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开着。
林晚坐在轮椅上,被一个穿护工服的中年女人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梳得整齐,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神很清明。
她的出现,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雅琴最先反应过来,她的脸色瞬间沉下来:“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关于江晚的学历,我想我有必要解释。”
“解释什么?”宋雅琴冷笑,“解释她怎么伪造学历,怎么冒充男人,怎么骗了我女儿三年?”
苏晚意站起来:“妈,别说了。”
“我偏要说!”宋雅琴猛地拍桌子,“张律师,把那份背调报告拿出来!”
张律师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很薄,只有几页纸。
他递给苏晚意。
苏晚意接过,快速浏览。
报告是宋雅琴委托第三方机构做的,调查对象是“江辰”——江晚伪装的那个男性身份。
报告显示:
•
江辰,男,28岁,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建筑学院,硕士学历。
•
工作经历:曾在纽约某知名建筑事务所工作三年,参与过多个地标项目。
•
但经核实,康奈尔大学建筑学院近十年毕业生名单中,没有“江辰”这个名字。
•
纽约那家建筑事务所也回复:从未雇佣过名为“江辰”的员工。
结论:学历和工作经历均为伪造。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苏晚意的手开始抖。
她看向江晚。
江晚的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神没有躲闪。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宋雅琴盯着江晚,眼神像刀子,“或者说,你还有什么谎没撒完?”
林晚推动轮椅,来到会议桌前。
“宋女士,这份报告是真的。”她开口,“江辰的学历和工作经历,确实是伪造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连苏晚意都没想到,林晚会直接承认。
“但是。”林晚话锋一转,“伪造的只是名字,不是能力。”
“什么意思?”宋雅琴皱眉。
林晚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很厚,鼓鼓囊囊的。
她打开文件袋,倒出一沓东西。
设计图纸。
手绘的,电脑出的,都有。
还有获奖证书,作品集,推荐信。
“这些,是江晚的作品。”林晚把东西推到桌子中央,“从她十六岁开始,到现在,所有的设计作品。”
苏晚意拿起最上面一张图纸。
是一个博物馆的设计方案,手绘草图,线条流畅,结构新颖,右下角有签名:J.W。
J.W。
江晚的英文名缩写。
她继续翻。
美术馆,学校,住宅区,甚至还有一个大型体育场的设计方案。
每一张都有签名:J.W。
每一张的水平,都不亚于专业建筑师。
“她在哪里学的?”苏晚意问。
“自学。”林晚说,“还有,苏明远教的。”
宋雅琴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明远教的?”
“对。”林晚点头,“从江晚上初中开始,苏明远就每周给她寄建筑书籍,布置作业,批改图纸。寒暑假,他会找借口出差,其实是去江晚那里,亲自教她。”
苏晚意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外文书。
那些她以为是父亲自己看的书,原来都是寄给江晚的。
那些父亲“出差”的日子,原来是去教另一个女儿。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为什么不送她去正规学校?”
“因为没钱。”林晚说得很直接,“我的画卖不了多少钱,苏明远寄来的钱也只够生活。出国留学,想都不敢想。”
“那这些获奖证书……”苏晚意拿起一张证书,是全美高中生建筑设计大赛的金奖。
“那是她用江辰的名字参加的。”林晚解释,“比赛是匿名评审,只看作品,不看身份。她投了稿,得了奖,但领奖的时候,是我代领的。”
苏晚意翻看那些获奖证书。
金奖,银奖,一等奖,特等奖……
从高中到大学,江晚用“江辰”这个假名,拿遍了几乎所有能拿的建筑设计奖。
“那康奈尔大学呢?”宋雅琴还是不信,“就算她能力再强,没有学历,怎么进设计院工作?”
