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信纸在苏晚意手中抖得厉害。
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
「静,我查到了。那晚的羊水栓塞,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什么意思?
父亲查到了什么?
羊水栓塞是什么?
苏晚意对医学一窍不通,但她知道“不是意外”这四个字的分量。
她猛地站起来,铁盒子从膝盖上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里面的信件散落一地。
苏晚(江晚)被她吓了一跳:“姐,怎么了?”
苏晚意说不出话,只是把信纸递过去。
苏晚(江晚)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羊水栓塞……”她喃喃道,“我记得这个,是产科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死亡率很高。”
“我知道。”苏晚意声音发颤,“但爸说不是意外……不是意外,那是什么?”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谋杀?
医疗事故?
还是……
“先别急。”苏晚(江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爸弄错了,也许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苏晚意指着信纸上的日期,“1980年1月,陈静阿姨去世一个月后。爸在那个时候写这封信,说明他已经查了很久,而且很确定。”
她蹲下身,开始翻看散落在地上的其他信件。
都是父亲写给陈静的。
从1979年夏天到1980年1月,一共十二封。
每一封都是思念,都是忏悔,都是“对不起”。
但最后一封,只有这一句话。
苏晚意把信件按时间顺序排好,一一看过去。
7月:「静,今天在敦煌看到你最喜欢的飞天,想你。」
8月:「静,晚意会笑了,长得真像你。」
9月:「静,我又梦到你了,梦里你在画画,我在旁边看。」
10月:「静,林晚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我看着那个孩子,想到我们的孩子,心如刀割。」
11月:「静,雅琴发现了这些信,和我大吵一架。我把信藏起来了,但我会继续写,写到死为止。」
12月:「静,今天是你的忌日。我去看了你,墓碑很冷,你也很冷吧?」
最后一封,就是1980年1月那封,只有那句话。
苏晚意盯着那封信,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父亲在陈静去世后一个月,写下了这句话。
他查到了什么?
怎么查的?
为什么查?
“姐。”苏晚(江晚)突然说,“你看这个。”
她从信件里抽出一张纸条,很小,折叠得很仔细。
打开,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人名:
「李卫东,协和医院妇产科,电话:XXXXXXX」
李卫东。
这个名字,苏晚意有印象。
在手术记录上,李卫东是主刀医生,陈建国是一助。
“爸查的是李卫东?”苏晚意皱眉,“为什么?”
“也许李卫东知道什么。”苏晚(江晚)说,“或者,他就是当事人。”
两人沉默了。
如果李卫东是当事人,那他参与了什么?
羊水栓塞不是意外……那他做了什么?
“我们要去找他。”苏晚意说,“必须问清楚。”
“四十年了。”苏晚(江晚)提醒她,“李卫东如果还活着,现在至少八十岁了。而且,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会告诉我们吗?”
“不告诉我们,我们就自己查。”苏晚意眼神坚定,“医院有档案,有记录。只要肯查,一定能查到。”
苏晚(江晚)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现在的样子,很像爸。”
苏晚意愣住。
“爸以前也是这样的。”苏晚(江晚)说,“认准一件事,就一定要查到底。妈总说他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晚意想起父亲。
确实,父亲是个很倔的人。
他认定的事,九死不悔。
也许,就是这份倔强,让他查到了真相。
但也可能是这份倔强,害死了他。
“先回去吧。”苏晚(江晚)说,“这里的东西太多,我们带回去慢慢看。”
苏晚意点头。
她们把信件收好,放进包里。
那幅三个飞天的画,她们也小心翼翼卷起来,准备带回去。
这是父亲最后的作品,最后的念想。
2
回北京的飞机上,两人都没说话。
苏晚意一直在看那些信。
父亲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
能看出他的情绪变化。
从思念,到痛苦,到绝望,到最后……愤怒?
最后一封信,虽然只有一句话,但字迹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划破。
能想象父亲写这封信时的心情。
震惊?愤怒?还是不敢相信?
