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色封面的日记本在苏晚意手中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盯着那行被撕掉的痕迹,指尖发白,呼吸急促。
第三个孕妇。
1979年12月23日那晚,除了陈静和林晚,还有第三个女人怀了父亲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父亲到底有多少秘密?
“姐?”苏晚(江晚)推门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苏晚意把日记本递给她。
苏晚(江晚)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第三个……孕妇?”
“对。”苏晚意的声音在抖,“日记被撕掉了一页,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会不会是林晚阿姨记错了?”苏晚(江晚)说,“或者……是写的小说?她不是喜欢文学吗?”
“不像。”苏晚意摇头,“你看这页的笔迹,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如果是小说,不会用这么大的情绪写。”
苏晚(江晚)仔细看。
确实,那行字的笔迹很深,最后一笔甚至戳破了纸背。
能想象林晚写这句话时的心情。
震惊?愤怒?还是……恐惧?
“我们要去问她吗?”苏晚(江晚)问。
“要。”苏晚意站起来,“现在就去。”
2
疗养院里,林晚正在做康复训练。
看到她们急匆匆进来,她有些惊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晚意拿出那本黑色日记本,翻到那页。
“林阿姨,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您说啊!”苏晚意急了,“第三个孕妇是谁?那晚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林晚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
“你们……真的要知道?”
“要。”姐妹俩异口同声。
林晚苦笑。
“好吧,既然你们找到了这本日记,就是天意。我告诉你们。”
她示意护工出去,关上门。
然后,她缓缓开口:
“1979年12月23日那晚,在医院里的,确实有三个孕妇。”
“陈静在妇产医院早产,我在协和医院做引产手术,还有一个人……在第三家医院做剖腹产。”
“谁?”苏晚意问。
“宋雅琴。”
两个字,像惊雷炸在姐妹俩耳边。
“什么?”苏晚意以为自己听错了,“妈?她不是在北医大做宫外孕手术吗?”
“那是假的。”林晚说,“她根本没有宫外孕,她怀孕了,足月,剖腹产生下了一个孩子。”
苏晚意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不可能……妈说她因为宫外孕切除了输卵管,不能再生育了……”
“那是骗你爸的。”林晚说,“她根本没有切除输卵管,她生下了那个孩子,健康的,足月的,是个男孩。”
男孩。
苏晚意感到天旋地转。
她有个弟弟?
同父同母的弟弟?
“那孩子呢?”苏晚(江晚)问,“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林晚摇头,“宋雅琴生下孩子后,就送人了。她跟她父亲说,孩子死了,她因为大出血切除了输卵管。她父亲信了,你爸也信了。”
“为什么?”苏晚意声音发颤,“为什么要送人?为什么不养?”
“因为……”林晚看着她,“因为那个孩子,不是苏明远的。”
空气凝固了。
时间停止了。
苏晚意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父亲的?
那……
“是谁的?”苏晚(江晚)问。
“她前男友的。”林晚说,“宋雅琴在认识你爸之前,有个男朋友,是个军人,在外地服役。1979年春天,他回来探亲,两人旧情复燃,有了孩子。”
“但那时候,宋雅琴已经认识你爸了,她爸也看中了你爸,要她嫁给你爸。她没办法,只能跟前男友分手,跟你爸结婚。”
“但她怀孕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等发现时,已经三个月了,打不掉。她只能瞒,一直瞒到生产。”
苏晚意想起那份病历。
宫外孕,大出血,切除输卵管。
全是假的。
全是宋雅琴编造的谎言。
“那她前男友呢?”苏晚(江晚)问。
“死了。”林晚说,“1979年底,对越自卫反击战,他牺牲了。宋雅琴收到阵亡通知书时,正在医院生孩子。她哭晕过去,醒来后,决定把孩子送人。”
“送给了谁?”
“不知道。”林晚摇头,“她没告诉我,只说送到了外地,永远不再见。”
苏晚意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所以母亲这四十年的痛苦,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装的?
她的宫外孕是假的,她的不孕是假的,她对父亲的恨……有多少是真的?
