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双胞胎。
林晚的双胞胎姐姐。
苏晚意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扶着门框才站稳,眼前一阵发黑。
江晚也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
张律师看着她们震惊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苏晚意的声音在颤抖,“陈静和林晚,是双胞胎姐妹?”
“是。”张律师点头,“同卵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那为什么……”苏晚意说不下去。
为什么父亲会同时爱上姐妹俩?
为什么陈静死了,林晚活了?
为什么这一切要瞒四十年?
张律师示意她们坐下,然后自己也拉了把椅子。
“1978年秋天,你父亲还在读研究生,去敦煌采风。在莫高窟,他遇到了两个女孩,都在画画。一个穿红裙子,一个穿白裙子,长得一模一样,像一对镜像。”
“穿红裙子的是陈静,热情奔放,画的是抽象的色彩。穿白裙子的是林晚,温柔沉静,画的是写实的风景。”
“你父亲被她们吸引了,或者说,被这种‘双生’的美吸引了。他和她们聊天,一起看日落,一起数星星。很快,他发现自己爱上了穿红裙子的陈静。”
苏晚意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
年轻的父亲,在敦煌的星空下,爱上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那该是多美的画面。
“但陈静有一个秘密。”张律师继续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所以她活得特别用力,爱得特别疯狂。”
“你父亲不知道这件事。陈静没告诉他,林晚也没说。她们姐妹约定,这个秘密要带进坟墓。”
“1979年春天,你父亲和陈静确定了关系。但就在那时,陈静发病了,必须回北京做手术。手术风险很大,她怕自己下不来手术台,所以跟你父亲提了分手。”
“分手?”江晚插嘴,“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父亲。”张律师说,“太爱了,所以不想让他看着自己死。”
苏晚意的心揪紧了。
“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很痛苦,整天借酒浇愁。林晚看不下去,去安慰他。”张律师顿了顿,“那一晚,他们喝多了,发生了关系。”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晚意和江晚都屏住呼吸。
“第二天醒来,两个人都后悔了。林晚哭着说对不起姐姐,你父亲也骂自己不是人。他们约定,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永远不再提。”
“但一个月后,林晚发现自己怀孕了。”
张律师停了下来,像是需要力气继续说下去。
“林晚不敢告诉陈静,也不敢告诉你父亲。她一个人去了医院,想打掉孩子。但医生说她身体不好,如果流产,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她犹豫了。这时候,陈静手术成功,出院了。她来找林晚,说自己想通了,要去找你父亲复合。”
“林晚崩溃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选择隐瞒,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做陈静的好妹妹。”
苏晚意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但她感觉不到痛。
“那后来呢?”江晚问,“陈静和我爸复合了吗?”
“复合了。”张律师点头,“而且很快,陈静也怀孕了。”
苏晚意的心脏狠狠一抽。
“所以……1979年夏天,我爸同时让姐妹俩怀孕了?”
“是。”张律师的声音很轻,“但这件事,三个人都不知道。陈静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林晚不知道姐姐也怀孕了,你父亲更不知道,他让一对双胞胎姐妹同时怀了他的孩子。”
多么荒唐。
多么残忍。
苏晚意想笑,却笑不出来。
“然后就是敦煌那次相遇。”张律师继续说,“1979年夏天,你父亲带陈静回敦煌,想重温旧梦。在那里,他们遇到了林晚。”
“陈静很高兴,说姐妹团聚真好。林晚却如坐针毡,因为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
“你父亲也注意到了,私下问林晚是不是怀孕了。林晚承认了,但说孩子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你父亲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苏晚意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
「晚说她怀孕了。双胞胎。我高兴疯了。我要当爸爸了。」
原来他以为,林晚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所以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和陈静在一起。
多么讽刺。
“再后来,陈静发现自己也怀孕了。”张律师说,“她很高兴,说要和你父亲结婚。你父亲答应了,开始筹钱准备婚礼。”
“但钱不够。陈静说她有办法,让她爸出钱。她爸是老干部,有钱有势,但看不上你父亲这个穷学生。”
“为了钱,你父亲低头了。他答应陈静的父亲,入赘陈家,孩子跟陈家姓。”
入赘。
跟陈家姓。
苏晚意突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都叫苏晚意,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跟父亲姓。
原来是因为,父亲答应了陈家,孩子要跟陈家姓。
但陈静死了,这个承诺也就不作数了。
“就在婚礼筹备期间,林晚出事了。”张律师的声音低下去,“大出血,必须马上手术。但手术费要五百块,她拿不出来。”
“你父亲知道了,想帮忙,但也没钱。这时候,陈静说她可以出钱,但条件是,你父亲必须和林晚断绝关系。”
“你父亲答应了。他拿了陈静的钱,去医院交了费,签了字。但他不知道,林晚怀的是双胞胎,更不知道,其中一个胎儿是他的。”
苏晚意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父亲签字时的心情。
为了救一个他以为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他放弃了尊严,答应了不公平的条件。
但他不知道,他放弃的,是他自己的孩子。
“手术那天,就是1979年12月23日。”张律师说,“林晚在协和医院做手术,陈静在妇产医院待产,你母亲在北医大做宫外孕手术。”
“你父亲一个晚上跑了三家医院,见证了三个女人的生死。”
“陈静生下了你,但产后大出血,没救过来。临终前,她把你交给你父亲,说:‘孩子是你的,好好养大。’”
“你父亲抱着刚出生的你,身上都是血。他赶到协和医院时,林晚的手术已经结束了。医生说,一个胎儿死了,另一个还在子宫里,能不能保住看天意。”
“最后他赶到北医大,你母亲的手术也结束了。医生说,输卵管切了,以后很难怀孕了。”
“一个晚上,三个女人,三个孩子。”张律师重复这句话,语气沉重,“一个死,一个生,一个生死未卜。而你父亲,失去了他爱的女人,得到了一个女儿,还可能失去了另一个孩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意感到窒息。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愧疚一辈子。
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恨林晚。
明白了江晚为什么恨她。
因为她们都是错误的产物。
因为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悲剧。
“那后来呢?”江晚问,声音沙哑,“我爸为什么娶了宋雅琴?”