“姐。”苏晚(江晚)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陈静阿姨的死真的不是意外,你会怎么办?”
苏晚意放下信,看向窗外。
云层很厚,飞机在云上飞行,像在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知道真相。不管真相有多残酷。”
“也许真相会伤害很多人。”苏晚(江晚)轻声说,“爸,妈,林晚阿姨,甚至……我们。”
苏晚意转头看她。
“你怕吗?”
“怕。”苏晚(江晚)老实承认,“我怕知道真相后,现在的一切都会崩塌。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都会没了。”
苏晚意握住她的手。
“不会的。”她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都是姐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苏晚(江晚)的眼睛红了。
“谢谢你,姐。”
“不用谢。”苏晚意说,“我们是一家人。”
飞机降落后,两人直接去了设计院。
苏晚意有个大学同学在医院档案室工作,也许能帮忙。
电话接通了。
“晚意?稀客啊。”同学的声音很热情,“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小敏,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苏晚意开门见山,“我想查一份四十年前的病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四十年前?这……有点难啊。医院档案只保留三十年,超过三十年的都销毁了。”
“协和医院也是吗?”
“协和更严,二十五年就销毁。”
苏晚意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小敏又说,“如果是特殊情况,比如医疗纠纷、重大事故之类的,可能会有备份。”
“羊水栓塞算重大事故吗?”
“算!”小敏的声音严肃起来,“羊水栓塞是产科最凶险的并发症,死亡率80%以上。如果当年有这种病例,医院一定会重点存档。”
苏晚意眼睛一亮。
“那能查到吗?”
“我得问问。”小敏说,“你告诉我患者姓名、住院号、时间,我试试看。”
苏晚意把陈静的信息报过去。
陈静,女,25岁,1979年12月23日入院,24日凌晨去世。
“行,我记下了。”小敏说,“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四十年了,很多东西可能找不到了。”
“没关系,尽力就好。”苏晚意说,“谢谢你了,小敏。”
“客气什么。对了,你查这个干吗?亲戚?”
“嗯,一个远房亲戚。”苏晚意撒了谎,“家里想搞清楚当年的事。”
挂了电话,苏晚意看向苏晚(江晚)。
“现在只能等了。”
3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
苏晚意坐立不安,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苏晚(江晚)相对冷静些,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羊水栓塞”。
百科词条跳出来:
「羊水栓塞:指在分娩过程中,羊水进入母体血液循环引起的急性肺栓塞、过敏性休克、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肾功能衰竭或猝死等严重并发症。发病率约为1/8000-1/80000,死亡率高达80%以上。」
「病因:尚不明确。可能与宫缩过强、胎膜早破、高龄产妇、多胎妊娠等因素有关。」
「症状:突然出现的呼吸困难、发绀、血压下降、抽搐、昏迷等。」
苏晚(江晚)继续往下翻。
看到一个案例:
「某产妇因羊水栓塞死亡,家属怀疑医院用药不当,提起诉讼。后经鉴定,医院在抢救过程中存在延误,被判承担30%责任。」
用药不当。
延误。
苏晚(江晚)的心跳加快了。
她想起手术记录上写的:
「05:30 患者出现血压骤降,疑似羊水栓塞
05:35 启动紧急抢救程序
06:10 患者血压稳定,但陷入深度昏迷」
从疑似到启动抢救,间隔五分钟。
这五分钟,算延误吗?
她不懂医学,但她知道,在抢救中,每一秒都很重要。
五分钟,也许就是生死之别。
“姐。”她叫苏晚意,“你来看这个。”
苏晚意凑过来,看完那个案例,脸色更白了。
“你是说……医院可能延误了抢救?”
“有可能。”苏晚(江晚)说,“但只是猜测。具体要看当时的抢救记录。”
“抢救记录……”苏晚意喃喃道,“小敏说,如果是重大事故,医院会有备份存档。”
正说着,电话响了。
是小敏。
苏晚意立刻接起来:“怎么样?”
