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大会结束后的第四个小时,晚上七点。
许倾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鼎晟资本的股权结构、资金流向、关联公司……她盯着那些线条和数字,眼睛干涩发疼。
“先生”。
这个代号像根刺,扎在她脑海里。
张总临走前那句“这只是开始”,还有那个阴冷的眼神,让她后颈的寒毛到现在都立着。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沈聿的名字。这是今晚他打来的第七个电话。
许倾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需要冷静。
需要理清楚,从她踏入星耀那一刻起,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门被轻轻敲响。
“进。”许倾头也没抬。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餐盒。“许总,您晚上还没吃饭。我买了粥,您多少吃点。”
许倾这才意识到胃在隐隐作痛。她接过餐盒,塑料盒盖下是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谢谢。”她舀了一勺,食不知味。
林薇站在桌前,欲言又止。
“说吧。”许倾放下勺子,“还有什么坏消息?”
“周明……”林薇咬了咬嘴唇,“他把自己关在微光的办公室里,谁也不见。技术部的人说,他在删代码。”
许倾猛地抬头:“删什么代码?”
“微光电商模块的核心代码。”林薇声音发颤,“他说……他说他对不起您,没脸再见您,要带着那些代码一起消失。”
许倾站起身,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备车,去微光。”
“许总,这么晚——”
“现在。”

晚上八点二十,微光科技办公楼。
整层楼只有最里面的办公室亮着灯。玻璃墙内,周明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一行行变成乱码。
许倾推开玻璃门时,周明头也没回。
“别过来。”他的声音嘶哑,“让我删完……删完就结束了。”
“结束什么?”许倾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即将消失的代码,“结束你的心血?还是结束你的愧疚?”
周明的手停在键盘上。
“许总……”他声音哽咽,“我对不起您。那些代码……我不配留着。”
“所以你要毁了它?”许倾的声音很平静,“毁了你熬了三百个日夜写出来的东西?毁了微光一百多个员工的前途?毁了那些信任你的用户?”
周明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我不想的……张总说,只要我配合,他会给微光更好的资源……他说星耀只是在利用我,等我没用了就会把我踢开……”
“他说你就信?”许倾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周明,你创业五年,见过那么多投资人。谁真心对你,谁在利用你,你看不出来吗?”
周明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看不出来。”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要是看得出来,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许倾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创业者,此刻像条丧家之犬。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凌乱,但眼睛里有光。他说他要做一款改变世界的产品,要让每个人都能在微光里找到共鸣。
那时的他,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
“代码删了多少?”许倾问。
“30%。”周明哑声说,“核心算法还没动……您要是现在阻止,还能恢复。”
许倾看向屏幕。那些滚动的乱码,是周明过去一年的心血,也是微光未来三年的护城河。
“为什么要告诉我?”她看着周明,“你完全可以删完,然后一走了之。”
周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给许倾。
“张总让我在代码里留后门。”他说,“他说等微光做大了,就通过后门窃取用户数据,卖给竞争对手。”
许倾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技术文档,详细描述了如何在微光的推荐算法里植入隐藏代码,神不知鬼不觉地抓取用户隐私。
还有一张照片——周明母亲在疗养院的照片,背后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好好配合,你母亲才能安享晚年。”
许倾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周明的声音空洞,“我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需要最好的疗养院。我拿不出那么多钱……张总说他可以帮忙。”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周明捂住脸,“我当时走投无路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
良久,许倾开口:“代码别删了。”
周明愣住。
“后门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张总。”
“好。”许倾站起来,“从现在开始,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后门继续留,但要做成可以反向追踪的陷阱。”
周明瞪大眼睛:“许总,您的意思是……”
“他想要数据,就给他数据。”许倾的眼神冷得像冰,“但给什么样的数据,由我们决定。”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周明,”她背对着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微光那一百多个员工,还有你那在疗养院的母亲。”
周明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键盘上。
“许总……我……”
“别让我失望第二次。”许倾转过身,“如果你再背叛,我不会再手软。”
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灯光惨白。
林薇等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许总,周总他……”
“没事了。”许倾说,“安排两个人看着他,确保他安全。还有,给他母亲换一家疗养院,费用走我的私人账户。”
“是。”
许倾走向电梯,脚步有些虚浮。
这一天的信息量太大了——股东大会的胜利,张总的威胁,周明的背叛,“先生”的存在……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
电梯下行到地下车库。
门开时,沈聿站在外面。
他穿着白天那套西装,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乱。看见许倾,他往前一步,又停住。
“我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他说,“你手机关机,办公室灯亮着,但敲门没人应。”
许倾没说话,走出电梯,径直往自己的车走去。
沈聿跟上。
“许倾,我们谈谈。”
“谈什么?”许倾拉开车门,“谈你早就知道‘先生’的存在,但一直瞒着我?谈你明明可以提醒我小心张总,却眼睁睁看着周明差点毁了微光?”
沈聿按住车门:“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信吗?你会信周明那个你最看好的创始人,会为了一套疗养院的费用就背叛你吗?”
许倾的手在抖。
“至少我有权知道。”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沈聿,我们是合伙人。合伙人之间,应该坦诚。”
“商业场上没有坦诚。”沈聿的声音很冷,“只有利益和算计。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许倾脸上。
她看着沈聿,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甚至可能喜欢上的男人。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说得对。”她点头,“商业场上没有坦诚。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是商业伙伴。公事公办,私事免谈。”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沈聿站在车外,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许倾,”他说,“‘先生’下一个目标是你。”
许倾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张总只是他的一颗棋子。股东大会的失败,不会让他收手,只会让他更想得到你。”沈聿俯身,隔着车窗看着她,“他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接近你,用更诱人的条件打动你。到那个时候——”
他顿了顿:
“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记得,谁才是站在你这边的。”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许倾透过后视镜,看见沈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她开上高架,车窗打开,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疼。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
许倾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接通,按下录音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许小姐,晚上好。”
许倾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个声音……她听过。
在股东大会结束后的走廊里,张总离开时,她听见他和一个男人低声交谈。那个男人的声音,和现在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她问。
对方轻笑:“你可以叫我‘先生’。”
许倾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张总的事,我很抱歉。”‘先生’说,“他办事不力,让你受惊了。”
“受惊?”许倾冷笑,“派人监视我,操控周明,还想窃取微光的用户数据——这叫做事不力?”