“因为要给晚意一个家。”张律师说,“陈静死了,你父亲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孩子,没法生活。宋雅琴喜欢你父亲,愿意接纳你和江晚,愿意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
“所以你父亲娶了她,一方面是为了钱,一方面是为了孩子。”
“那林晚呢?”苏晚意问,“她知道陈静死了吗?”
“知道。”张律师点头,“陈静下葬后,你父亲去找过林晚,告诉她姐姐去世的消息。林晚崩溃了,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姐姐。”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没有怀孕,没有需要那五百块手术费,陈静就不会逼你父亲做选择,就不会情绪激动导致早产,就不会大出血死亡。”
张律师顿了顿。
“当然,这都是她的想法。事实上,陈静的死是意外,谁也没想到。”
“但林晚不这么想。她认为是自己的错,所以她离开了北京,回了老家,独自生下了江晚。”
苏晚意看向江晚。
江晚的脸色苍白如纸。
原来她的出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罪孽。
母亲的罪,父亲的罪,还有她自己未经同意就来到这个世界的罪。
“那陈静的墓……”苏晚意问,“为什么在敦煌?”
“因为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张律师说,“她生前说过,如果死了,要葬在敦煌,葬在莫高窟前,看着那里的星空。”
“你父亲答应了。所以他偷偷把她的骨灰带到敦煌,埋在了月牙泉边。”
月牙泉。
父亲地图上标记的地方。
「月牙泉南,第三棵胡杨下。」
原来那里埋着她的亲生母亲。
苏晚意站起来。
“带我去。”
2
当天下午,飞机再次起飞。
这次只有苏晚意和江晚。
张律师没去,他说有些事,需要她们自己去面对。
飞机上,姐妹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苏晚意看着窗外的云层,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总爱摸她的头,说:“晚意,你长得真像你妈。”
她一直以为父亲说的是宋雅琴。
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是陈静。
那个穿红裙子在莫高窟前画画的女孩。
那个为爱疯狂、为爱而死的女孩。
“你在想什么?”江晚突然问。
苏晚意转头看她。
“在想我妈。”她说,“陈静。”
“你想叫她妈妈了?”
“不知道。”苏晚意摇头,“叫了四十年妈的人不是亲妈,亲妈是没见过面的陌生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叫。”
江晚沉默。
她也有同样的困惑。
林晚是她妈,但她骗了她二十六年。
宋雅琴是她法律上的继母,但恨了她二十六年。
而陈静……是她姨妈,也是她同父异母姐姐的生母。
关系太乱,乱到理不清。
“到了敦煌,你想做什么?”江晚问。
“先去月牙泉。”苏晚意说,“看看我妈的墓。”
“然后呢?”
“然后……”苏晚意想了想,“去莫高窟,看看我爸画的那三个飞天。”
“你还想去吗?”
