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上海外滩,华晟资本总部大楼顶层。
苏振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琥珀色的液体稀释成了浅金色,他却没有喝。
窗外,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正在苏醒。东方明珠塔的灯光还未熄灭,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已经映出晨曦的微光。
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从昨晚九点接到那个电话开始。
“苏总,江城那边……可能出事了。”电话是他安排在江城的老下属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刀失踪了,连着他手下几个骨干,一夜之间全不见了。”
苏振华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刘刀在江城混了三十年,根深蒂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许建国呢?”他问。
“也找不着人。家里没人,常去的几个赌场也没影。”
苏振华的呼吸滞了一瞬。
许建国,许倾的父亲。那个懦弱了一辈子、被他用一百二十万拴了七年的男人,居然也敢跑?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凌晨三点,第二个电话来了。
“苏总,慈安疗养院那边……有人去探视过07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口罩,但护工说,眼睛很像许建国的女儿。”
苏振华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毯上。
他没去捡,只是盯着那一点火星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许倾去了江城。
不仅去了,还找到了陈国华。
那个应该已经死了七年、烧成灰埋进土里的人,居然还活着,躺在一个郊区疗养院里,像个活死人一样躺了七年。
而他居然不知道。
“苏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迟疑,“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沈聿的私人飞机降落在江城机场。他去了市公安局,见了刑侦支队的李队。”
沈聿。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了苏振华的心脏。
他早该想到的。
许倾敢这么嚣张,敢跟他叫板,背后肯定有人撑腰。只是他没想到,撑腰的会是沈聿——那个三年前突然冒出来、用雷霆手段横扫创投圈的年轻人。
“知道了。”苏振华挂了电话。
然后他就站在这里,站到现在。
威士忌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冰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他的声音沙哑。
秘书推门进来,脸色苍白:“苏总,出事了。”
苏振华转过身。
“说。”
“微光APP……”秘书递过来一个平板,“今天凌晨四点,突然上线了电商功能内测版。我们的‘悦购’项目原定下周发布,现在……被截胡了。”
苏振华接过平板。
屏幕上,微光APP的开屏广告鲜艳夺目:“内容+电商,全新购物体验上线!前一万名用户享五折优惠!”
他往下滑。
用户评价如潮水般涌来。
“等了半年终于等到了!”
“种草直接买,太方便了!”
“比淘宝还便宜,爱了爱了!”
热度在飙升,下载量曲线几乎垂直向上。
“技术部那边分析,”秘书小心翼翼地说,“微光用的供应链和物流体系,和‘悦购’准备用的一模一样。他们……抢在我们前面签了独家协议。”
苏振华的手指捏紧了平板边缘。
“还有呢?”
“还有……”秘书吞了口唾沫,“今早开盘,华晟系的三只股票全部下跌。有消息说……说证监会要调查我们投资的智云科技财务造假问题。”
“消息哪来的?”
“《财经周刊》的晨间快讯。”秘书调出页面,“虽然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苏振华闭上眼睛。
沈聿。
又是沈聿。
这个年轻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杀招。微光项目被截胡,智云科技被调查,两件事同时发生,绝不是巧合。
“苏总,”秘书的声音在抖,“董事会那边……王董和李董已经打了三次电话,要求您立刻解释。”
苏振华睁开眼。
眼白里布满血丝。
“告诉他们,下午两点开紧急会议。”他把平板扔回给秘书,“现在,出去。”
秘书如蒙大赦,匆匆离开。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
苏振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把枪——德国产,瓦尔特PPK,小巧精致,像件艺术品。
他抚摸着冰冷的枪身。
七年前,他用二十把走私枪干掉了江城最大的地头蛇,坐上了那个位置。
七年后,有人想用同样的方式,把他拉下来。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晚晴。
苏振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爸!”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顾川他……他要跟我分手!”
苏振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一大早来我家,把戒指扔给我,说这婚他不结了!”苏晚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说他受不了了,说他后悔了……”
苏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川在这个时候提分手,绝不是巧合。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许倾去江城了,说你……”苏晚晴的哭声顿了顿,“说你在江城做过的事,许倾都知道了。爸,你到底在江城做过什么啊?”