林晚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东西。
是一封推荐信。
信纸很正式,抬头是康奈尔大学建筑学院的标志。
信的内容是英文,大致意思是:J.W(江晚)虽然因为个人原因无法正式入学,但她的作品和才华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们欢迎她以访问学者或特殊学生的身份来校交流。
落款是康奈尔大学建筑学院院长,签名盖章。
“这封推荐信,是苏明远托关系弄来的。”林晚说,“他想给江晚一个机会,一个能证明她能力的机会。”
苏晚意看着那封推荐信,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为江晚做了这么多。
偷偷教她,帮她伪造履历,甚至托关系弄推荐信。
而对苏晚意,他只是把她送进最好的学校,给她最好的资源,但从未亲自教过她什么。
偏心吗?
也许是。
但更多的,是愧疚。
对江晚的愧疚,让他倾尽所有去弥补。
“所以。”林晚看着宋雅琴,“江晚虽然没有正规学历,但她的能力是实实在在的。如果你不信,可以考她。任何建筑设计方面的问题,随便问。”
宋雅琴没说话。
她看着那沓图纸,那堆证书,那封推荐信。
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嫉妒,还有一丝……欣赏?
“就算她有能力。”宋雅琴终于开口,“但伪造学历是事实。设计院是正规公司,不能用一个伪造学历的人。”
“那如果她不进设计院呢?”苏晚意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宋雅琴问。
“我的意思是。”苏晚意站起来,“江晚不进设计院工作,但以股东身份参与决策。同时,她可以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挂靠在设计院名下。这样,既不会影响设计院的声誉,也能发挥她的才能。”
江晚猛地抬头,看向苏晚意。
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激。
“你同意吗?”苏晚意问江晚。
江晚点头:“同意。”
“妈,你呢?”苏晚意转向宋雅琴。
宋雅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意以为她要拒绝。
然后,她开口:
“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必须去考一个正规的学历。”宋雅琴说,“不用出国,就在国内考。成人高考也好,自考也好,我要看到她在国内教育体系下的成绩。”
苏晚意看向江晚。
江晚几乎没有犹豫:“好,我考。”
“还有。”宋雅琴又说,“在设计院,你不能用江辰的名字,也不能用江晚的名字。你要用一个新的名字,一个和过去彻底切割的名字。”
这次江晚犹豫了。
名字是身份的象征。
放弃江辰,意味着放弃这三年的伪装。
放弃江晚,意味着放弃二十六年的自我。
“你想让她用什么名字?”苏晚意问。
宋雅琴想了想。
“苏晚。”她说,“跟你姓苏,单名一个晚字。既保留了你父亲给她的‘晚’字,也表明她是我们苏家的人。”
苏晚。
江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苏晚。
苏明远的晚。
苏家的晚。
“我同意。”她说。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好像这个名字,本来就该是她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张律师轻咳一声:“那……就这么定了?江晚改名苏晚,以股东身份参与设计院决策,同时成立个人工作室。另外,她要考取国内正规学历。”
“我这边没问题。”苏晚意说。
“我也没问题。”江晚——现在该叫苏晚了——说。
所有人都看向宋雅琴。
宋雅琴深吸一口气。
“我只有一个要求。”她说,“苏晚,你要记住,你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苏家给你的。你要对得起苏这个姓。”
苏晚站起来,走到宋雅琴面前。
深深鞠躬。
“我会的。”她说,“谢谢……宋阿姨。”
她没有叫妈。
宋雅琴也没有要求。
有些关系,需要时间。
不是一句称呼就能改变的。
2
会议结束后,苏晚意送林晚回疗养院。
车上,林晚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直到车停在疗养院门口,她才开口:
“晚意,谢谢你。”
苏晚意转头看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接纳晚晚。”林晚说,“我知道这不容易。”
苏晚意苦笑。
“是不容易。但她是我的妹妹,这是事实。”
林晚的眼圈红了。
“你比你爸爸勇敢。”她说,“你爸爸一辈子都在逃避,你却在面对。”
“我只是不想像他那样。”苏晚意说,“活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最后谁都没照顾好。”
林晚点头。
“对了。”苏晚意想起什么,“林阿姨,我想去看看陈静……我妈妈的墓。”
林晚愣了一下。
“你知道在哪里?”
