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书房里泛着冷光。
苏晚意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第三家医院。
北京妇产医院。
1979年12月23日。
父亲那晚到底去了多少地方?
她颤抖着手回复:「张叔,确定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确定。我调到了当年的监控记录副本,虽然很模糊,但能认出是他。凌晨2点45分进入妇产医院,3点30分离开。」
2点45分。
林晚手术是凌晨4点20分开始。
母亲手术是凌晨4点30分开始。
父亲在2点45分出现在第三家医院,然后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分别赶到协和医院和北医大?
不可能。
时间对不上。
除非……
苏晚意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那晚有三个女人。
她立刻给江晚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喂?”江晚的声音带着睡意。
“醒醒,有急事。”苏晚意说,“现在来我家。”
“现在?凌晨两点?”
“对,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半小时后到。”
2
江晚到的时候,苏晚意已经煮好了咖啡。
两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病历,和手机里的监控记录照片。
照片确实很模糊,黑白图像,颗粒感很重。
但苏晚意一眼就认出了父亲。
年轻时的父亲,穿着呢子大衣,急匆匆走进医院大门。
时间戳:1979年12月23日,02:45:17。
“这是……”江晚皱眉,“妇产医院?”
“对。”苏晚意把张律师的信息给她看,“他2点45分进妇产医院,3点30分离开。然后4点20分在协和医院签林晚阿姨的手术同意书,上午9点47分在北医大签我妈的手术同意书。”
江晚算了一下时间。
“从妇产医院到协和医院,开车至少要半小时。从协和到北医大,也要半小时。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跑三个地方。”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苏晚意说,“照片上的人不是我爸。”
“但张律师说……”
“张律师也可能认错。”苏晚意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照片这么模糊,年代这么久远,认错很正常。”
江晚盯着照片,放大,再放大。
图像更模糊了,但那个人的轮廓、走路的姿势……
“是他。”她肯定地说,“我看了他二十年的照片和视频,不会认错。”
“那时间怎么解释?”
江晚沉默。
她也不知道。
书房里的钟嘀嗒作响。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和照片上的时间,相隔了整整四十年。
“也许……”江晚突然说,“也许这个时间戳是错的。”
“什么意思?”
“1979年的监控设备很原始,时间校准可能不准。”江晚指着照片角落的时间戳,“你看,这个字体和现在的监控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苏晚意凑近看。
确实,时间戳的字体很粗糙,和现在的高清监控完全不同。
“张律师说这是副本。”江晚继续说,“副本的意思就是翻拍的。在翻拍过程中,时间戳可能被调整过。”
“为什么调整?”
江晚抬头看她。
“为了掩盖什么。”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如果时间被调整过,那父亲进入医院的真实时间是什么时候?
他到底在妇产医院做了什么?
“我们去查。”苏晚意说,“现在就去妇产医院。”
“现在?”江晚看看窗外,“医院早下班了。”
“那明天一早。”苏晚意坐回椅子上,“但我等不到明天了。张律师既然把这个信息发给我,说明他也在查。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张律师到底站在哪一边。”苏晚意说,“他为我爸工作二十多年,知道太多秘密。如果他查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
她没说完。
但江晚懂了。
人心难测。
尤其是牵扯到这么多秘密和利益的时候。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江晚问。
苏晚意看向书房墙上的地图。
父亲的地图。
上面标记了很多地方,其中北京妇产医院被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到:「1979.12.23,新生。」
新生?
什么新生?
她想起那份病历。
母亲的是宫外孕破裂,切除输卵管。
林晚的是引产手术,胎儿死亡。
那妇产医院的“新生”……
“江晚。”她声音发颤,“你妈妈……当年是在哪家医院生的你?”
江晚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妈没说过。”
“问。”苏晚意把手机递给她,“现在就问。”
3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林晚的声音很疲惫:“晚晚?这么晚了……”
“妈。”江晚打断她,“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说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
“我是在哪家医院出生的?”
更长久的沉默。
“妈?”江晚催促。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为什么,告诉我。”
林晚叹了口气。
“协和医院。”
协和。
和林晚做引产手术是同一家医院。
时间也对得上——1980年3月。
“确定是协和?”江晚追问,“不是别的医院?比如妇产医院?”