“查到了。”小敏的声音有些兴奋,“不过不是病历,是一份医疗事故鉴定报告。”
“医疗事故?”苏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对。1980年1月,协和医院妇产科发生一起医疗事故,患者陈静因羊水栓塞死亡,家属质疑医院抢救不及时,要求鉴定。这是当时的鉴定报告。”
“结果呢?”
“鉴定结论是……”小敏顿了顿,“医院在抢救过程中存在一定延误,但不足以认定为医疗事故。属于难以避免的并发症。”
苏晚意的手心全是汗。
“那……延误的原因是什么?”
“报告里写的是……”小敏好像在翻纸,“‘值班医生经验不足,未能及时识别羊水栓塞早期症状,导致抢救延迟5分钟。’”
五分钟。
和手术记录对上了。
“值班医生是谁?”苏晚意问。
“我看看……”小敏说,“李卫东,当时的值班主治医师。”
李卫东。
又是他。
“那……这算医疗事故吗?”苏晚意追问。
“严格来说不算。”小敏说,“因为羊水栓塞本身就很难抢救,就算及时识别,死亡率也很高。所以鉴定委员会认为,医院虽然有失误,但不是导致患者死亡的主要原因。”
苏晚意沉默了。
所以,父亲查到的“不是意外”,指的是这个?
医院延误了五分钟,导致陈静死亡?
“晚意。”小敏问,“你这个亲戚……是不是跟医院打官司了?”
“我不清楚。”苏晚意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份报告后面,附了一份和解协议。”小敏说,“医院赔偿家属五千元,家属放弃追究责任。”
五千元。
在1980年,是一笔巨款。
“家属签字了吗?”苏晚意问。
“签了。”小敏说,“签字人是……苏明远。”
父亲。
他签了和解协议。
拿了五千块钱。
放弃了追究。
为什么?
以父亲的性格,如果认定医院有责任,他一定会追究到底。
为什么会签和解协议?
除非……
除非有人逼他签。
或者,有人用别的条件交换。
苏晚意的脑子飞快地转。
1980年1月,父亲刚刚失去陈静,又要照顾刚出生的她,还要面对林晚和宋雅琴。
他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五千元,在当时足够他生活好几年。
所以,他签了。
用妻子的死,换了五千块钱。
想到这里,苏晚意感到一阵恶心。
“小敏,谢谢你。”她强忍着不适,“能把报告复印一份给我吗?”
“可以,不过得等等,我得找领导签字。”
“好,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苏晚意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样?”苏晚(江晚)问。
苏晚意把情况说了一遍。
听完,苏晚(江晚)也沉默了。
许久,她说:“也许爸当时……真的需要那笔钱。”
“需要钱,就可以放弃追究妻子的死因?”苏晚意声音发抖,“那是一条人命!是他的爱人!”
“我知道。”苏晚(江晚)握住她的手,“但那时候,爸可能已经走投无路了。陈静阿姨去世,你刚出生,林晚阿姨在住院,宋阿姨那边……他可能真的没办法了。”
苏晚意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父亲的困境。
但她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父亲用母亲的生命换钱。
哪怕是为了她。
“还有一件事。”苏晚(江晚)说,“李卫东医生。他现在应该还活着吧?”
苏晚意猛地睁开眼睛。
对,李卫东。
他才是关键。
4
找李卫东花了点时间。
毕竟四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医生,要么退休,要么去世,要么移居海外。
苏晚意托了很多关系,最后通过一个医学院的老教授,打听到了李卫东的下落。
“李老啊,早就退休了。”老教授在电话里说,“现在住在顺义的养老院,身体还不错,就是记忆力不太好了。”
“我能去见见他吗?”苏晚意问。
“可以是可以,但他不一定记得以前的事。阿尔茨海默症,中期了。”
阿尔茨海默症。
失忆。
苏晚意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还是得去。
万一他记得呢?