“您怎么知道这些?”苏晚(江晚)问。
“我看到了。”林晚说,“1979年12月23日那晚,我手术完,在走廊里散步,看见宋雅琴被推进产房。我认得她,她以前来看过你爸。我偷偷跟着,听见医生叫她宋女士,问她丈夫来了没有。她说没有,丈夫在出差。”
“后来孩子生出来,哭得很响。护士抱出来问:男孩,很健康,要看看吗?她说不用,直接送走。”
“我吓坏了,躲在角落里,看着她签字,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走。然后她回到病房,给你爸打电话,哭着说:明远,我宫外孕大出血,孩子没了,输卵管也切了……”
林晚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突然不恨她了。因为她比我更可怜。我至少还有晚晚,她什么都没有。爱的人是别人的,孩子是别人的,婚姻是交易,人生是谎言。”
苏晚意想起母亲。
想起她总是一副优雅从容的样子,想起她总说“我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爸”,想起她每次提起父亲时眼里的恨。
原来那些恨,不全是针对父亲。
也针对她自己。
针对她错误的选择,针对她失去的爱情,针对她送走的孩子。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爸?”苏晚(江晚)问。
“我不敢。”林晚说,“你爸那时候已经快崩溃了,陈静死了,我手术失败,他还要照顾晚意。如果我再告诉他,宋雅琴骗了他,他可能会疯。”
“而且……”她顿了顿,“我也有私心。如果宋雅琴的秘密曝光,她可能会离开你爸,那晚意就没有完整的家了。我不想晚意像我一样,在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大。”
苏晚意哭出声。
她想起母亲对她的好。
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偷偷的眼泪。
原来不全是因为爱她。
也是因为愧疚。
因为她是父亲和别的女人的孩子,而母亲自己的亲生孩子,却不知所踪。
“那本日记……”苏晚意指着黑色日记本,“您为什么写下来,又撕掉?”
“因为我想忘掉。”林晚说,“这个秘密太重了,压了我四十年。我写下来,是想释放,但写完又后悔,怕被人看见,就撕了。没想到,还是被你们找到了。”
“那现在……”苏晚(江晚)看着苏晚意,“怎么办?”
苏晚意擦干眼泪。
“去找妈。”
3
别墅里,宋雅琴正在插花。
看到姐妹俩红肿的眼睛,她愣住了。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苏晚意把黑色日记本放在茶几上。
“妈,1979年12月23日那晚,您在哪家医院?”
宋雅琴的手僵住了。
剪刀“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那晚不是在北医大做宫外孕手术。”苏晚意盯着她,“您是在妇产医院,剖腹产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宋雅琴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后退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你……你怎么知道?”
“林晚阿姨看到了。”苏晚意说,“她写了日记,我们找到了。”
宋雅琴闭上眼睛,眼泪涌出来。
“四十年了……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我进棺材……”
“那孩子呢?”苏晚(江晚)问,“您送给了谁?”
“我不知道。”宋雅琴摇头,“我让我爸处理的,他说送到了一户好人家,永远找不到。”
“您不想找他吗?”苏晚意问。
“想。”宋雅琴哭着说,“每天都在想。想他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爱他。但我不能找,我答应了我爸,永远不找。”
“为什么?”苏晚意不理解,“他是您的亲生孩子啊!”
“因为……”宋雅琴看着她,“因为如果找他,你爸就会知道真相,我们的婚姻就完了,你……就没有家了。”
苏晚意的心像被刀割。
又是为了她。
为了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母亲送走了亲生孩子,编造了四十年谎言,痛苦了四十年。
“妈……”她跪在宋雅琴面前,“您不该这样的。您应该告诉我爸,应该留下弟弟,应该……”
“应该什么?”宋雅琴苦笑,“告诉你爸,我怀了别人的孩子?让他当接盘侠?让他养别人的儿子?”