“不是。”林晚很肯定,“就是协和。你早产,情况危险,只有协和有最好的新生儿监护室。”
“那……”江晚看了苏晚意一眼,“1979年12月23日那天,我爸除了在协和陪你,还去过别的医院吗?”
这次,林晚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告诉我。”
“……他离开过。”林晚的声音很轻,“大概凌晨两点多,他说去给你买奶粉。但去了很久,快天亮才回来。”
“买了奶粉吗?”
“没有。他说没买到。”
苏晚意和江晚对视。
凌晨两点多离开,快天亮才回来。
正好是监控显示父亲进入妇产医院的时间。
“他有没有说,去了哪里?”江晚问。
“没有。我问了,他说就在附近转转。”林晚顿了顿,“但我觉得他在撒谎。因为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血。”
血。
苏晚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血?”
“不知道。他说是摔了一跤,磕破了手。”林晚说,“但我看见他洗手的时候,袖口有血渍,暗红色的,不像新鲜的血。”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话里林晚的呼吸声。
“晚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林晚问,“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没事,妈。”江晚说,“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她挂了电话。
看向苏晚意。
苏晚意脸色苍白。
“衣服上有血……不是新鲜的血……”
“什么意思?”江晚问。
“新鲜的血是鲜红色的,时间长了会变成暗红色。”苏晚意说,“我爸衣服上的血是暗红色的,说明不是他磕破手流的血。”
“那是谁的血?”
苏晚意不知道。
但她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江晚。”她说,“你还记得那份病历吗?我妈做手术的时间,是凌晨4点30分到6点15分。”
“记得。”
“如果我爸2点45分在妇产医院,3点30分离开,那他完全有时间在4点20分赶到协和医院,签你妈的手术同意书。”苏晚意语速越来越快,“但问题是他衣服上的血——如果血是暗红色的,说明至少在手术开始前一个小时就沾上了。”
江晚的眼睛瞪大了。
“你的意思是……我爸在去协和医院之前,就已经沾了血?”
“对。”苏晚意站起来,“而且那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谁的?”
苏晚意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
4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晚意?”张律师的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了……”
“张叔,1979年12月23日凌晨,我爸衣服上的血,是谁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张叔?”苏晚意催促。
“……你怎么知道衣服上有血?”
“林晚阿姨说的。”苏晚意说,“她说我爸那天凌晨离开医院,回来时衣服上有暗红色的血渍,说是摔跤磕的,但她不信。”
张律师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所以是真的?”苏晚意握紧手机,“我爸那晚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
“我不能说。”张律师说,“我答应过你父亲,永远不说。”
“他已经死了!”苏晚意提高声音,“死了的人还要遵守承诺吗?活着的人就该活在谎言里吗?”
“晚意……”
“告诉我!”苏晚意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有权知道!江晚也有权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张律师说:“明天。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有些东西在办公室。”张律师说,“锁在保险柜里。你父亲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就给你看。”
“是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苏晚意盯着手机,心脏狂跳。
江晚看着她:“去吗?”
“去。”苏晚意说,“必须去。”
5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
坐在书房里,盯着那张地图,盯着那份病历,盯着那些照片。
试图拼凑出四十年前的真相。
凌晨四点,苏晚意突然想起什么。
“江晚,你记得我爸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江晚点头:“记得。我妈说他年轻时常写日记,但后来不写了。”
“日记呢?”
“不知道。也许在他书房?”
