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上海,星耀资本。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四十八层的会议室,长条会议桌上摆着新鲜的百合,香气淡雅。许倾坐在主位左侧——一周前,这个位置还是沈聿的专属。
椭圆形会议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都是基金的核心成员:五个投资经理,三个分析师,两个风控,一个法务,还有林薇作为她的助理坐在末位。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
许倾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审视,质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空降成为五个亿基金的负责人,任谁都会怀疑。
她放下手中的平板,抬眼扫视全场。
“微光APP上线电商功能一周,GMV突破五千万,日活增长百分之四十。”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周明刚才来电话,下个月启动A轮融资,估值十二亿。”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十二亿。比星耀入股时的六个亿估值,翻了一倍。
“李蓁,”许倾看向那个红头发的斯坦福女孩,“你负责的‘悦读’项目,尽调报告我看过了。数据很好,但变现路径太单一。我给你三天时间,重新做一版融合知识付费的模型。”
李蓁推了推眼镜,点头:“明白。”
“赵锐,”许倾转向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你手上的‘智游’项目先停一停。创始人团队有内部矛盾,这时候投进去是找死。去接触他们的CTO,如果他想单干,我们可以支持。”
赵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其他人,”许倾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本周五之前,把你们手上所有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交上来。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数字,最坏的假设,不是PPT上的漂亮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不服气。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没资历,觉得我是靠沈总的关系上来的。”
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不解释。”许倾说,“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如果基金业绩达不到预期,我自己滚蛋。但如果达到了——”
她微微一笑:
“年终奖翻倍。”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激起涟漪。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若有所思,还有人低头掩饰表情。
“散会。”许倾收起平板,“林薇,十分钟后我要见‘悦读’的创始人。”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许总,刚收到的消息——华晟那边,苏振华的股权被冻结了,苏晚晴正在四处找买家。”
许倾脚步一顿:“她想卖多少?”
“开价二十亿,但没人接盘。”林薇把平板递过来,“现在华晟的烂摊子谁都知道,股东在抛售,员工在离职,银行在抽贷。业内估计,实际价值最多十个亿。”
许倾接过平板,快速浏览。
华晟的股价已经从高峰时的八十七块跌到十二块,市值蒸发百分之八十。苏晚晴在朋友圈发的那些豪宅、名包、游艇照片,底下一片冷嘲热讽。
“盯着她。”许倾把平板还给林薇,“苏振华虽然进去了,但苏晚晴手里应该还有牌。别让她翻身。”
“明白。”
“还有,”许倾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顾川呢?有消息吗?”
林薇的表情变得微妙:“他……离开上海了。去了云南,在一个山区小学支教。朋友圈发的全是孩子的照片。”
许倾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她推门走进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原本是沈聿的,现在暂时给她用。黑白灰的极简风格,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金融和哲学著作。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全景,黄浦江像一条银带蜿蜒而过。
她走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钢铁森林。
一周前,她还在这里仰视它。一周后,她站在了它的顶端。
手机震了。
沈聿的微信:“到公司了?”
许倾打字:“嗯,刚开完会。”
沈聿:“适应吗?”
许倾:“还行。就是赵锐和李蓁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抢了他们玩具的小孩。”
沈聿发了个笑的表情:“赵锐能力很强,但性格孤傲。李蓁是天才,但容易钻牛角尖。用好他们,你会如虎添翼。”
许倾:“在学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你上任。”
许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庆祝?还是……
她想起那晚在酒店门口,沈聿说的“谈未来”。
“好。”她回复,“地点你定。”

晚七点,外滩三号,顶楼餐厅。
侍者引着许倾走到靠窗的位置。沈聿已经到了,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正在看菜单,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许倾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私下吃饭——没有工作,没有案子,只是两个人。
“坐。”沈聿抬眼,嘴角有很淡的笑意,“我点了你爱吃的。”
许倾坐下,才发现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前菜:鹅肝酱,黑松露温泉蛋,还有她最喜欢的香煎带子。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她问。
“林薇说的。”沈聿给她倒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她说你这周忙得没好好吃饭,瘦了三斤。”
许倾低头切鹅肝,没接话。
餐厅里钢琴师在弹《月光》,琴声温柔流淌。窗外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灯光璀璨,游轮在江面划过。
“江城那边,”沈聿开口,“你父亲的案子,下周一开庭。律师说,缓刑的可能性很大。”
许倾的手顿了顿:“谢谢。”
“不用谢我。”沈聿看着她,“是你父亲自己选择了站出来,这是法律应该给他的宽容。”
侍者上来主菜:惠灵顿牛排,配勃艮第红酒。
沈聿切着牛排,状似随意地问:“顾川去云南了,你知道吗?”