“他不会介意的……”苏晚意说。
“他会。”宋雅琴摇头,“你爸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很传统。他可以接受陈静的孩子,可以接受林晚的孩子,但绝不会接受别人的孩子。”
“那您为什么要嫁给他?”苏晚(江晚)问。
“因为……”宋雅琴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爱他。从第一眼见到他,我就爱他。但我爸看不上他,说他穷,没背景。我只能用孩子逼我爸同意。”
“您用别人的孩子逼婚?”苏晚(江晚)震惊。
“对。”宋雅琴承认,“我告诉我爸,我怀了苏明远的孩子。我爸没办法,只能同意。但他不知道,孩子不是苏明远的。”
“那您怎么跟我爸解释怀孕的事?”
“我说是意外,说就一次。”宋雅琴说,“你爸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因为他那时候需要钱,需要给我手术费,需要给晚意一个家。”
“所以您就用这个谎言,绑住了他?”苏晚意声音发抖。
“对。”宋雅琴看着她,“我骗了他,骗了我爸,骗了所有人。我用一个谎言,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您后悔吗?”
“后悔?”宋雅琴笑了,笑出了眼泪,“每天都在后悔。后悔不该骗他,后悔不该送走孩子,后悔不该用这种方式得到他。”
“但后悔没用。人生没有回头路。我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苏晚意看着她,这个养了她四十年的女人。
优雅,坚强,但内心千疮百孔。
“妈……”她抱住宋雅琴,“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宋雅琴抚摸着她的头发,“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对不起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苏晚(江晚)问,“还能找到吗?”
“不知道。”宋雅琴说,“四十年了,也许他已经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他根本不想见我们。”
“我想试试。”苏晚意说,“我想找我弟弟。”
宋雅琴愣住了。
“你……”
“他是我弟弟。”苏晚意说,“虽然同父异母,但我们有同一个母亲。我想见他,想告诉他,他妈妈一直想着他。”
宋雅琴的眼泪更多了。
“晚意……”
“妈,让我们找吧。”苏晚(江晚)也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也许能找到呢?”
宋雅琴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找。但答应我,如果他不愿意见我们,不要勉强。”
“好。”
4
找人的过程比想象中难。
四十年了,线索早就断了。
宋雅琴的父亲十年前就去世了,临终前什么都没说。
当年经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联了。
苏晚意雇了私家侦探,查了三个月,一无所获。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侦探打来电话:
“苏小姐,有线索了。”
5
线索来自一家老旧的福利院。
1980年1月,有人送来了一个男婴,刚满月,很健康。
送孩子的人没留名字,只留下一笔钱,和一个字条:好好养大。
福利院的记录显示,孩子三个月后被领养,领养人是一对教师夫妇,姓周。
“周老师夫妇?”苏晚意问,“有名字吗?”
“有。”侦探说,“周建国,李秀英。都是中学老师,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们给孩子起名周明远。”
明远。
苏晚意的心一跳。
是巧合,还是母亲故意留的线索?
“后来呢?”她问。
“周老师夫妇五年前去世了,孩子——现在该叫周明远了——一直在北京生活,今年四十岁,是个建筑师。”
建筑师。
苏晚意和苏晚(江晚)对视一眼。
“他在哪家公司?”苏晚(江晚)问。
“自己开工作室,叫明远建筑设计事务所。”
明远。
又是这个名字。
“地址呢?”
“朝阳区,就在你们设计院附近。”
6
明远建筑设计事务所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
面积不大,员工不多,但看起来很专业。
苏晚意和苏晚(江晚)走进去时,前台小姐正在打电话。
“请问周明远先生在吗?”苏晚意问。
“周总在开会,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但能麻烦您通报一声吗?就说……苏晚意找他。”
前台小姐看了她们一眼,拨通了内线。
几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四十岁左右,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但苏晚意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眼睛,和母亲一模一样。
“你们是……”周明远看着她们,有些疑惑。
“周先生您好,我是苏晚意,这位是我妹妹苏晚。”苏晚意说,“能跟您聊聊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点点头。
“请进。”
7
办公室里很简洁,书架上摆满了建筑书籍,墙上挂着一些设计草图。
苏晚意仔细看那些草图,风格很熟悉,很像父亲。
“周先生也是学建筑的?”她问。
“对。”周明远给她们倒茶,“清华建筑系毕业,工作十几年了。你们是……”
“我们也是建筑师。”苏晚意说,“在明远设计院工作。”
“明远设计院?”周明远眼睛一亮,“我知道,苏明远大师创办的。我很崇拜他,他的作品我几乎都研究过。”
苏晚意的心跳加快了。
“您……为什么给自己的事务所起名明远?”
