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星耀资本办公室。
许倾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陆家嘴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她的眼睛只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刺目的文字。
“鼎晟资本,法定代表人:赵桂英,90岁。注册地址:上海市浦东新区某养老院302室。注册资本:10万元。经营范围:投资咨询、企业管理咨询……”
林薇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养老院那边查过了,赵桂英三年前就患了阿尔茨海默症,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字,是伪造的。”
“公证处呢?”许倾没回头。
“也查了。”林薇递过另一份文件,“公证员叫王建国,上个月刚调过去。巧的是,他是苏振华一个远房表侄。”
许倾闭上眼睛。
果然。
苏振华就算人在看守所,手也能伸出来。
“现在鼎晟资本持有华晟38%的股权,是第一大股东。”林薇继续说,“按照公司章程,他们有权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改组董事会。”
许倾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苏晚晴在哪?”
“最后一次露面是昨天下午,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林薇调出监控截图,“她和这个人见了面。”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男人,四十岁左右,戴金丝边眼镜,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手腕上露出一截百达翡丽。
“认识吗?”许倾问。
林薇摇头:“人脸识别数据库里没有匹配。但看他这身行头,不是普通人。”
许倾放大照片,盯着那块表。
百达翡丽鹦鹉螺,钢款,市价八十万左右。
能戴这种表的人,不会是一个空壳公司的傀儡。
“继续查。”她放下咖啡杯,“查这块表的购买记录,查这个人的出行轨迹,查他过去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
“许总,”林薇迟疑了一下,“这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许倾看着她:“沈总给你的权限,够吗?”
林薇深吸一口气:“够。”
“那就去办。”许倾走回办公桌,调出华晟的股权结构图,“另外,通知我们的法务团队,明天一早向证监会举报这次股权转让涉嫌欺诈。虽然不一定能推翻,但至少能拖时间。”
林薇点头,快速记录。
“还有,”许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某个名字处,“华晟的第二大股东是谁?”
“是‘启明投资’,持股22%。”林薇立刻回答,“他们的实控人叫陆启明,五十二岁,做实业起家,和苏振华一直不对付。”
许倾眼睛一亮:“联系他。就说星耀想和他谈谈。”
“谈什么?”
“谈……”许倾顿了顿,“怎么把鼎晟资本踢出局。”
林薇眼睛瞪大了:“许总,这会不会太冒险?我们刚刚接手基金,第一战就介入华晟这种烂摊子……”
“这不是烂摊子。”许倾打断她,“这是机会。”
她调出华晟的财报数据,指着几个关键指标:“你看,华晟虽然现在股价崩了,但手里还有三个优质资产:一块浦东的地皮,一个新能源电池专利,还有持有微光APP 12%的股份。这些加起来,价值至少三十亿。”
“但债务……”
“债务是苏振华个人担保的,和华晟无关。”许倾滑动屏幕,“只要把这三个优质资产剥离出来,华晟的壳可以扔掉。到时候,鼎晟资本拿到手的只是一堆债务和诉讼。”
林薇恍然大悟:“所以您要找陆启明合作,一起做资产重组?”
“对。”许倾合上电脑,“陆启明持股22%,我们只要再收购15%的流通股,就能和鼎晟资本抗衡。然后提议分拆公司,剥离优质资产——鼎晟资本如果不同意,我们就联合小股东起诉他们损害公司利益。”
她看向林薇,眼神锋利:“商业战争,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更管用。”
林薇被她的眼神震住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沈聿为什么选许倾。
这个女人,冷静得像冰,锋利得像刀。
“我马上去办。”林薇收起笔记本,走到门口又回头,“许总,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您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了。”
许倾揉了揉太阳穴:“等这件事结束吧。”
林薇叹了口气,关门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倾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
三天前,她还觉得一切尘埃落定。父亲快自由了,苏振华进去了,她坐上了想要的位置,甚至开始了一段新的感情。
现在看来,她太天真了。
苏振华那种人,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一块钱转让股权,这步棋下得又毒又狠。鼎晟资本明显是个白手套,背后肯定还有人。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接华晟这个烂摊子?他和苏振华是什么关系?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手机震了。
是沈聿的微信:“刚开完会。你还在公司?”
许倾打字:“嗯。鼎晟资本的事,林薇跟你汇报了吗?”
沈聿的回复很快:“刚看完。你打算怎么办?”