“想去。”苏晚意点头,“不管真相多残忍,那都是我爸留下的最后念想。”
江晚没说话。
她也有点想去。
想去看看那三个飞天。
想去看看父亲偷偷画下的,他生命中的三个女人。
飞机降落后,两人打车直奔月牙泉。
已经是傍晚,游客渐渐散去。
夕阳把沙丘染成金色,月牙泉像一弯新月,嵌在沙漠里。
美得不真实。
张律师给了她们详细地址:月牙泉南,第三棵胡杨下。
她们找到那棵胡杨。
很老的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
树下有个小小的土堆,没有墓碑,没有标记。
如果不是张律师说,根本没人知道这里埋着人。
苏晚意跪在土堆前,伸手抚摸沙土。
沙子温热,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妈。”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胡杨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
江晚站在一旁,看着苏晚意,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土堆里埋着的,是她的姨妈。
是她母亲的姐姐。
是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也在土堆前跪下。
“姨妈。”她说,“我是江晚,林晚的女儿。”
又是一阵风。
吹起沙土,迷了眼睛。
苏晚意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陈静那封信,和一张陈静的照片。
照片是父亲偷偷拍的,陈静穿着红裙子,在莫高窟前画画,回头一笑,眉眼弯弯。
很美的女孩。
如果没有心脏病,如果没有早逝,她现在应该是个优雅的老太太,儿孙满堂。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苏晚意把照片和信埋在土堆旁。
“妈,这是你留下的信,和你唯一一张照片。现在物归原主。”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那支验孕棒。
林晚给她的那支。
“这个也还给你。”她说,“这是你妹妹的伤痛,不该由我保管。”
她把验孕棒也埋了。
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土。
“走吧。”她对江晚说。
“就这样走了?”江晚问。
“不然呢?”苏晚意苦笑,“难道要挖开看看?不用了,知道她在这里,就够了。”
江晚点头。
两人离开月牙泉,去了莫高窟。
景区已经关门了,但工作人员认出了苏晚意,又放她们进去了。
第45窟。
再次走进这个洞窟,心情完全不同。
上次是迷茫,是悲伤。
这次是释然,是接受。
苏晚意举着手电,找到那三个飞天。
林晚,和她,和江晚。
画得很粗糙,但爱意满满。
“我爸真的很爱你们。”江晚突然说。
“也爱你。”苏晚意说,“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爱。”
“那你恨他吗?”江晚问。
苏晚意想了想。
“恨过。”她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个可怜人。”苏晚意看着飞天,“爱了两个女人,辜负了两个女人,最后用一生来赎罪。这样的人,恨不起来。”
江晚点头。
她也恨不起来了。
恨太累,不如放下。
两人在洞窟里坐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来催。
离开莫高窟时,天已经黑透了。
星空璀璨,像碎钻洒在黑色天鹅绒上。
陈静说,敦煌的星空像碎钻。
林晚说,敦煌的星空像她的眼睛。
父亲说,敦煌的星空像爱情。
短暂,璀璨,遥不可及。
3
回到工作室,两人都很累。
但谁也不想睡。
她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喝着茶。
“接下来怎么办?”江晚问。
“回北京。”苏晚意说,“把设计院的事处理好,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好好生活。”苏晚意说,“不为别人,为自己。”
江晚笑了。
“说得容易。”
“是不容易。”苏晚意承认,“但总要试试。”
她看向江晚。
“你打算怎么跟我妈相处?”
“不知道。”江晚摇头,“她恨我,我也怨她。但为了设计院,总要和平共处。”
“不是为了设计院。”苏晚意说,“是为了我们自己。”
江晚沉默。
“江晚。”苏晚意认真地说,“我们是姐妹,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算不是一个妈生的,我们也流着同样的血。”
“所以?”
“所以我们要互相扶持。”苏晚意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可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江晚的眼圈红了。
“你原谅我了?”
“原谅了。”苏晚意点头,“你也原谅我了?”
“原谅了。”江晚也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
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希望。
“那宋雅琴呢?”江晚问,“你怎么面对她?”
苏晚意叹气。
“她养了我四十年,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她说,“至于血缘……不重要了。她是我妈,永远都是。”
“那她知道你知道了真相,会不会……”
“会难过,会伤心,但也会接受。”苏晚意说,“因为她爱我,我也爱她。这就够了。”
江晚点头。
爱比血缘更重要。
这是她二十六年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那林晚阿姨呢?”苏晚意问,“你怎么面对她?”
江晚想了想。
“她是我妈,永远都是。”她说,“但她骗了我二十六年,我需要时间消化。”
“嗯。”
“你会见她吗?”江晚问,“她是你姨妈。”
苏晚意沉默。
陈静是她的生母,林晚是陈静的双胞胎妹妹。
理论上,林晚是她的姨妈。
但情感上,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一个抢了自己姐姐男人的女人。
一个生下自己同父异母妹妹的女人。
一个间接导致姐姐死亡的女人。
恨吗?
恨不起来。
因为林晚也是受害者。
爱吗?