“张律师告诉我了。”苏晚意说,“在八宝山,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林晚沉默了几秒。
“我陪你去吧。”她说,“我也该去看看姐姐了。”
第二天,苏晚意、林晚、苏晚(江晚)三人去了八宝山。
陈静的墓在很偏的角落,没有照片,只有一块简单的石碑。
上面写着:
「爱女陈静之墓
1954-1979」
立碑人:陈父,陈母。
没有苏明远的名字。
甚至没有“女儿”两个字。
只有“爱女”。
苏晚意站在墓前,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这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二十五岁就去世,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哦,不对。
有照片。
父亲书房里那张,穿红裙子的女孩。
苏晚意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墓前。
“妈,我来看你了。”
林晚也跪下了。
“姐姐,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却重如千斤。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抢了她的男人?
对不起生了她的男人的孩子?
还是对不起,活下来的是自己,而不是她?
苏晚(江晚)站在一旁,没说话。
她对陈静没有记忆,没有感情。
但她知道,这个女人是她的姨妈,是苏晚意的母亲。
所以她也鞠了一躬。
“姨妈,我会照顾好晚意的。”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祭拜完,三人准备离开。
林晚突然说:“晚意,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妈妈的死。”林晚的声音很轻,“她不是产后大出血死的。”
苏晚意愣住。
“那是什么?”
“是自杀。”
两个字,像惊雷劈在苏晚意耳边。
“自……自杀?”
“对。”林晚点头,“她生下你之后,身体很虚弱,但还不至于死。是你爸爸去看她,告诉她,他要娶宋雅琴了。她受不了打击,拔掉了输液管。”
苏晚意腿一软,差点摔倒。
苏晚(江晚)扶住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苏晚意声音发抖。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林晚看着她,“你妈妈是为你爸爸死的。她太爱他,爱到不能接受他和别人结婚。”
“那他呢?”苏晚意问,“我爸知道吗?”
“知道。”林晚说,“他赶到医院时,你妈妈已经不行了。她拉着他的手说:好好对我们的女儿。”
我们的女儿。
不是“我的女儿”,是“我们的女儿”。
陈静到死都不知道,苏明远还有另一个女儿。
另一个,和林晚的女儿。
苏晚意突然觉得很冷。
从头冷到脚。
“所以……”她声音发颤,“我爸是因为愧疚,才对我这么好?”
“不全是。”林晚摇头,“他也是爱你的。只是这份爱里,掺杂了太多愧疚,太多自责,太多……悔恨。”
苏晚意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对她的好。
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
原来都是赎罪。
原来都是因为,她妈妈是因他而死。
“这件事,宋雅琴知道吗?”苏晚(江晚)问。
“不知道。”林晚说,“你爸爸瞒了她一辈子。他只说陈静是难产死的。”
“为什么瞒?”
“因为他已经对不起一个了,不能再对不起另一个。”林晚苦笑,“这就是你爸爸,永远想面面俱到,永远想把所有人都照顾好,结果却伤害了所有人。”
苏晚意睁开眼睛。
看着陈静的墓,看着林晚苍白的脸,看着苏晚担忧的眼神。
她突然明白了父亲。
明白了他的懦弱,他的犹豫,他的愧疚。
也明白了他的爱。
虽然扭曲,虽然残缺,但也是爱。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3
回程的路上,苏晚意一直没说话。
苏晚(江晚)开车,林晚坐在后座。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
快到市区时,苏晚意突然开口:
“林阿姨,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恨我爸吗?”
林晚沉默了很久。
“恨过。”她说,“恨他娶了别人,恨他不认晚晚,恨他让我一个人承担一切。”
“那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林晚看着窗外,“因为我发现,他也很苦。他爱姐姐,也爱我,还爱宋雅琴。但他一个人的爱,分给三个人,太少了,谁都满足不了。”
“所以他选择逃避?”