许倾把她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沈聿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许倾点开,沈聿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疲惫但坚定的质感:“计划可行,但有两个问题。第一,陆启明凭什么帮你?第二,收购15%的流通股需要至少八个亿现金,星耀现在拿不出这么多。”
许倾回复:“陆启明那边,我准备用微光的股份做筹码。华晟持有的那12%,我可以说服周明用折扣价回购,然后转给启明投资。至于现金……”
她顿了顿:“我可以找银行做股权质押。”
这次沈聿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疯了?”他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怒气,“用星耀基金的股权去质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华晟的事砸了,你会失去一切!”
“我知道。”许倾平静地说,“但如果让鼎晟资本控制华晟,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抛售微光股份套现。周明撑不住那么大的抛压,微光会崩。到时候,星耀基金第一个项目就失败,我照样会失去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倾能听见沈聿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良久,他说:“我让陈墨调五个亿给你。”
“沈总……”
“别误会,这不是无偿的。”沈聿打断她,“年化8%的利息,六个月期限。如果还不上,你的股权归我。”
许倾笑了。
这才是沈聿。
冷静,理智,永远在商言商。
“成交。”她说。
“还有,”沈聿的声音软了下来,“你现在回家睡觉。明天早上九点,我陪你去见陆启明。”
“你明天不是要去北京……”
“改签了。”沈聿说,“华晟的事更重要。”
电话挂了。
许倾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她在反光的金属门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叫斗志。

上午九点,外滩华尔道夫酒店咖啡厅。
陆启明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看见许倾和沈聿走进来,他微微点头,没有起身。
“沈总,久仰。”他的声音浑厚,带着老派商人的沉稳。
“陆总客气。”沈聿拉开椅子让许倾坐下,自己才落座,“这位是许倾,星耀新媒体基金的负责人。”
陆启明看了许倾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许小姐比我想象的年轻。”
“年轻不代表没能力。”许倾微笑,“陆总二十六岁时,应该已经做出第一个百万项目了吧?”
陆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意思。说吧,找我什么事?”
侍者上了咖啡,许倾等侍者离开,才开口:“陆总持有华晟22%的股份,现在市值不到两个亿。但如果您愿意和我们合作,这22%的股份,未来值十个亿。”
陆启明端起咖啡,慢悠悠地搅动:“十个亿?许小姐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是算术。”许倾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数据,“华晟手里有三块优质资产:浦东张江的地皮,现在市值十五亿;新能源电池专利,估值八亿;微光APP 12%的股份,按最新估值算,值四点八个亿。加起来,二十七点八亿。”
她把平板转向陆启明:“但华晟现在总市值只有十二亿。为什么?因为苏振华的个人债务、还有那堆烂尾项目拖累了股价。”
陆启明放下咖啡:“所以你的意思是?”
“分拆。”许倾一字一顿,“把这三块优质资产剥离出来,成立新公司。您用华晟的股份置换新公司的股份,我们星耀出资收购剩余股权。新公司独立上市,估值至少翻三倍。”
陆启明没说话,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击。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良久,他开口:“鼎晟资本那边呢?他们现在是第一大股东,不会同意分拆。”
“所以我们需要联合其他小股东。”许倾调出另一份文件,“华晟的股权很分散,除了您和鼎晟,剩下40%分散在两百多个小股东手里。只要我们争取到其中20%的支持,就能在股东大会上通过分拆决议。”
“怎么争取?”
“利益。”许倾说,“华晟现在的股价是十二块。我们承诺,分拆后,他们手里每股华晟旧股,可以置换一点五股新股。按新股上市后三十块的保守估计,他们每股能赚四十五块。这个诱惑,没人能拒绝。”
陆启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许小姐,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三十年前,我也遇到过这样一个年轻人,敢想敢干,不怕死。”
“谁?”许倾问。
“苏振华。”陆启明笑容淡去,“可惜,他走错了路。”
他顿了顿:“你的计划,我原则上同意。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新公司我要占股不低于30%。”
“可以。”
“第二,”陆启明看向沈聿,“沈总要亲自担任新公司的联席董事长。”
沈聿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沈总的眼光和信誉。”陆启明直言不讳,“许小姐的方案很好,但她太年轻。这么大的盘子,需要一个镇得住场的人。”
沈聿和许倾对视一眼。
许倾点头。
“好。”沈聿说,“我答应。”
陆启明这才伸出手:“合作愉快。”
三只手握在一起。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下午三点,星耀资本会议室。
许倾站在白板前,面前坐着基金团队的所有人。
“未来七十二小时,我们要做三件事。”她用马克笔写下关键词,“第一,联系华晟所有持股超过1%的小股东,说服他们支持分拆方案。第二,准备股东大会提案文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个圈:“查出鼎晟资本的实控人。”
赵锐举手:“许总,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鼎晟资本就是苏振华的白手套,那我们查出来又有什么用?他们完全可以再换一个壳。”
“不一样。”许倾摇头,“如果是苏振华的白手套,那股权转让就涉嫌欺诈,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冻结。如果不是……”
她顿了顿:“那就更麻烦。说明有第三方势力入场,而且来者不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李蓁,”许倾看向红发女孩,“你负责技术分析。我要鼎晟资本注册以来所有的资金流向,每一笔都要查清楚。”
李蓁点头:“明白。”
“赵锐,你负责股东沟通。名单林薇会给你,我要在明天下午之前,拿到至少15%的书面支持函。”
“没问题。”
许倾环视全场:“这次行动,代号‘破晓’。如果成功,我们不仅能拿下华晟的优质资产,还能在业内一战成名。如果失败……”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如果失败,星耀基金将背上巨额债务,许倾会失去一切,沈聿也会被牵连。
“许总,”一个年轻的分析师小声问,“胜算有多大?”