苏振华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晚晴,”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听好了。现在立刻回家,收拾东西,我让助理给你订最早的航班去香港。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你在酒店待着,我不联系你,你别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晚晴的哭声变成了尖叫:“爸!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照我说的做!”苏振华低吼,“现在!马上!”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
“老领导,”苏振华的声音变得恭敬,“是我,小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振华啊,这么早打电话,出事了?”
“是。”苏振华没有隐瞒,“江城那边……有点麻烦。七年前那件事,可能压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小苏啊,”老领导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叹息,“我说过你,做事要留余地。当年那批枪,你不该碰。”
“我知道错了。”苏振华低下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但现在……得想办法。”
“你想我怎么帮你?”
“李建国,”苏振华说出江城刑侦支队长的名字,“他这个人,干净吗?”
“不干净。”老领导说得直白,“但能用。他儿子去年刚考上省厅,我打过招呼。”
苏振华心里有数了。
“谢谢老领导。”
“振华,”挂电话前,老领导又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好自为之。”
电话断了。
苏振华握着手机,站在晨光里。
最后一次。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如果这次再出事,老领导不会再保他。
他走到窗前,看着这座他奋斗了三十年才站上的城市。
不能输。
他对自己说。
绝对不能输。

上午九点,星耀资本六十八层。
沈聿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同时开着三块屏幕。
左边是微光APP的实时数据——下载量突破百万,成交额半小时破千万。
中间是华晟系三只股票的走势图——全部下跌,跌幅超过五个点。
右边是江城公安局门口的监控画面——许倾和父亲从里面走出来,上了陈墨的车。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总,证监会那边回话了。对智云科技的调查已经正式立案,下周会进驻公司审计。”
“好。”沈聿的目光仍盯着屏幕,“李队那边呢?”
“材料已经交上去了,但……”陈墨顿了顿,“李队说,省厅那边有阻力。”
沈聿终于抬起头。
“什么阻力?”
“苏振华在省里有人。”陈墨压低声音,“那个人给李队打了电话,让他‘谨慎处理’。”
沈聿冷笑。
“谨慎处理?”他重复这四个字,“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沈总。”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您吩咐的事,办妥了。”
“发出去吧。”
“好嘞。”
电话挂断。
三分钟后,陈墨的手机震动。他划开屏幕,眼睛瞬间瞪大。
“沈总,这……”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推送的新闻,来自国内最大的财经自媒体:
【独家爆料:华晟资本合伙人苏振华涉嫌七年前江城码头走私案,关键证人已向警方作证!】
标题下面,是模糊处理过的视频截图——虽然看不清脸,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苏振华和刘刀。
“这……会不会打草惊蛇?”陈墨有些担心。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沈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蛇藏在洞里,我们打不到。只有把它逼出来,才能一棍子打死。”
他看着窗外,眼神冰冷。
“苏振华现在一定在想办法压消息,找关系,销毁证据。但他越动,破绽就越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倾。
沈聿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到了?”
“嗯,刚回酒店。”许倾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爸情绪不太稳定,我让医生来看了,说是应激反应。”
“正常。”沈聿说,“压抑了七年的秘密突然说出来,是会有后遗症。你怎么样?”
“我没事。”许倾顿了顿,“沈总,我看到新闻了。”
“觉得我太急了?”
“有点。”许倾诚实地说,“这样会不会逼他狗急跳墙?”
“会。”沈聿说,“但狗急跳墙,才会露出破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许倾问,“从我进星耀开始,你就在等这一天?”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屏幕上许倾的脸——那是陈墨发来的照片,她扶着父亲走出公安局,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许倾,”他缓缓开口,“我母亲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陈国华死得不明不白。她闭不上眼。”
许倾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轻轻的。
“我查了三年,查到你父亲,查到刘刀,查到苏振华。但我没有证据,也没有突破口。”沈聿继续说,“直到你出现。”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
“一开始是。”沈聿承认,“但后来不是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你和我母亲很像。都不认命,都敢跟天斗。所以我想,如果是你,一定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许倾没说话。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沈总,谢谢你。”
“不用谢我。”沈聿说,“是你自己走到了今天。”
挂了电话,沈聿重新坐回桌前。
陈墨还没走,欲言又止。
“说。”沈聿头也不抬。
“顾川……早上去了苏晚晴家,把婚戒还了。”陈墨说,“然后他买了去江城的机票,航班两小时后起飞。”
沈聿挑眉。
“他去找许倾?”