“对,逃避。”林晚点头,“逃到工作里,逃到酒精里,逃到对你们的愧疚里。逃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逃死了。”
苏晚意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年。
总是加班,总是喝酒,总是失眠。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工作狂,不是酒鬼,不是失眠症。
那是赎罪。
用生命赎罪。
“那你呢?”苏晚意问苏晚,“你恨我吗?”
苏晚(江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恨过。”她说,“恨你拥有的一切,恨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父爱,恨你光明正大的身份。”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苏晚(江晚)转头看她一眼,“因为你也是受害者。你妈妈死了,你爸爸愧疚,你被蒙在鼓里二十六年——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苏晚意笑了。
笑得很苦。
“是啊,我们都一样。”
都是被上一代的恩怨牵扯的棋子。
都是活在谎言里的可怜人。
车停在疗养院门口。
林晚下车前,对苏晚意说:
“晚意,你比你爸爸勇敢,也比我和你妈妈都勇敢。所以,别学我们。该放下的放下,该抓住的抓住。人生很短,别留遗憾。”
苏晚意点头。
“我会的。”
林晚又对苏晚(江晚)说:
“晚晚,你现在是苏晚了。记住这个名字,也记住这个姓。苏明远欠你的,苏家还你了。以后的路,自己走好。”
苏晚(江晚)也点头。
“我会的,妈。”
林晚笑了。
这是苏晚意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得很淡,但很真实。
“回去吧。”林晚说,“明天开始,就是新的人生了。”
4
第二天,设计院。
苏晚意和苏晚(江晚)一起走进大楼。
前台小姐看到她们,愣了一下。
“苏总,这位是……”
“我妹妹,苏晚。”苏晚意说,“从今天起,她也是设计院的股东。”
前台小姐更惊讶了,但很快恢复专业笑容:“苏小姐好。”
苏晚(江晚)点点头。
她今天穿了套黑色西装,长发剪短了,妆容很淡,看起来干练又清爽。
这是她第一次以女性身份出现在公开场合。
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释然。
不用再伪装,不用再演戏。
做自己,真好。
两人直接去了顶楼会议室。
宋雅琴已经在等了,还有几个高层。
看到苏晚(江晚)进来,众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们见过江辰——那个英俊温润的年轻建筑师。
但眼前这个短发干练的女人,是谁?
“给大家介绍一下。”苏晚意开口,“这是我妹妹,苏晚。从今天起,她将持有设计院32.5%的股份,并以股东身份参与决策。”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妹妹?苏总什么时候有个妹妹?”
“没听说啊……”
“而且她长得好像那个江辰啊……”
宋雅琴轻咳一声,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苏晚虽然年轻,但能力很强。”宋雅琴说,“以后她会负责设计院的创新业务部,大家多支持。”
“创新业务部?”有人问,“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个部门了?”
“今天成立的。”苏晚意接话,“专门负责前沿设计、概念项目和国际合作。苏晚会担任部门总监。”
这下连苏晚(江晚)都愣了。
她以为只是挂个名,没想到真的给她实权。
“有问题吗?”宋雅琴扫视全场。
没人敢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宋雅琴站起来,“散会。”
众人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
“为什么?”苏晚(江晚)问,“为什么给我实权?”
“因为你有能力。”宋雅琴看着她,“那些图纸我看过了,确实不错。设计院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创新。”
“你不怕我搞砸?”