“所以我已经处理他了。”‘先生’的声音依然温和,“从今天起,张总不会再出现在你的视线里。作为赔礼,我送你一份礼物。”
“我不需要你的礼物。”
“你会需要的。”‘先生’说,“明天早上九点,你的邮箱会收到一份文件。里面是鼎晟资本过去三年所有的交易记录,包括和苏振华的资金往来。”
许倾的呼吸一滞。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先生’顿了顿,“我和苏振华不是一类人。他贪婪,短视,最终毁了自己。而我,欣赏有才华的人。”
夜风很冷,但许倾的后背渗出冷汗。
“许小姐,你很特别。”‘先生’继续说,“二十四岁,出身普通,没有任何背景,却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扳倒苏振华,拿下华晟的分拆案。这种能力,万中无一。”
许倾没说话。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我不需要你立刻答复。”‘先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要不要和我合作。”
“合作什么?”
“很多事。”‘先生’的声音带着笑意,“比如,我可以帮你把星耀的新媒体基金做到行业第一。比如,我可以让你父亲提前出狱。再比如……我可以告诉你,当年江城码头那件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许倾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路边急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我说,”‘先生’一字一顿,“我知道是谁让苏振华走私那些枪。我知道是谁要杀陈国华灭口。我还知道……你父亲许建国,其实是被冤枉的。”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2003年7月19日晚上十点,江城码头。陈国华接到一个电话,去了码头。打电话的人不是苏振华,也不是刘刀。而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许倾的手指几乎要把方向盘捏碎。
“谁?”
“明天早上九点,看你的邮箱。”‘先生’说,“文件里有一个加密附件,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
“我母亲——”
“对,你母亲。”‘先生’的声音低下去,“林秀华,1968年3月12日生,2005年因肺癌去世。她临终前,给你留了一封信,但你父亲一直没给你,对吧?”
许倾的血液几乎凝固。
母亲去世那年,她十七岁。母亲走得很突然,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她一直以为母亲没来得及留遗言。
“那封信,在你父亲卧室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先生’说,“看完信,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合作。”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车里回荡。
许倾握着手机,浑身冰凉。
她想起父亲的卧室,那个她很少进去的房间。想起衣柜里母亲留下的旧衣服,想起父亲每次喝醉后,都会抱着那些衣服哭。
暗格……
她从来不知道有什么暗格。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
“许小姐,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和魔鬼做交易,才能拯救天使。你好好考虑。”
许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动车子,掉头,往父亲家的方向驶去。
夜色浓稠,路灯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光。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先生’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知道母亲的事?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江城码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以及……沈聿知道这些吗?
车子驶进老小区,停在楼下。
许倾抬头,看着四楼那扇漆黑的窗户。
父亲还在江城,等下周的开庭。房子空着,但她有钥匙。
她下车,上楼,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她打开灯,走到父亲卧室。
衣柜是那种老式的双开门,漆面斑驳。她拉开柜门,母亲的衣服整整齐齐叠放着,最上面是一件红色的毛衣——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件。
许倾蹲下身,把手伸进衣柜最底层。
木板很厚,她摸索着,在角落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部分。
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一块木板弹了起来。
暗格里,躺着一个铁盒子。
许倾拿出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本旧相册,一枚褪色的红领巾,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给倾倾”。
是母亲的笔迹。
许倾的手在抖。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有些歪斜——母亲最后那段时间,已经没力气写字了。
“倾倾: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有些事,妈妈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敢。
你还记得陈国华陈叔叔吗?他是妈妈的高中同学,也是你爸爸最好的朋友。2003年夏天,他来找妈妈,说有人逼他做违法的事,他不想做,但又不敢反抗。
妈妈问他是什么事,他不肯说,只给了妈妈一个笔记本,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把这个笔记本交给警察。
后来,他真的出事了。
码头那晚,你爸爸是去救他的。但去晚了,只来得及把他送到医院。那一百二十万,不是封口费,是陈叔叔之前放在你爸爸那里的钱——他想用这笔钱,带着家人离开江城。
但刘刀和苏振华以为你爸爸拿钱办事,所以一直用这个威胁他。
妈妈知道这些,但不敢说。因为那些人势力太大,妈妈怕说了,他们会伤害你。
倾倾,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没能陪你长大,没能保护你,还让你背负了这么多。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有力量保护自己了。
那就去做对的事。
把笔记本交给该给的人。
让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惩罚。
妈妈在天上看着你。
永远爱你的妈妈
2005.2.14”
信纸从许倾手中滑落。
她跪在地上,捂着脸,哭不出声。
七年。
整整七年,她恨父亲懦弱,恨他酗酒赌博,恨他让她背负巨额债务。
却不知道,父亲守着这样一个秘密,守了七年。
为了保护她。
手机屏幕亮了。
是沈聿发来的微信:“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许倾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我找到了一样东西。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
发送。
她捡起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拿出那个笔记本——黑色封皮,已经有些破损。
她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还有——签名。
许倾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签名,她认识。
不仅认识,还非常熟悉。
因为就在今天下午的股东大会上,这个人还坐在她对面,拄着紫檀木手杖,微笑着投出了最关键的一票。
陆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