“应该是。”陈墨说,“要拦吗?”
沈聿思考了几秒。
“不用。”他说,“让他去。有些话,该说清楚。”

上午十点,虹桥机场T2航站楼。
顾川坐在候机厅,手里攥着登机牌。
航班号:MU5437
目的地:江城
起飞时间:10:45
还有一小时。
他盯着登机牌上的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晚他一夜没睡。
苏晚晴哭,闹,砸东西,他都无动于衷。最后她累了,瘫在地上,问他:“你是不是还爱着许倾?”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爱过许倾吗?爱过的。大学时那个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是他青春里最亮的一抹色彩。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进了投行,见识了纸醉金迷。苏晚晴开着保时捷来接他下班,带他去米其林餐厅,给他介绍能让他少奋斗二十年的客户。
他开始觉得,和许倾在一起的日子太苦了。租房子要算计水电费,吃饭要看团购券,买件西装要攒三个月工资。
所以他选了苏晚晴。
选了那条轻松的路。
他以为他会很快乐。可是这几个月,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就是许倾那双眼睛——不是恨,不是怨,是彻底的冷漠。
那种“你对我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的冷漠。
然后他看到了那篇公众号文章,看到了苏晚晴得意洋洋地说“我爸找人写的”。看到了许倾泼咖啡的朋友圈,看到了她站在星耀中心落地窗前的背影。
她越走越高。
高到他仰起头都看不清。
而他还困在那个金丝笼里,每天对着苏晚晴和她父亲强颜欢笑。
昨晚,他偷听到苏振华打电话。那些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走私,枪支,杀人,伪造现场……
他未来的岳父,是个罪犯。
而他,差点就和罪犯的女儿结婚了。
所以他逃了。
把戒指扔给苏晚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买了最早的航班去江城。
他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能说什么。
但他必须去。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
顾川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手机响了。
是苏晚晴。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关机。
飞机起飞时,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上海,突然想起大二那个夏天。
他和许倾去崇明岛玩,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江堤骑了一整天。傍晚时他们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许倾说:“顾川,以后我们也要这样,每年都出来旅行。”
他说:“好,等我有钱了,带你去全世界。”
后来他有钱了。
但他把她弄丢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
顾川闭上眼,眼泪掉了下来。

同一时间,江城某酒店套房。
许倾给父亲喂了药,看着他睡着。
医生开的镇静剂起了作用,父亲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还是皱着,像在做什么噩梦。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客厅。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唐果的,有林薇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她先给唐果回过去。
“倾倾!你吓死我了!”唐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看到新闻了!你爸他……”
“他没事。”许倾轻声说,“我们在江城,很安全。”
“那苏振华那边……”
“沈总在处理。”许倾说,“你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林薇。
“许总,”林薇的声音很急,“苏晚晴今天没来公司,听说在家砸东西。苏振华那边……股票跌停了。”
“意料之中。”许倾说,“公司那边怎么样?”
“一切正常。”林薇顿了顿,“但顾川……他辞职了。”
许倾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直接给HR发了邮件,连交接都没做。”林薇说,“还有,他买了去江城的机票,应该快到了。”
许倾握着手机,没说话。
顾川来江城。
他想做什么?道歉?忏悔?还是……来看她笑话?
“许总,”林薇小心翼翼地问,“要见他吗?”
许倾看向窗外。
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见。”她说,“有些话,是该说清楚。”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这座城市承载了她所有的童年记忆,也埋葬了她父亲七年的秘密。
而现在,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痕,和满手证据。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聿的短信:“顾川去找你了。想见就见,不想见就让陈墨拦着。”
许倾回复:“我自己处理。”
沈聿:“好。注意安全。”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许倾心里一暖。
她收起手机,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然后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哭了。
因为眼泪救不了父亲,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那个躺在疗养院七年的陈国华。
她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一直走,走到真相大白,走到沉冤得雪,走到所有伤害过他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
许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顾川。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乱,眼睛里布满血丝。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像逃难一样狼狈。
他看着许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倾也看着他。
这个她爱了五年,恨了几个月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个陌生人。
“进来吧。”她侧身,“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