“怕。”宋雅琴实话实说,“但我更怕设计院在你爸爸死后,就停滞不前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明远一手创办了这个设计院,把它从一个小工作室,做到现在全国前十。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所以你让我来,是想让我延续他的理念?”苏晚(江晚)问。
“不。”宋雅琴转身,“我想让你超越他。”
苏晚(江晚)愣住。
“你爸爸的设计,好是好,但太保守了。”宋雅琴说,“他总说建筑要为人服务,要实用,要安全。但他忘了,建筑也要美,要创新,要敢想敢做。”
“你的设计里,有他缺少的东西。”
苏晚(江晚)看着宋雅琴。
这个她恨了二十六年的女人,此刻正用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
没有恨,没有嫉妒,只有期待。
“我会努力的。”她说。
“不是努力。”宋雅琴摇头,“是必须做好。做不好,你就滚蛋。”
说完,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苏晚意走过来,拍拍苏晚(江晚)的肩膀。
“别怕,有我呢。”
苏晚(江晚)点头。
她不怕。
她等了二十六年,才等到这个机会。
她一定会抓住。
5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苏晚(江晚)正式接手创新业务部,招兵买马,制定计划。
苏晚意负责公司日常运营,和宋雅琴一起稳住老客户,拓展新业务。
姐妹俩配合默契,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设计院的业绩不降反升,甚至接了几个国际项目。
这天下午,苏晚(江晚)正在看图纸,苏晚意推门进来。
“有个好消息。”她说,“我们中标了。”
“什么项目?”
“市图书馆新馆。”苏晚意把文件递给她,“你的设计方案被选中了。”
苏晚(江晚)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这是她独立完成的第一个项目——市图书馆新馆设计方案。
她用了很多大胆的想法:玻璃幕墙,空中花园,智能书架。
评审委员会的评价是:“既有现代感,又有人文关怀,展现了新一代建筑师的视野和担当。”
“恭喜。”苏晚意笑着说,“首战告捷。”
苏晚(江晚)也笑了。
这是她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不是为了伪装,不是为了讨好,而是因为自己的作品被认可。
“晚上庆祝一下?”苏晚意提议,“叫上妈,我们一起去吃饭。”
苏晚(江晚)犹豫了。
叫上宋雅琴?
她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一起庆祝的地步。
“叫上吧。”苏晚意看出她的犹豫,“总要迈出第一步。”
苏晚(江晚)想了想,点头。
“好。”
晚上,三人去了家私房菜馆。
包间很安静,装修雅致。
菜上齐后,苏晚意举杯:
“庆祝苏晚的第一个项目中标,也庆祝设计院越来越好。”
三人碰杯。
气氛有些尴尬。
毕竟,这是她们第一次以“家人”的身份坐在一起吃饭。
宋雅琴先开口:
“图书馆的设计我看了,不错。但玻璃幕墙的造价会不会太高?”
“不会。”苏晚(江晚)解释,“我咨询过厂家,新型材料的成本比传统材料低15%,而且更环保。”
“环保很重要。”宋雅琴点头,“现在政府项目都看重这个。”
“嗯,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两人就这样聊起了工作。
从材料到造价,从设计到施工,越聊越投机。
苏晚意在旁边听着,心里松了口气。
至少,她们有共同话题。
至少,她们愿意交流。
吃完饭,宋雅琴先走了。
苏晚意和苏晚(江晚)并肩走在街上。
夜晚的风很凉,但很舒服。
“感觉怎么样?”苏晚意问。
“还行。”苏晚(江晚)说,“比想象中好。”
“妈就是那样,表面冷,心里热。”
“我知道。”
两人走到路口,等红灯。
“对了。”苏晚意突然想起什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考学历?”
“下个月。”苏晚(江晚)说,“已经报名了。”
“需要我帮你复习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绿灯亮了。
两人过马路。
走到一半时,苏晚(江晚)突然说:
“姐,谢谢你。”
苏晚意愣了一下。
这是苏晚(江晚)第一次叫她姐。
不是“晚意”,不是“苏小姐”,是“姐”。
“谢我什么?”她问。
“谢谢你不计前嫌,谢谢你给我机会,谢谢你……把我当妹妹。”
苏晚意笑了。
“你本来就是我妹妹。”
两人相视一笑。
路灯下,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交织,枝叶在空中相触。
6
一个月后,苏晚(江晚)参加了成人高考。
成绩出来那天,苏晚意陪她去查分。
分数很高,足够上最好的建筑学院。
“恭喜。”苏晚意说,“未来的苏大建筑师。”
苏晚(江晚)看着分数,眼睛有点湿。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偷偷学建筑,到用假名参加比赛,到伪装成男人工作。
现在,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性别,自己的实力,去追求梦想。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晚意问。
“先把图书馆项目做好。”苏晚(江晚)说,“然后,我想去敦煌。”
“敦煌?”