爱不起来。
因为太陌生。
“顺其自然吧。”苏晚意最终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去见她。但不是现在。”
江晚理解。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有些关系,需要时间重建。
“睡吧。”苏晚意站起来,“明天回北京。”
4
第二天一早,两人准备离开。
临走前,苏晚意又去了月牙泉。
这次她带了一束花,是路上采的野花,不起眼,但顽强。
她把花放在土堆前。
“妈,我要回北京了。下次来看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我会常来的,我保证。”
风吹过,花儿轻轻摇曳。
像是在告别。
苏晚意转身离开,没回头。
有些告别,不需要回头。
回到工作室,江晚已经收拾好了。
两人锁上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
这是父亲的习惯,他说这样方便下次来。
“还会再来吗?”江晚问。
“会。”苏晚意说,“每年都来。”
“来看你妈?”
“也来看我爸留下的痕迹。”苏晚意说,“这里有他的青春,他的爱情,他的遗憾。我想多了解他一点。”
江晚点头。
她也想多了解父亲一点。
那个她恨了二十六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男人。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尴尬,不沉重。
是一种平静的沉默。
像是暴风雨后的宁静。
虽然不知道下一场暴风雨什么时候来,但至少此刻,可以喘口气。
登机前,苏晚意收到一条信息。
是宋雅琴发来的:
「薇薇,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炖了汤。」
简单的两句话,却让苏晚意泪流满面。
妈。
她还是叫她妈。
她还是她的妈。
血缘算什么?
四十年的养育之恩,比血缘更重。
她回复:
「今晚到。想喝你炖的汤了。」
飞机起飞。
苏晚意看着窗外的敦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在心里说:
再见了,敦煌。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过去。
5
回到北京,已经是晚上。
宋雅琴果然炖了汤,等在客厅。
看到苏晚意和江晚一起进来,她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洗手,吃饭。”她淡淡地说。
三人坐在餐桌前,气氛有些尴尬。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宋雅琴先开口:
“敦煌怎么样?”
“还好。”苏晚意说,“看到了想看的。”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苏晚意顿了顿,“看到了真相。”
宋雅琴的手抖了一下。
汤勺掉进碗里,溅起汤汁。
“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苏晚意点头,“知道陈静是我生母,知道林晚是她双胞胎妹妹,知道你为了我,接纳了我爸和江晚。”
宋雅琴的眼泪掉下来。
“薇薇,妈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知道。”苏晚意握住她的手,“妈,谢谢你。谢谢你养了我四十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宋雅琴哭得更凶了。
“你不怪我?”
“不怪。”苏晚意摇头,“你是我妈,永远都是。”
宋雅琴抱住她,放声大哭。
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的秘密,四十年的爱和恨,在这一刻释放。
江晚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林晚。
想起那个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的女人。
如果林晚能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心情?
羡慕?嫉妒?还是释然?
她不知道。
饭后,宋雅琴去洗碗。
苏晚意和江晚在客厅里喝茶。
“下周一。”苏晚意说,“设计院见。”
“嗯。”江晚点头,“我会准备好的。”
“不用准备。”苏晚意说,“做你自己就好。”
江晚笑了。
做她自己。
江晚。
不是江辰。
不是伪装的男人。
是真实的,有缺陷的,但也是完整的,江晚。
“好。”她说,“做我自己。”
6
夜深了。
江晚走了。
苏晚意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她搜了一下“陈静”。
信息很少。
只有一条讣告,刊登在1979年12月25日的《北京晚报》上:
「陈静,女,25岁,因病去世。生前系中央美术学院学生。追悼会于12月27日在八宝山举行。家人泣告。」
短短两行字,概括了一个年轻女孩的一生。
苏晚意又搜“陈静 敦煌”。
这次有了几张照片。
是陈静在莫高窟前写生的照片,刊登在一本艺术杂志上。
照片里的她,穿着红裙子,笑容灿烂。
配文是:「青年画家陈静,以其大胆的色彩和奔放的笔触,被誉为‘敦煌的女儿’。」
敦煌的女儿。
多美的称呼。
可惜,这个女儿只活了二十五岁。
苏晚意把照片保存下来,打印出来,装在相框里,放在床头。
“妈。”她对着照片说,“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照片里的陈静,笑着看着她。
像是听到了。
像是答应了。
苏晚意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特别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只有深沉的、安宁的睡眠。
像是把四十年的疲惫,都睡过去了。
周一早上,苏晚意和江晚准时来到设计院。会议室里,宋雅琴和张律师已经在等。
会议开始前,宋雅琴突然说:“在谈公事之前,有件事我要宣布。”
她看向江晚,“我查了你的学历和工作经历,全是伪造的。按照公司章程,你没有资格进入设计院工作。”江晚的脸色瞬间苍白。
苏晚意站起来:“妈,你答应过……”
“我反悔了。”宋雅琴冷冷地说,“我可以接受她继承股份,但不能接受她进设计院。这是我的底线。”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而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晚坐着轮椅,被护士推进来。她看着宋雅琴,平静地说:“宋女士,关于江晚的学历,我想我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