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在眼皮上,有点烫。
林青玄没睁眼,先动了动右手——指尖能蜷了,小臂抬到胸口位置时,肋骨处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像有人拿钝刀来回刮着骨头缝。
他吸了口气,没出声,只把左手从膝盖上挪开,慢慢撑住身后的岩壁。
石头还是温的,昨夜烧焦的边沿摸着发脆,一碰就掉灰。
他睁开右眼,左眼镜片上的裂痕横着,把天光切成两半。
远处山头泛白,云边透出淡青色,日头已经爬过松树梢,照得坡顶草尖发亮。
露水早干了,只有几片枯叶还粘在石缝里,被风掀得轻轻抖。
他坐直了些,肩膀往后靠,后颈硌着一块凸起的石棱,刺得人清醒。
拐杖点地的声音就是这时候传来的。
笃、笃、笃。
不快,但稳,每一下都拖着点沉。
林青玄转头朝山道口看。
张铁柱来了。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脸那块“禁”字红斑比昨晨淡了一截。
他左手拄着一根新削的槐木拐杖,杖头没包铜,只用黑漆刷了两遍,漆面还没干透,反着一点油光。
右手搭在拐杖中段,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灰。
两个工人跟在他身后,一个扛着旗杆,一个托着旗面,锦旗卷着,红底金线,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林青玄没起身。
他只是看着。
张铁柱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喘了两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林先生。”
林青玄嗯了一声。
张铁柱没接话,侧身朝后抬手。扛旗的工人立刻上前,把旗杆递过来。
张铁柱双手接过,旗面垂着,他低头看了眼,又抬起来,往前送。
林青玄伸手接。
锦旗比想象中沉,绸面厚实,金线绣的字压着手心,针脚密实,没一根松脱。
他展开一角,看见正中四个大字——“龙脉守护者”,底下小字竖排:“张铁柱全家,永世感念。”
他手指停在“永世”那两个字上,没动。
张铁柱站在那儿,没说话,也没动,他额角沁出汗,不是热的,是绷着劲儿出来的。
拐杖拄得更用力了,槐木杖头在地上压出一个浅坑。
林青玄抬眼,又看了他左脸一眼。
红斑确实淡了,不是错觉,是肉眼可见地退了一层色,底下皮肤泛出正常黄气,不像前两天那样死气沉沉地泛紫。
他把旗子合上,抱在怀里,没说谢,也没说不谢。
张铁柱喉咙动了一下,忽然开口:“以前是我错。”他顿了顿,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被砂纸磨过,“您……您别往心里去。”
话音刚落,他腰就弯了下去。
不是鞠躬,是整个人塌下来,拐杖撑不住,他左手往地上一撑,右膝跟着往下沉,额头几乎要碰到鞋尖。
林青玄没扶。
他站着,旗子还抱在怀里,右手拇指蹭过锦旗边角,那里用细线锁了三道边,针脚细密,不扎手。
张铁柱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憋着一口气没喘匀。
他右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边角被汗浸得发软,但没松手。
林青玄看见了。
他没问,也没伸手去接。
山风从坡顶掠过去,吹得旗面一角哗啦响了一声。远处村子里鸡叫了两声,声音清亮,没带一点哑。
张铁柱慢慢直起腰,拐杖重新拄稳,左手还撑在地上,右手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
林青玄伸手接过。
纸是工地用的工程图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行字,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很重:
“老龙坡不动土。
所有图纸作废。签字:张铁柱”
下面按了个红指印,没盖章,就一个指印,印得深,边缘发暗。
林青玄把纸折好,塞进中山装左口袋,和玄冥盘挨着。
张铁柱看着他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也沾了汗,混着灰,留下两道浅印。
他没再看林青玄,只朝两个工人摆了摆手。
两人立刻转身,抬着空旗杆往山下走。张铁柱拄着拐,跟在后面,一步一停,走得慢,但没回头。
林青玄抱着锦旗,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右脚的鞋——鞋带散着,大拇指顶破了布面,灰扑扑的,和昨夜一样。
他没系。
也没动。
阳光移到他肩头,照得灰布中山装泛出一点旧棉布的毛边,左口袋露出半截黄符,边角卷了,没烧,也没掉。
他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镜片后的右眼望着张铁柱下山的背影,左眼透过裂痕,看见远处山势起伏,松林连绵,土色温润,没一丝黑气。
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笃、笃、笃,渐渐被风声盖住。
林青玄把锦旗换到左手,右手摸进右腰,铜铃铛凉的,没响。
他松了口气,没笑,也没叹气。
只是站着,等力气回来。
山风拂过耳际,带着草根和新翻泥土的味道。
他听见自己心跳,稳的,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远处松林深处,一点红光忽明忽暗,像谁在远处点了盏小灯。
他没去看。
只把锦旗抱得更紧了些,旗面贴着胸口,金线硌着皮肉,有点疼,但实在。
他站着,没动。
阳光爬上他裤脚,照到鞋面上,灰扑扑的布面泛起一点微光。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右耳上的铜铃铛。
铃铛没响。
他松了口气,靠回岩壁,闭上眼。
阳光晒在脸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