苏晚意站起来,开始在书房里翻找。
书架,抽屉,文件柜。
没有。
她又去了父亲卧室。
床头柜,衣柜,甚至床垫下面。
还是没有。
最后,她在父亲的书桌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暗格。
很隐蔽,需要按下一个机关才能打开。
她按下去。
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很旧了,边角磨损,页脚卷起。
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日期:1979年6月1日。
字迹是父亲年轻时的,飞扬洒脱。
「今天在敦煌见到一个女孩。她在莫高窟前画画,穿红裙子,像壁画上的飞天。我问她画什么,她说画梦。我问她梦什么,她说梦爱情。我笑了,她也笑了。她叫林晚。晚来的晚。我说我叫思宁。思念的思,安宁的宁。」
苏晚意继续翻。
6月15日:「带晚去月牙泉。她说这里的星空像碎钻。我说像她的眼睛。她脸红了。」
7月3日:「晚说她怀孕了。双胞胎。我高兴疯了。我要当爸爸了。」
8月20日:「钱不够。晚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我去借了高利贷,被人打了。晚哭了,说孩子不要了。我说不行,一定要生下来。」
9月10日:「晚开始出血。住院了。医生说必须手术,否则大人小孩都有危险。手术费要五百块。我去哪里找五百块?」
10月27日:「晚的生日。我在医院陪她,她问我如果孩子没了怎么办。我说不会的。但我知道,我在撒谎。」
11月15日:「雅琴来找我。她说她爸能给我安排工作,能给我钱。条件是娶她。我拒绝了。我说我有爱人,有孩子。她说她也有孩子了。」
苏晚意的手停住了。
雅琴。
母亲。
她也有孩子了?
她继续往下翻。
11月20日:「雅琴又来了,说她怀孕了。我的孩子。我说不可能,我们只有过一次。她说就是那次。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12月1日:「晚的情况越来越糟。医生说再不手术,两个都保不住。我去找雅琴,求她借钱。她说可以,但必须娶她。我答应了。我是个混蛋。」
12月22日:「明天手术。钱凑够了。晚说保孩子,我说保大人。我们吵了一架。最后她说,如果只能保一个,保孩子。我说不行。她说,思宁,我爱你,但孩子是我们的未来。」
12月23日:「……」
日记到这里断了。
下一页是空白。
再下一页,直接跳到了1980年1月1日。
「新年。我和雅琴结婚了。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一纸证书。晚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孩子没了,两个都没了。我是个罪人。」
苏晚意合上日记。
手在抖。
江晚接过日记,翻看那些空白页。
“被撕掉了。”她说,“12月23日到31日的日记,被撕掉了。”
“为什么撕掉?”苏晚意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晚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们都知道,撕掉的那些页,一定藏着最重要的秘密。
6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
苏晚意和江晚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准备去见张律师。
出门前,苏晚意看了眼母亲的卧室。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写了张纸条贴在门上:「妈,我和江晚出去办点事,中午回来。」
然后和江晚一起出门。
张律师的律所在CBD,高档写字楼,寸土寸金。
两人到的时候才九点半,但张律师已经在了。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西装皱巴巴的。
“进来吧。”他让两人进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里很乱,文件堆得到处都是。
张律师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
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
和江晚那个很像,但更旧。
“你父亲交给我的。”张律师把铁盒子放在桌上,“说如果有一天,你或者江晚问起1979年12月23日的事,就把这个给你们。”
苏晚意和江晚对视一眼。
然后苏晚意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日记,没有信,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
皱巴巴的,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躺在保温箱里。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79年12月24日,圣诞快乐,我的女儿。」
字迹是父亲的。
苏晚意的手开始抖。
“这是……”
“这是你。”张律师说。
苏晚意愣住。
“我?”
“对。”张律师点头,“你出生在1979年12月24日凌晨,圣诞夜。早产两个月,体重只有四斤,在保温箱里住了四十天。”
苏晚意的大脑一片空白。
1979年12月24日。
那她今年不是26岁,是……41岁?
“等等。”江晚说,“如果晚意是1979年12月出生,那我呢?我是1980年3月出生,我们怎么可能是双胞胎?”
张律师苦笑。
“你们不是双胞胎。”
“那是什么?”