“知道。”许倾说,“林薇告诉我了。”
“你怎么想?”
许倾放下刀叉,看着沈聿:“沈总想问什么?”
沈聿也放下刀叉。
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许倾,”他说,“我不喜欢绕弯子。所以直接问了——你对顾川,还有感情吗?”
餐厅的钢琴声恰好在这时停了。
寂静里,许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有。”她说得很肯定,“从他选择苏晚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那对我呢?”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许倾愣住了。
沈聿看着她,眼神坦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对你有好感。”他说得很直接,“从你往苏晚晴身上泼咖啡那天开始。但我不想趁人之危,所以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苏振华进去了,你父亲的事快解决了,你也坐稳了位置。所以我想问——我有没有机会?”
许倾的耳朵在发烫。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掩饰慌乱,但手在抖,酒洒出来一点。
“沈总,”她听见自己说,“你是我的老板。”
“下班时间,我不是。”沈聿说,“而且,星耀没有禁止办公室恋爱的规定。”
“但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沈聿打断她,重新拿起刀叉,“我可以等。三个月,半年,一年——我有耐心。”
他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她盘子里:
“先吃饭。牛排凉了不好吃。”
许倾看着那块牛排,又看看沈聿。
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很专注,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随口一问。
但她知道不是。
这个男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包括表白。
“沈总,”她终于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你帮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你母亲的遗愿吗?”
沈聿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一开始是。”他坦诚,“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沈聿看着窗外的江景,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是看见你明明手在抖,还要挺直背脊的样子。是看见你为了父亲,敢跟刘刀那种人谈判的样子。是看见你站在会议室里,对那些比你大十岁的人发号施令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许倾,你很像我。但你又不像我——我做事会权衡利弊,而你,认定了就一头撞过去。”
他笑了笑:
“所以我想,如果这辈子非要找个人一起走,那应该是你这样的。清醒,勇敢,而且……好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许倾听清了。
她的脸红了。
“这算夸奖吗?”
“算。”沈聿举起酒杯,“所以,许总,要不要考虑一下?”
许倾看着那杯酒,看着烛光里沈聿的脸。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星耀的会议室。他坐在长桌尽头,像座冰山,眼神锋利得像能剖开人心。
她想起在江城,他陪她挖那个铁皮箱,泥土弄脏了他的西装裤脚,他毫不在意。
她想起在码头,警笛声中,他把她护在身后。
“沈聿。”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如果我答应,你会干涉我的工作吗?”
“不会。”
“你会因为我是你女朋友,就给我特殊待遇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沈聿想了想:“会在你加班时给你送宵夜,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当靠垫,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站在你这边。”
许倾笑了。
她举起酒杯,碰了碰他的。
“那,”她说,“试用期三个月?”
沈聿眼睛亮了。
“成交。”
两只酒杯在烛光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九点,餐厅门口。
沈聿的车停在路边,陈墨站在车旁等着。
“我送你回去。”沈聿拉开车门。
许倾摇头:“我想走走。”
沈聿看了她一眼:“我陪你。”
两人沿着外滩慢慢走。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辉煌,像一座不夜城。
“苏晚晴那边,”沈聿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父亲的事,法律会处理。”许倾说,“但她自己……如果她不来惹我,我不会动她。”
“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许倾停下脚步,看着江面,“只是觉得,她已经付出代价了。”
苏晚晴的朋友圈,她今天早上看过。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拍了一双高跟鞋,配文:“最后一双了,卖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底下的评论寥寥无几,还有几个以前巴结她的人,在冷嘲热讽。
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一瞬间。
“沈聿,”许倾忽然问,“你说人为什么会变坏?”
沈聿想了想:“不是因为穷,也不是因为富。是因为贪——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不想付出相应的代价。”
许倾点头。
就像苏振华,贪图权势,所以走私行贿。
就像顾川,贪图捷径,所以背叛感情。
而她,曾经贪图安稳,所以忍气吞声。
现在她不贪了。
她要的,就堂堂正正去争。争不到,也不要了。
手机震了。
是唐果的微信:“姐妹!江湖救急!我男朋友劈腿了!我在酒吧,快来陪我喝酒!”