“嗯。”苏晚(江晚)点头,“爸在敦煌的工作室,我想重新装修一下,做成一个建筑文化交流中心。让更多的年轻人去那里,感受敦煌的建筑之美。”
苏晚意想了想。
“好主意。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苏晚(江晚)看着她,“我想请你做设计顾问。”
“我?”
“对。”苏晚(江晚)很认真,“你是国内最年轻的注册建筑师之一,你的意见很重要。”
苏晚意笑了。
“好,我做。”
两人击掌为盟。
像真正的姐妹,像真正的合作伙伴。
7
半年后,市图书馆新馆奠基仪式。
苏晚(江晚)作为主设计师发言。
她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观众。
有领导,有同行,有媒体,还有……家人。
宋雅琴坐在第一排,穿着得体的套装,表情严肃但眼神骄傲。
苏晚意坐在她旁边,对她竖起大拇指。
林晚也来了,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在角落里。
她不能暴露在媒体前,但她想亲眼看看女儿的成功。
苏晚(江晚)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言。
她讲了设计理念,讲了敦煌壁画给她的灵感,讲了父亲对她的影响。
最后,她说:
“感谢我的家人,感谢我的姐姐,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我会继续努力,做出更好的设计,不负你们的期望。”
台下掌声雷动。
闪光灯亮成一片。
苏晚(江晚)看向苏晚意。
苏晚意对她点头,笑得很灿烂。
这一刻,苏晚(江晚)觉得,二十六年的伪装,二十六年的恨,都值得了。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
找到了家人。
找到了未来。
仪式结束后,记者围上来采访。
苏晚(江晚)从容应对,回答得体。
有记者问:“苏小姐,听说您之前在国外留学,为什么选择回国发展?”
苏晚(江晚)笑了笑。
“因为我的根在这里。我的家人在这里,我的梦想也在这里。”
“那您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做好每一个项目,对得起每一份信任。”苏晚(江晚)说,“还有,去敦煌,建一座建筑文化交流中心,让更多人爱上中国的建筑。”
记者们纷纷记录。
这时,一个年轻记者挤到前面。
“苏小姐,有传言说您和苏晚意小姐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苏晚(江晚)。
苏晚(江晚)没有慌张。
她看向苏晚意。
苏晚意对她点点头。
然后,苏晚(江晚)对着话筒说:
“是的,我们是姐妹。我们有着同一个父亲,不同的母亲。但这不影响我们的感情,不影响我们共同经营设计院,不影响我们为中国的建筑事业贡献力量。”
记者们哗然。
这可是大新闻。
但苏晚(江晚)很坦然。
“过去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未来。我和姐姐会携手并肩,把父亲留下的设计院做得更好。谢谢大家。”
她微微鞠躬,然后走下台。
记者还想追问,但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苏晚意迎上来,给她一个拥抱。
“说得很好。”
“是你教我的。”苏晚(江晚)说,“直面过去,才能拥抱未来。”
两人相视一笑。
远处,宋雅琴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湿。
她转身,对身后的张律师说:
“老张,我是不是做错了?”
张律师愣了一下:“您指什么?”
“指我对晚晚的态度。”宋雅琴说,“如果我早点接纳她,也许她们姐妹能早点相认,明远也不会……”
“都过去了。”张律师打断她,“重要的是现在。”
宋雅琴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重要的是现在。
现在,她的两个女儿,都很好。
这就够了。
奠基仪式结束后的庆功宴上,一个陌生男人找到苏晚(江晚),递给她一张名片:“苏小姐,我是《建筑评论》杂志的记者,想对您做个专访。另外,我查到一些关于您父亲苏明远先生的往事,可能和您有关,不知您是否有兴趣聊聊?”
苏晚(江晚)接过名片,看到名字时愣住了——陈建国。
这个名字,她在母亲林晚的手术同意书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