“因为……”周明远笑了笑,“这个名字对我有特殊意义。我是被领养的,养父母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光明远大。后来我学了建筑,知道苏明远大师,就更喜欢这个名字了。”
“您知道自己是领养的?”苏晚(江晚)问。
“知道。”周明远点头,“养父母很早就告诉我了,说我的亲生父母有苦衷,不得不送我走。他们让我不要恨,要好好生活。”
“您恨他们吗?”苏晚意问。
“不恨。”周明远说,“养父母对我很好,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爱。我很感激他们,也很感激亲生父母,给了我生命。”
苏晚意的眼睛红了。
“那……您想找亲生父母吗?”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想过,但长大后就不想了。我觉得,有些缘分,强求不来。如果他们想见我,自然会来找我。如果不想,我找到他们,也只是打扰。”
“那如果……”苏晚意深吸一口气,“如果他们已经来找你了呢?”
周明远愣住了。
“什么意思?”
苏晚意拿出母亲的照片,递给他。
“您看看,认识这个人吗?”
周明远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叫宋雅琴,是我的母亲。”苏晚意说,“也是……您的母亲。”
照片从周明远手中滑落。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晚意,又看看照片。
“你……你说什么?”
“我说,宋雅琴是您的亲生母亲。”苏晚意重复,“1979年12月23日,她在妇产医院生下了您,但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把您送走。”
周明远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是真的。”苏晚(江晚)说,“我们有证据,有当年的记录,有人证。如果您不信,可以做亲子鉴定。”
周明远捂住脸,肩膀在抖。
许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苏晚意哽咽,“因为妈妈以为您被送到了外地,以为再也找不到您。她找了四十年,等四十年,今天才找到。”
“那她……”周明远声音发颤,“她过得好吗?”
“不好。”苏晚意摇头,“她送走您后,后悔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但她不敢找您,怕打扰您的生活,怕您恨她。”
“我不恨她……”周明远说,“我怎么会恨她……”
“那您……”苏晚意小心翼翼地问,“愿意见见她吗?”
周明远沉默了。
这个决定太重了。
重到需要时间来消化。
“给我点时间。”他最终说,“我需要想一想。”
“好。”苏晚意站起来,“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您想好了,随时打给我们。”
她放下名片,和苏晚(江晚)离开。
走到门口时,周明远叫住她们: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意转身,看着他。
“她是个很好的人。坚强,善良,为了家庭付出了一切。但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失去了爱情,送走了孩子,用谎言活了四十年。”
周明远的眼泪掉下来。
“告诉她……我不恨她。从来没有。”
8
回到别墅,苏晚意把见面的情况告诉了宋雅琴。
听到周明远说不恨她,宋雅琴哭得不能自已。
“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苏晚意抱住她,“他说,他理解您,不恨您。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我懂,我懂。”宋雅琴擦着眼泪,“四十年了,突然冒出个亲妈,谁都需要时间。”
“那我们现在……”苏晚(江晚)问,“等他的消息?”