张律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晚意,江晚,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你们的认知。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晚意握紧拳头。
“你说。”
“1979年夏天,你父亲在敦煌认识了林晚,两人相爱,林晚怀孕,是双胞胎。”张律师缓缓说道,“同年秋天,你母亲宋雅琴也怀孕了。但她是宫外孕,孩子没保住,输卵管也切除了。”
“然后呢?”江晚问。
“然后就是1979年12月23日,那个混乱的夜晚。”张律师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天晚上,林晚在协和医院做引产手术,但只取出了一个死胎。另一个胎儿,因为位置特殊,没有被发现,留在了子宫里。”
苏晚意和江晚都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你母亲在北医大做宫外孕手术,切除了输卵管。”张律师继续说,“而你父亲,在两个医院之间奔波,身心俱疲。”
“那妇产医院呢?”苏晚意问,“他去妇产医院干什么?”
张律师睁开眼睛。
“他去接生。”
“接生?”
“对。”张律师点头,“接生一个婴儿。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婴儿。”
他从铁盒子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是一份出生证明。
姓名栏:苏晚意。
出生日期:1979年12月24日。
出生地点:北京妇产医院。
母亲姓名:空白。
父亲姓名:苏明远。
苏晚意盯着那份出生证明,浑身冰冷。
“我的母亲……不是宋雅琴?”
“是。”张律师说,“但也不是。”
“什么意思?”
“宋雅琴是你的法律母亲,但不是你的生物学母亲。”张律师说,“你的生物学母亲,是另一个女人。”
“谁?”
张律师沉默了很久。
然后吐出三个字:
“陈静。”
陌生的名字。
苏晚意从未听过。
“陈静是谁?”江晚问。
“是你父亲大学时的恋人。”张律师说,“他们在林晚之前就在一起了,但因为家庭反对分手。1979年秋天,陈静发现自己怀孕了,来找你父亲。但你父亲当时已经和林晚在一起,而且林晚也怀孕了,所以他拒绝了陈静。”
“然后呢?”
“陈静独自生下孩子,就是你,苏晚意。”张律师看着苏晚意,“但她产后大出血,没救过来。临终前,她托人找到你父亲,说孩子是他的,希望他能抚养。”
苏晚意跌坐在椅子上。
“所以……我是私生女?我妈妈不是宋雅琴,是陈静?”
“不。”张律师摇头,“你既是私生女,也是婚生女。”
“什么意思?”
“你父亲当时面临一个选择。”张律师说,“林晚怀了他的孩子,宋雅琴也怀了他的孩子,陈静又生下了他的孩子。三个女人,三个孩子。”
“他选择了你。”
苏晚意听不懂。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活下来的。”张律师说,“林晚的孩子死了一个,另一个在子宫里生死未卜。宋雅琴的孩子没了。只有你,健康地出生了。”
“所以他把我带回家,让宋雅琴抚养?”
“对。”张律师点头,“他和宋雅琴结婚,一方面是为了林晚的手术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你一个名分。他告诉宋雅琴,你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女,母亲难产死了,希望宋雅琴能接纳你。”
“宋雅琴……答应了?”
“答应了。”张律师苦笑,“因为她爱他,爱到可以接受他的私生女。也因为,她自己不能生育了。”
苏晚意想起那份病历。
宫外孕,切除输卵管,自然受孕几率降低50%。
所以母亲接受她,不是因为爱她。
是因为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那江晚呢?”苏晚意看向江晚,“如果我是陈静的女儿,那江晚是谁的女儿?”
张律师也看向江晚。
眼神复杂。
“江晚是林晚的女儿。”他说,“那个留在子宫里的胎儿,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并在1980年3月出生。”
江晚的脸色白了。
“那我爸爸……”
“是苏明远。”张律师肯定地说,“你是他和林晚的女儿,千真万确。”
“那我和晚意……”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张律师说,“但你们的生日相差三个月,所以不可能是双胞胎。”
苏晚意突然想起那份DNA报告。
报告上说她和江晚都是父亲的女儿,但没说是同父同母还是同父异母。
原来是这样。
她是陈静的女儿。
江晚是林晚的女儿。
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父亲。
但母亲不同。
“那陈静……”苏晚意问,“她葬在哪里?”
