善家。我一个混混说的话,谁信?”
“我信。”沈聿说,“而且我有办法,让所有人都信。”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刘刀说:“给我点时间考虑。”
“多久?”
“明天。”刘刀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电话挂了。
忙音在客厅里回荡。
许倾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会答应吗?”她问。
“会。”沈聿合上笔记本电脑,“因为他没得选。视频在我们手里,苏振华一旦知道,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他看向许倾: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视频去找苏振华摊牌,逼他退出微光项目,不再找你麻烦。第二,把视频和证据交给警方,让他身败名裂,牢底坐穿。”
许倾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老旧的筒子楼之间,晾衣绳上挂满衣服,在风里飘荡。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打牌,小孩子追着跑来跑去。
这是父亲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也是她长大的地方。
“沈总,”她转身,“如果我选第二条路,会牵连到我爸吗?”
“会。”沈聿坦诚,“他隐瞒真相,包庇罪犯,虽然是被胁迫,但也触犯了法律。轻则判缓刑,重则……可能要坐牢。”
许倾的心沉下去。
“但如果选第一条,”沈聿继续说,“苏振华可能会暂时收敛,但不会罢休。他那种人,一旦知道你把柄在手,只会更想除掉你。”
两难。
选哪条路,都要付出代价。
“我想跟我爸谈谈。”许倾说。
沈聿点头:“应该的。”
他看了眼时间:“我晚上约了江城几个老朋友吃饭,打听点消息。你去找你父亲,明天上午我们再碰头。”
“好。”
沈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倾。”
“嗯?”
“无论你选哪条路,”他看着她的眼睛,“我都站在你这边。”
门关上了。
许倾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父亲的声音含糊不清,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
“爸,”许倾说,“我在江城。我们见一面。”
电话那头,麻将声停了。

傍晚六点,江城老码头。
许倾到的时候,父亲已经在了。
他蹲在江堤上,脚边摆着几个空啤酒罐,手里还拎着一瓶。江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背影佝偻得像只虾米。
许倾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父女俩沉默地看着江面。
货轮缓慢驶过,汽笛声悠长。夕阳把江水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
“你知道了?”父亲先开口,声音沙哑。
“嗯。”许倾说,“陈国华还活着,在慈安疗养院。”
父亲手里的啤酒罐“哐当”掉在地上,酒液流出来,渗进水泥缝里。
“你……你去看他了?”
“看了。”许倾转头看他,“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直到那瓶啤酒喝完,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跟我一起担惊受怕?让你一辈子背着个杀人犯女儿的骂名?”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倾倾,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妈,走的时候我没钱给她治病。一个就是你,让你摊上我这么个没用的爹。”
许倾的眼泪掉下来。
“你不是没用的爹。”她说,“你供我读书,给我做饭,我发烧时整夜守着我……这些,我都记得。”
父亲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爸,你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许倾握住他的手,“刘刀说了,但我想听你说。”
父亲抽噎着,断断续续讲了当年的事。
和刘刀说的基本一致,只是更细节:他怎么接到电话,怎么赶到码头,怎么看到满头是血的陈国华,刘刀怎么拿枪指着他的头……
“那一百二十万,我一分没敢花。”父亲抹了把脸,“都存在卡里,想着等你结婚时给你。可是刘刀后来反悔,说那是借给我的,要算利息……”
“我知道。”许倾说,“我都知道。”
她抱住父亲。
这个曾经在她心里高大如山、后来却懦弱如泥的男人,此刻在她怀里抖得像片叶子。
“爸,我们报警吧。”她轻声说,“把一切都告诉警察。”
父亲猛地推开她:“不行!刘刀会杀了我们!”
“刘刀已经答应作证了。”许倾说,“而且,我们有证据。”
她拿出手机,给父亲看那段视频。
父亲看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
“这是沈聿的母亲拍的。”许倾说,“她是陈国华的老师,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个案子。”
父亲盯着手机屏幕,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国华……国华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当年他做生意缺钱,找我借钱,我没钱,就给他介绍了刘刀……是我害了他,是我……”
“不是你。”许倾抓住他的手,“是苏振华和刘刀。你只是……太害怕了。”
父亲哭得像个孩子。
哭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红着眼睛问:“那个沈总……可靠吗?”