第二天,苏晚意和苏晚(江晚)去了顺义的养老院。
很高级的养老院,环境很好,有花园,有池塘,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散步、下棋、晒太阳。
李卫东住在三楼的一个单间。
护工带她们进去时,他正坐在窗边看报纸。
八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很和蔼。
“李老,有人来看您了。”护工说。
李卫东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们是?”
“李医生您好。”苏晚意上前一步,“我叫苏晚意,是苏明远的女儿。”
李卫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明远……谁啊?”
苏晚意心里一凉。
他果然不记得了。
“1979年,协和医院,妇产科。”苏晚(江晚)说,“您还记得吗?”
李卫东想了想,摇头。
“太久了,记不清了。”
苏晚意不甘心,从包里拿出陈静的照片。
“那她呢?陈静,1979年12月23日在协和医院生孩子,后来羊水栓塞去世的。”
李卫东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嘴唇微微颤抖。
“这个女孩……我好像见过。”
有戏!
苏晚意和苏晚(江晚)对视一眼。
“您再想想。”苏晚意轻声说,“她叫陈静,二十五岁,很漂亮,喜欢穿红裙子。”
李卫东的眼睛突然亮了。
“红裙子……对,红裙子。她来产检的时候,总穿红裙子。她丈夫……姓苏,对吧?”
“对!”苏晚意激动起来,“苏明远,是我父亲。”
李卫东放下照片,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想起来了……那个姑娘,可惜了。”
“您记得当时的情况吗?”苏晚(江晚)问。
李卫东点点头,又摇摇头。
“记得一些,又记不清了。人老了,脑子不行了。”
“您记得羊水栓塞的事吗?”苏晚意追问。
李卫东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窗外,久久不说话。
“李医生?”苏晚意轻声唤他。
“羊水栓塞……”李卫东喃喃道,“很凶险,救不过来。”
“但是有人说是抢救延误了。”苏晚(江晚)说,“延误了五分钟。”
李卫东猛地转头。
“谁说的?”
“医疗事故鉴定报告上写的。”苏晚意说,“说您当时值班,经验不足,没能及时识别症状,延误了五分钟。”
李卫东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通红。
“胡说!”他激动地站起来,“我没有延误!我第一时间就识别了症状,第一时间就抢救了!”
“那为什么报告那么写?”苏晚(江晚)问。
李卫东张了张嘴,想说,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坐下,低着头,像在挣扎。
“李医生。”苏晚意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求您告诉我真相。那是我妈妈,我生下来她就死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卫东看着她,眼睛红了。
“你……你是那个孩子?”
“对,我就是陈静的女儿。”
李卫东的眼泪掉下来。
“孩子,我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晚意追问。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那天晚上,不是我值班。”
苏晚意和苏晚(江晚)都愣住了。
“不是您值班?”
“对。”李卫东说,“那天晚上我儿子发高烧,我请假回家了。值班的是另一个医生,姓王,叫王建军。”
王建军。
手术记录上的二助。
“那为什么报告上写的是您?”苏晚(江晚)问。
“因为……”李卫东的声音低下去,“因为王建军是院长的侄子。出了事,院长要保他,就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苏晚意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延误抢救的,是王建军?”
“对。”李卫东点头,“他当时刚升主治医师,经验不足。陈静出现症状时,他以为是普通出血,没在意。等发现是羊水栓塞时,已经晚了。”
“那您为什么不解释?”
“我怎么解释?”李卫东苦笑,“院长找我谈话,说如果我担下责任,就给我儿子安排最好的学校,给我妻子调轻松的工作。如果我不担,就让我滚蛋,还要让我在医疗界混不下去。”
他擦擦眼泪。
“那时候我儿子才三岁,妻子身体不好,全家就靠我一个人。我……我没得选。”
苏晚意瘫坐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父亲的怀疑是对的。
羊水栓塞不是意外,是医疗事故。
是延误,是渎职,是权力的包庇。
“那后来呢?”苏晚(江晚)问,“我爸签了和解协议,拿了五千块钱,就不追究了?”