后面附了个定位。
许倾哭笑不得。
“唐果?”沈聿问。
“嗯。她男朋友……又换了。”许倾叹了口气,“我得去一趟。”
“我送你。”
“不用,你明天还要飞北京。”许倾看了眼时间,“我叫车就行。”
沈聿没坚持,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晚上凉。”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有淡淡的雪松香味。
许倾裹紧外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沈聿。”
“嗯?”
“谢谢你。”
沈聿看着她,眼神温柔:“以后不用谢。”
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
许倾愣住了。
等她反应过来,沈聿已经直起身,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自持的样子。
“去吧。”他说,“别喝太多。”
许倾晕乎乎地上了出租车,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她才摸着自己的额头,傻笑起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小姐,什么事这么开心?”
许倾放下手,正色道:“没什么,就是……打赢了一场仗。”

晚十点,法租界某酒吧。
唐果已经喝得半醉,趴在吧台上,面前摆着三个空酒杯。
“他居然敢劈腿!”她拍着桌子,“老娘给他买了那么多皮肤!陪他打了那么多局游戏!他居然跟一个奶妈跑了!”
许倾在她身边坐下,对酒保说:“给她一杯温水,给我一杯苏打水。”
“我不喝水!”唐果嚷嚷,“我要喝酒!我要一醉方休!”
“你明天还要上班。”许倾把温水推到她面前,“而且,为那种男人喝醉,不值得。”
唐果盯着那杯水,忽然哭了。
“倾倾,我是不是很差劲?为什么我谈的恋爱,都这么糟糕?”
许倾揽住她的肩膀:“不是你差劲,是你总在垃圾堆里找男朋友。”
唐果哭得更凶了。
许倾拍着她的背,想起大学时,每次她为顾川哭,唐果也是这样陪着她。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爱情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现在才知道,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且往往是最不靠谱的那部分。
唐果哭够了,擦擦眼泪,忽然盯着许倾看。
“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脸上有光。”唐果凑近,“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许倾下意识摸了摸脸:“哪有。”
“少来!”唐果戳她,“是不是沈聿?是不是?”
许倾没否认。
唐果瞪大眼睛:“卧槽!真的?!什么时候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亲了没?睡了没?”
“你小点声!”许倾捂住她的嘴,“就是……一起吃了个饭。”
“然后呢?”
“然后……就送我回来了。”
唐果一脸失望:“就这?沈聿行不行啊?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把握?”
许倾哭笑不得:“你以为都像你,见三次面就开房?”
“那叫效率!”唐果理直气壮,“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她又点了杯酒,这次许倾没拦着。
两人碰杯。
“说真的,”唐果忽然正经起来,“沈聿这个人,靠谱吗?”
许倾想了想:“至少目前看来,比顾川靠谱。”
“那就行。”唐果一饮而尽,“姐妹,你吃了那么多苦,该甜了。”
许倾看着杯中的气泡,忽然想起沈聿说的“试用期三个月”。
她笑了。
也许,真的该甜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薇,语气急促:“许总,出事了。”
许倾的心一沉:“怎么了?”
“华晟那边,”林薇说,“苏晚晴刚刚发布公告,说她父亲名下的所有股权,已经转让给了一个叫‘鼎晟资本’的公司。转让价……一块钱。”
许倾愣住了。
一块钱?
“鼎晟资本什么背景?”她问。
“查不到。”林薇的声音在抖,“法人是个九十岁的老太太,注册资本只有十万。但这家公司昨天刚成立,今天就接手了华晟的股权——明显是空壳。”
许倾握紧手机:“苏振华同意了?”
“他在看守所签的字。”林薇说,“律师说,股权转让合法有效。现在鼎晟资本成了华晟的第一大股东,有绝对控股权。”
许倾的脑子飞快转动。
一块钱转让股权,这明显是在转移资产。但苏振华为什么这么做?把公司交给一个空壳公司,对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
“苏晚晴呢?”她问。
“联系不上。手机关机,家里没人。”林薇顿了顿,“许总,我觉得……这事还没完。”
许倾看着酒吧迷离的灯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苏振华那种人,怎么可能甘心认输?
他一定留了后手。
“林薇,”她说,“帮我查鼎晟资本的实际控制人。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
挂了电话,唐果凑过来:“怎么了?”
“没事。”许倾笑笑,“工作上的事。”
但她知道,有事。
而且是很麻烦的事。
她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新的战场,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