许倾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不安。
她忽然笑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她坦诚,“商场上没有百分百的胜算。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
她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会议室。
“七个月前,我被人抢了项目,被上司构陷,被前男友抛弃。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
她转过身,背对阳光,整个人像在发光。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指挥着五个亿的基金,和你们一起,要打一场价值三十亿的仗。”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所以我想说的是——只要你不认输,就永远有机会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谁先开始鼓掌。
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掌声不热烈,但坚定。
许倾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忽然想起沈聿说过的话:“领导力不是命令,是点燃。”
她好像,终于学会怎么点火了。

晚八点,许倾公寓。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泡面。
打开门,沈聿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吃饭。”他走进来,很自然地换上拖鞋,“林薇说你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是速冻饺子。”
许倾关上门:“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有应酬?”
“推了。”沈聿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一个一个打开,“蟹粉小笼,清炒虾仁,腌笃鲜,还有你喜欢的酒酿圆子。”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许倾看着那些精致的餐盒,鼻子突然有点酸。
“沈聿,”她说,“你不必这样。”
沈聿正在摆筷子,闻言抬头:“怎样?”
“对我这么好。”许倾低下头,“我会不习惯。”
沈聿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脸。
“许倾,”他的声音很轻,“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我想。”
许倾的眼泪掉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
这三个月,她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刻不敢放松。父亲的案子,苏振华的威胁,工作的压力,还有那些午夜梦回时的心痛——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原来没有。
原来有人对她好一点,她还是会想哭。
沈聿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有淡淡的雪松香。
许倾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哭吧。”沈聿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完吃饭。”
那天晚上,许倾吃了三个月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沈聿没问她工作的事,也没提华晟。他们聊小时候,聊大学,聊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许倾说起父亲做的红烧肉,说起大学时和唐果逃课去看电影,说起她养过的一只猫,后来走丢了。
沈聿说起他母亲,说她是江城大学的教授,严肃又温柔。说他小时候最怕她检查作业,但最爱的也是她做的糖醋排骨。
说着说着,许倾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沈聿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不像白天那样锋利,反而有种孩子气的柔软。
沈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痕。
手机震了。
陈墨发来信息:“沈总,查到了。鼎晟资本的资金,最终流向了一个瑞士银行账户。账户持有人……是周明。”
沈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周明。
微光APP的创始人,许倾亲自谈下来的第一个项目,现在估值十二亿的那个周明。
他看了眼熟睡的许倾,起身走到阳台,拨通陈墨的电话。
“确认吗?”
“确认。”陈墨的声音很严肃,“而且不止一笔。过去三个月,周明陆续向那个账户转了八千万。时间点正好是微光融资前后。”
沈聿闭上眼睛。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局。
周明接近许倾,接受星耀的投资,然后转身就把钱转给了鼎晟——或者说,转给了鼎晟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处心积虑布这个局?
“沈总,”陈墨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告诉许总?”
沈聿回头看了一眼卧室。
许倾翻了个身,睡得正熟。
“先不说。”他压低声音,“继续查。我要知道周明和鼎晟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还有那个瑞士账户的最终受益人。”
“明白。”
挂了电话,沈聿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中的上海。
这座城市永远灯火通明,永远繁华喧嚣。
但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是无数暗流涌动,是无数人心算计。
他想起许倾白天在会议室里说的话:“只要你不认输,就永远有机会赢。”
可是倾倾,沈聿在心里说,有些人,你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就已经输了。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卧室里传来许倾模糊的梦呓,像在叫谁的名字。
沈聿走回去,替她掖好被角。
无论如何,他想。
这场仗,他会陪她打到底。
哪怕对手藏在最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