李卫东摇头。
“你爸爸一开始不肯签。他说要告,告到底。但院长找了他,说如果他不签,就让他女儿在医院待不下去。”
“女儿?”苏晚意愣住,“我?”
“对。”李卫东说,“你当时在新生儿监护室,情况很危险。院长说,如果不签和解协议,就停止对你的治疗。”
苏晚意感到全身发冷。
用她的命,逼父亲签字。
好狠。
“你爸爸没办法,只能签。”李卫东说,“但他签完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李医生,这笔账,我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
5
回程的路上,苏晚意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她的命,是父亲用母亲的死换来的。
原来父亲签和解协议,不是贪图那五千块钱,是为了保住她的命。
原来父亲一直记得这笔账,只是没来得及讨回来。
“姐。”苏晚(江晚)轻声说,“你没事吧?”
苏晚意摇头。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我爸。”苏晚意说,“我一直以为他懦弱,他逃避,他不敢面对真相。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敢,他是不能。他为了我,放弃了为妈妈讨公道的机会。”
“那你会怪他吗?”
“怪他什么?”苏晚意苦笑,“怪他为了救我,放弃追查真相?怪他为了我,忍气吞声四十年?”
她闭上眼睛。
“我怪我自己。如果我当时没生病,如果我当时没那么脆弱,爸爸就不用签那个协议,妈妈也许就能讨回公道。”
“这不是你的错。”苏晚(江晚)握住她的手,“那时候你才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爸知道。”苏晚意睁开眼睛,眼泪掉下来,“他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这四十年,他一定很痛苦。”
苏晚(江晚)没说话。
她知道苏晚意说的是对的。
一个男人,眼睁睁看着妻子死于医疗事故,却因为女儿的生命被威胁,不得不签下和解协议。
这种痛苦,足以摧毁一个人。
难怪父亲会酗酒,会失眠,会早早离世。
他是被愧疚压垮的。
“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晚(江晚)问,“要去告那个王建军吗?”
苏晚意沉默。
告?
怎么告?
四十年过去了,证据还在吗?
证人还在吗?
法律还会受理吗?
而且,告了之后呢?
李卫东会承认自己当年做伪证吗?
院长已经死了,王建军如果还活着,会承认吗?
“我想想。”她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6
回到设计院,苏晚意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她需要静一静。
需要理清头绪。
父亲的遗愿是什么?
是为陈静讨回公道?
还是让她和晚晚和解?
或者,两者都有?
她拿出父亲最后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静,我查到了。那晚的羊水栓塞,不是意外。」
这句话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无奈。
父亲查到了真相,却无法行动。
因为他被威胁了。
被用女儿的生命威胁。
所以他只能忍,忍了四十年。
直到死。
苏晚意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时她已经哭了,没听清他说什么。
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一句是:
“晚意,对不起……爸爸没用……没保护好你妈妈……”
当时她以为父亲说的是林晚。
现在她明白了,他说的是陈静。
他的初恋,他最爱的人,他没能保护好的人。
敲门声响起。
苏晚意擦干眼泪:“请进。”
进来的是宋雅琴。
她端着一杯茶,放在苏晚意面前。
“听晚晚说了。”宋雅琴说,“你妈妈的事。”
苏晚意抬头看她。
“您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宋雅琴在她对面坐下,“我知道她是羊水栓塞死的,知道医院赔了钱,知道你爸爸签了协议。”
“那您知道医院威胁我爸的事吗?”
宋雅琴愣了一下。
“什么威胁?”