“等。”宋雅琴说,“等他想见我的时候。”
9
一周后,周明远打来电话。
“我想好了。我想见她。”
10
见面的地方约在咖啡馆。
宋雅琴很紧张,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素色的旗袍。
“会不会太正式?”她问苏晚意。
“不会,很好。”苏晚意说。
苏晚(江晚)也来了,她握着宋雅琴的手。
“妈,别紧张,他会喜欢您的。”
宋雅琴点头,但手还是在抖。
她们提前到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十分钟后,周明远来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整齐。
看到宋雅琴的瞬间,他愣住了。
宋雅琴也愣住了。
四十年,第一次见面。
母子俩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许久,宋雅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
“像……真像你外公……”
周明远的眼泪掉下来。
“妈……”
一声妈,让宋雅琴彻底崩溃。
她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不用对不起。”周明远也抱住她,“您给了我生命,这就够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
苏晚意和苏晚(江晚)在旁边看着,也哭了。
四十年了。
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11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
聊周明远的童年,聊他的养父母,聊他的事业,聊他的家庭。
他结婚了,有个女儿,十岁,很可爱。
“您当奶奶了。”周明远说。
宋雅琴又哭了。
“我能……见见她吗?”
“当然。”周明远说,“她一定会喜欢您的。”
他们还聊了父亲。
周明远说,他一直崇拜苏明远,但没想到,会是自己的继父。
“他是个很好的人。”宋雅琴说,“虽然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晚意一个家。我很感激他。”
“那您爱他吗?”周明远问。
宋雅琴想了想。
“爱过。后来不爱了,但有了亲情。四十年的夫妻,就算是石头,也捂热了。”
周明远点头。
“我懂。”
12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
宋雅琴牵着周明远的手,舍不得放开。
“明天……能来家里吃饭吗?”她问,“带上你太太和女儿。”
“好。”周明远说。
“那我做饭,做你爱吃的。”宋雅琴说。
“您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猜的。”宋雅琴笑,“妈妈都会猜中儿子的口味。”
周明远也笑了。
“那我明天早点来,帮您打下手。”
“好。”
母子俩又抱了抱,才分开。
回家的路上,宋雅琴一直在笑。
苏晚意很久没看到她这么开心了。
“妈,您高兴吗?”她问。
“高兴。”宋雅琴说,“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那就好。”
13
第二天,周明远一家来了。
他太太是个温柔的女人,女儿很活泼,嘴巴很甜,一见面就叫奶奶。
宋雅琴抱着孙女,又哭了。
“奶奶不哭。”小姑娘擦她的眼泪,“爸爸说,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对,高兴,奶奶是高兴的。”宋雅琴说。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
宋雅琴做了满桌子菜,都是周明远爱吃的。
周明远很惊讶。
“您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妈妈当然知道。”宋雅琴说。
其实是她问了私家侦探,侦探调查了周明远的饮食习惯。
但周明远信了。
血缘就是这么神奇。
饭后,周明远参观了别墅。
看到父亲的书房时,他站了很久。
“我能……看看他的作品吗?”他问。
“当然。”苏晚意说,“这里的一切,你都可以看。”
周明远一幅幅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最后,他停在父亲和陈静的合影前。
“她……就是陈静阿姨?”
“对。”苏晚意说。
“很美。”周明远说,“爸一定很爱她。”
“嗯。”苏晚意点头。
“那您呢?”周明远问宋雅琴,“您恨她吗?”
宋雅琴摇头。
“不恨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爱也好,恨也好,都过去了。
重要的是现在。
是眼前这个完整的家。
14
晚上,周明远一家离开后,宋雅琴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苏晚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妈,您在想什么?”
“想我这一生。”宋雅琴说,“想我做过的对的事,错的事,想我失去的,得到的。”
“后悔吗?”
“后悔。”宋雅琴说,“后悔送走了明远,后悔骗了你爸,后悔用谎言开始婚姻。”
“但也庆幸。”她转头看着苏晚意,“庆幸有了你,庆幸晚晚回来了,庆幸明远找到了,庆幸……我们还是一家人。”
苏晚意握住她的手。
“对,我们还是一家人。”
永远都是。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个月。
这天,苏晚意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是写给宋雅琴的,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一周。
信里写道:「雅琴,有件事我瞒了你四十年。明远那个孩子,其实我知道不是我的。但我还是娶了你,因为晚意需要妈妈,你也需要家。现在我要走了,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但我想告诉你,我不后悔。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苏晚意的手在抖。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宋雅琴骗了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但他还是选择了原谅,选择了承担。
她该把信给母亲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