“不知道。”张律师摇头,“你父亲从未提起。他只说,陈静临终前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平安长大。”
苏晚意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四十年。
她活了四十年,叫了四十年的妈妈,原来不是亲妈。
她恨了四十年的父亲,原来为了给她一个家,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
她嫉妒了四十年的江晚,原来和她一样,都是私生女。
多么荒唐。
多么可笑。
“还有一件事。”张律师又说。
苏晚意抬起头,眼睛红肿。
“还有什么事?”
“你父亲那晚衣服上的血……”张律师顿了顿,“是陈静的血。”
“什么?”
“陈静产后大出血,你父亲赶到医院时,她已经不行了。”张律师说,“她抓着你的手,把你交给你父亲,然后就走了。你父亲抱着你,身上沾满了她的血。”
苏晚意想象那个画面。
年轻的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她,身上是亲生母亲的血。
那该是什么心情?
绝望?愧疚?还是茫然?
“那他为什么去妇产医院?”江晚问,“陈静不是在妇产医院生的孩子吗?”
“是。”张律师点头,“你父亲那晚先去了妇产医院,见证了你的出生和陈静的死亡。然后赶去协和医院,签林晚的手术同意书。最后去北医大,签宋雅琴的手术同意书。”
“一个晚上,三个女人,三个孩子。”张律师叹气,“一个死,一个生,一个生死未卜。你父亲说,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苏晚意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
想象父亲的疲惫,父亲的绝望,父亲的愧疚。
但她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他隐瞒了四十年。
无法原谅他让她活在谎言里。
“还有吗?”她问,声音沙哑。
“还有最后一件事。”张律师从铁盒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
很旧,很薄。
“这是陈静留给你的信。”他说,“她临终前写的,托护士交给你父亲。你父亲一直留着,让我在你成年后交给你。但后来发生太多事,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苏晚意接过信封。
手抖得厉害。
她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一行字:
「孩子,妈妈爱你。对不起,不能陪你长大。你要好好的。」
字迹很淡,很潦草。
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苏晚意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张叔。”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张律师点头,和江晚一起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了。
苏晚意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
阳光很好。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不对。
是宋雅琴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
“薇薇?”宋雅琴的声音传来,“你去哪儿了?我醒来没看见你。”
苏晚意张了张嘴,想说“妈”。
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薇薇?你怎么不说话?”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苏晚意说,“知道我是陈静的女儿,知道你不能生育,知道我爸为了给我一个家,才娶了你。”
更长的沉默。
然后,宋雅琴笑了。
笑声很苦。
“他终于还是告诉你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宋雅琴反问,“告诉你,你是我丈夫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告诉你,我因为不能生育才接纳你?告诉你,我养了你四十年,其实是在养情敌的女儿?”
苏晚意说不出话。
“薇薇。”宋雅琴的声音软下来,“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把你当亲生女儿。这四十年,我没有一天不爱你。”
“那你恨我吗?”苏晚意问,“恨我是陈静的女儿?恨我爸骗了你?”
“恨过。”宋雅琴承认,“但恨着恨着,就爱了。爱着爱着,就分不清了。”
她顿了顿。
“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不用。”苏晚意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薇薇……”
“妈。”苏晚意打断她,“让我静一静。求你了。”
电话挂了。
苏晚意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为她从未谋面的生母。
为她养育她四十年的养母。
为她活在谎言里的四十年。
为她刚刚得知,又即将失去的一切。
门外,江晚靠着墙,也在哭。
为她错付的恨。
为她迟来的真相。
为她们同样破碎的人生。
张律师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哭泣的女人,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秘密,还在后面。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因为有些真相,太残忍。
残忍到足以摧毁一个人。
苏晚意哭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打开办公室的门,对张律师说:“带我去见陈静的墓。”
张律师脸色变了:“晚意,那个地方……”
“带我去。”苏晚意坚持。
江晚也说:“我也去。”
张律师看着她们,最终点头:“好,我带你们去。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陈静的墓不在公墓,而在……”他顿了顿,“在敦煌。”苏晚意和江晚同时愣住。为什么在敦煌?陈静不是在北京去世的吗?父亲为什么要把她葬在敦煌?
张律师苦笑:“因为陈静,就是当年在莫高窟前,穿着红裙子画画的女孩。她是林晚的双胞胎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