“可靠。”许倾说,“他会帮我们。”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完全沉入江面,天色暗下来,码头亮起昏黄的灯。
“好。”他终于说,“报警。爸跟你一起去。”
许倾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是释然的泪。
七年的秘密,七年的担惊受怕,终于要结束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
是沈聿的短信:“饭局结束了。刘刀那边有回复了,他要见你。现在。”
许倾的心提了起来。
“他说在哪见?”
“老地方。”沈聿回复,“你家楼下。”
许倾猛地抬头看向父亲。
父亲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晚八点,筒子楼下。
刘刀一个人来的。
没带小弟,也没开车,就那样蹲在路灯下抽烟。看见许倾和父亲一起下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老许,好久不见啊。”
父亲攥紧拳头,没说话。
“刘老板,”许倾挡在父亲身前,“你想好了?”
刘刀站起来,踩灭烟头。
“想好了。”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一笔钱。”刘刀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现金。我交代完,拿了钱就离开江城,永远不回来。”
许倾皱眉:“我们之前说好的是——”
“之前是之前。”刘刀打断她,“现在我要加价。五十万,买我闭嘴,买我作证,买我永远消失。”
他看向许倾身后的父亲:
“老许,你闺女有本事,五十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你得想想,要是我不配合,苏振华知道我还活着,会怎么对付你闺女?”
父亲的手在抖。
许倾按住父亲的手,看向刘刀:
“钱我可以给。但你要先交代,证据要先给我。”
“行。”刘刀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当年那批枪的交易记录,苏振华给我的转账凭证,还有我们几次碰面的录音——全在这儿。”
许倾接过U盘。
“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现在就可以看。”刘刀说,“但看完之后,我要见到钱。”
许倾看向沈聿。
沈聿点头:“我带了笔记本。”
三人回到许倾家。沈聿打开电脑,插入U盘。
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全是文件:照片,录音,转账记录,甚至还有几段视频。
许倾点开一段录音。
是苏振华和刘刀的对话,时间标注是2003年7月19日——案发前一天。
苏振华的声音:“……国华那边,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刘刀:“明白。那批枪……”
苏振华:“枪我有用。你把人处理了,枪我派人去取。”
录音到这里结束。
许倾又点开一张照片——是二十把五四式手枪的装箱照,编号清晰可见。
证据确凿。
她看向刘刀:“这些,你从哪弄来的?”
“我混了这么多年,总得留点保命的东西。”刘刀笑了笑,“苏振华以为我蠢,其实我不蠢。他要弄死我,我就弄死他。”
沈聿合上电脑。
“钱明天给你。但现在,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刘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去哪?”
“公安局。”沈聿说,“你要当污点证人,就得正式做笔录。做完笔录,我保证你安全离开江城。”
刘刀盯着沈聿,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行。我信你一次。”
父亲突然开口:“我也去。”
许倾转头看他。
“我是目击者。”父亲挺直了背——这是许倾七年来第一次见他站得这么直,“我也要作证。”
晚上九点,江城公安局。
值班民警听完他们的陈述,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个案子……我得请示领导。”他拿起电话,“你们先坐。”
半小时后,一个四十多岁、肩章两杠三星的警官匆匆赶来。
“我是刑侦支队的李队。”他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停在沈聿脸上,“沈总,好久不见。”
沈聿点头:“李队,麻烦你了。”
李队把他们带进询问室,亲自做笔录。
刘刀交代得很详细,从怎么认识苏振华,到怎么走私枪支,到怎么打伤陈国华,再到怎么伪造现场。父亲也说了当年看到的一切。
笔录做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材料我先收着。”李队表情严肃,“但这个案子牵扯太大,我得往上报。苏振华现在身份特殊,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这些证据还不够确凿吗?”许倾问。
“够,但需要时间核实。”李队说,“而且……苏振华在省里有人。我得找可靠的人办。”
他看向沈聿:“沈总,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最少三天。”
“好。”沈聿站起来,“这三天,他们的安全……”
“放心。”李队说,“我安排人保护。”
走出公安局时,天已经蒙蒙亮。
父亲和刘刀被安排到安全屋,许倾和沈聿站在台阶上,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三天,”许倾轻声说,“苏振华会察觉吗?”
“会。”沈聿说,“所以这三天,我们要把他困在上海,让他没精力管江城的事。”
“怎么困?”
沈聿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陈墨,”他说,“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