“用我的生命威胁。”苏晚意说,“如果爸爸不签协议,就停止对我的治疗。”
宋雅琴的脸色变了。
“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敢。”苏晚意苦笑,“因为权力,因为利益,因为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不值钱。”
宋雅琴握紧拳头。
“那群畜生!”
“您骂他们也没用。”苏晚意说,“四十年了,该退休的退休,该死的死。我们还能做什么?”
“告他们!”宋雅琴说,“就算过了追诉期,也要告!至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证据呢?”苏晚意问,“李卫东会出来作证吗?王建军会承认吗?当年的院长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宋雅琴沉默了。
是啊,证据呢?
四十年了,什么证据都没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她不甘心。
苏晚意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
告,可能没用。
不告,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父亲。
“让我想想。”她说,“我需要时间。”
宋雅琴看着她,眼神复杂。
“晚意,你比你爸爸坚强。”
“我不坚强。”苏晚意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7
晚上,苏晚意做了个梦。
梦见陈静。
穿着红裙子,在敦煌的星空下画画。
回头对她笑,说:“晚意,你要好好的。”
她想追上去,但陈静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星空里。
她惊醒,满身冷汗。
拿起手机,凌晨三点。
她睡不着了。
起身,走到书房。
打开电脑,搜索“王建军”。
这个名字很常见,搜出来几十万个结果。
她加了关键词“协和医院”“妇产科”“1980年”。
这次只搜到一个结果:
王建军,男,1940年生,曾任协和医院妇产科主任,1995年移民美国,现居洛杉矶。
下面有张照片,是个微胖的老人,头发花白,笑容和蔼。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爷爷。
但苏晚意知道,他不是。
他是害死母亲的凶手之一。
她继续搜“协和医院 院长 1980”。
这次搜到了:
刘振华,男,1925-2005,曾任协和医院院长,1990年退休,2005年病逝。
已经死了。
罪魁祸首死了。
从犯移民了。
只剩下一个被威胁的替罪羊,在养老院里苟延残喘。
这公道,怎么讨?
苏晚意感到一阵无力。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外面是沉睡的城市,灯火稀疏。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想着如何为妻子讨回公道?
但他没办法。
因为女儿的生命握在别人手里。
所以他只能等。
等女儿长大,等女儿强大,等女儿有能力为自己讨回公道。
但他没等到。
他死了。
现在,这个责任落在她肩上。
她该怎么办?
告吗?
怎么告?
证据呢?
证人呢?
法律支持吗?
不告吗?
那母亲就白死了?
父亲就白忍了?
她正想着,手机亮了。
是苏晚(江晚)发来的信息:
「姐,睡了吗?」
「醒了。」
「我也睡不着。在想陈静阿姨的事。」
「我也是。」
「你想怎么办?」
苏晚意看着这条信息,很久没回。
她想怎么办?
她想为母亲讨回公道。
想让害死她的人付出代价。
但她知道,这很难。
非常难。
她打字:
「我想告他们。」
信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
「我支持你。」
「但很难。」
「我知道。但再难也要试。这是爸的遗愿,也是陈静阿姨应得的公道。」
苏晚意看着这句话,眼泪又掉下来。
是啊,再难也要试。
不然,她怎么对得起父亲?
怎么对得起那个只活了一天的母亲?
她回复:
「好,我们试试。」
第二天,苏晚意联系了律师。
律师听完她的讲述,摇头说:“四十年了,追诉期早过了。而且证据不足,证人也不一定肯作证。”但律师又说:“不过,如果你们能拿到当年的完整病历,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苏晚意问:“病历不是被销毁了吗?”
律师说:“医院会销毁,但医生个人可能会保留。尤其是这种有问题的病历,涉事医生为了自保,往往会偷偷复印一份。”
苏晚意立刻想到了李卫东。他当年被威胁顶罪,会不会偷偷保留了证据?她决定再去一次养老院。
但这次,李卫东的护工告诉她:“李老昨天半夜突然发病,送医院抢救了。医生说,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