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明进来时,手里依然拄着那根紫檀木手杖。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个来串门的长辈。
“许小姐,打扰了。”他在会客沙发坐下,手杖靠在腿边,“昨天股东大会,你的表现很精彩。”
许倾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陆总过奖。”她按下办公桌下的录音笔开关,“不知陆总今天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陆启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华晟分拆的初步方案,我连夜让人做了。你看看。”
许倾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方案很详细,资产剥离、债务分割、新公司架构……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考虑到了员工的安置问题。
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越完美,越可疑。
“陆总效率很高。”许倾合上文件。
“年纪大了,睡不着。”陆启明微笑,“趁着还有精力,多做点事。”
他端起林薇刚送进来的茶,抿了一口。
“不过,方案再好,也要有人执行。”他放下茶杯,看着许倾,“许小姐觉得,谁最适合负责这个分拆项目?”
许倾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总有人选?”
“你。”陆启明说,“年轻,有冲劲,对华晟的情况也熟悉。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你现在是星耀基金的负责人,手里握着五个亿的资金。分拆出来的新公司,需要钱。而星耀,需要项目。双赢。”
话说得漂亮。
但许倾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要么配合,要么出局。
“陆总太看得起我了。”她把文件推回去,“这么大的项目,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可以学。”陆启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车间当工人。什么都不会,就靠一股狠劲。”
他的眼神变得深远,像在回忆什么。
“那时候真苦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上全是泡,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五。但我跟自己说,陆启明,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
许倾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陆启明继续说,“他跟我说,小陆啊,这世道,老实人吃亏。你想往上爬,就得狠,就得敢。”
他笑了笑:
“我听了他的话。从工人到班长,到车间主任,到副厂长。后来厂子改制,我把它买下来,做成现在这样。”
“那个人,”许倾问,“是谁?”
陆启明没直接回答。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手杖上轻轻敲击。
“许小姐,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他话锋一转,“下周开庭,对吧?”
许倾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律师。”陆启明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介绍。”
“不用了。”许倾说,“沈总已经安排了。”
“沈聿。”陆启明重复这个名字,语气有些微妙,“他是个能人。但有时候,太能了,反而容易栽跟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陆总,”许倾开口,“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谈分拆方案吧?”
陆启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许小姐是个聪明人。”他说,“那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
“江城码头那件事,我知道你查到了不少东西。陈国华的笔记本,你母亲的遗书,还有……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许倾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您承认了?”她问。
“承认什么?”陆启明反问,“承认我当年确实走错了路?承认我为了往上爬,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摇摇头:
“许小姐,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八十年代,江城那个小地方,你想做点事,就得遵守那里的规则。规则是什么?是人情,是关系,是你得先跪着,才能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苏振华想走私,我牵了线。陈国华想退出,我让他闭了嘴。你父亲看见了,我给了封口费。每一件事,在当时看来,都是最合理的选择。”
“合理?”许倾的声音在抖,“走私枪支,杀人灭口,这叫合理?”
“那叫生存。”陆启明纠正她,“许小姐,你没经历过那个年代。那时候,法律是纸,人情是天。你不跟着天走,就得被雷劈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许倾。
雨幕中的陆家嘴,灰蒙蒙一片。
“但我后悔了。”他说,“陈国华变成植物人那天,我去医院看过他。他躺在那里,像死人一样。我坐在他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
“那一夜,我想明白一件事——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洗不白的。所以这些年,我修桥铺路,建学校,捐医院。我想赎罪,哪怕只能赎一点点。”
许倾也站起来。
“赎罪的方式有很多种。”她说,“自首,是最直接的一种。”
陆启明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怜悯。
“许小姐,你太年轻了。”他说,“你以为自首就能解决问题?我进去了,华晟怎么办?那两千多个员工怎么办?跟着我吃饭的那些人怎么办?”
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这个世界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有时候,你明知道是错,也得继续错下去。因为停下来,代价更大。”
许倾盯着他。
这个老人,这个在江城呼风唤雨三十年的大佬,此刻像个普通的、疲惫的老人。
但她不敢放松警惕。
“您今天来,”她说,“到底想说什么?”
陆启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他说,“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苏振华所有的走私记录,行贿名单,还有……他当年怎么逼死陈国华的全过程。”
许倾没动。
“您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该结束了。”陆启明说,“苏振华进去了,我也该退了。但这些证据,不能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
“许小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求你一件事——等我安排好华晟,安排好那些跟着我的人。然后,我会自己去自首。”
许倾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陆启明。
她在判断,这是真情流露,还是另一个陷阱。
“您要多久?”她问。
“三个月。”陆启明说,“三个月,够我把分拆的事做完,把资产安排好,把该还的人情还了。”
他站起来,拿起手杖。
“这三个月,我会全力配合你。分拆方案,新公司架构,资金,人脉——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三个月后,我把这条老命交给法律。”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许小姐,你很像你母亲。”
许倾猛地抬头。
“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陆启明回头,对她笑了笑,“你母亲林秀华,是我高中同学。她是我们班的班长,聪明,正直,长得也漂亮。”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
“那时候好多男生喜欢她,包括我。但她眼里只有你父亲——那个老实巴交、说话都结巴的许建国。”
许倾的喉咙发紧。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你父亲,我去了外地。”陆启明说,“再见面时,她已经病了。我去医院看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顿了顿:
“她跟我说,老陆,我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我不劝你,因为劝也没用。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女儿遇到难处,你帮帮她。”
许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她真这么说?”
“真的。”陆启明点头,“所以股东大会,我投了赞成票。所以今天,我来找你。”
他拉开门,又回头:
“信封里的东西,你看完再做决定。三个月,许小姐,给我三个月。”
门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许倾,和那个躺在茶几上的信封。
她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老照片——高中毕业照。穿着白衬衫的少男少女,笑得灿烂。
她找到母亲。
十七岁的林秀华,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旁边站着一个清瘦的男生,应该就是年轻的陆启明。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愿我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林秀华,1985年夏”
许倾的眼泪砸在照片上。
她翻到下一张。
是陆启明的自白书,手写的,字迹工整。详细交代了从1988年到2003年,所有他参与或知情的违法事实。最后一行字:
“以上所述,皆为事实。如有虚假,愿受法律严惩。——陆启明,2023年9月15日”
再往下,是苏振华的账本复印件,行贿名单,走私记录……每一页都有陆启明的亲笔标注。
证据确凿。
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
手机震了。
是沈聿的微信:“见到陈老了。材料已经交上去,他说会亲自督办。等我消息。”
许倾擦掉眼泪,打字回复:“陆启明刚来找过我。他给了我这个。”
她把自白书拍下来发过去。
沈聿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他承认了?”沈聿的声音很急。
“承认了。”许倾说,“还说三个月后去自首。”
“你信吗?”
许倾看着手里的照片,看着母亲年轻的笑脸。
“我信他对我母亲的感情。”她说,“但不信他会自首。”
电话那头,沈聿松了口气。
“还好你没被他骗。”他说,“陆启明这种人,怎么可能主动认罪?这一定是缓兵之计。三个月,够他把所有资产转移,然后跑路。”
“我知道。”许倾说,“所以他给我的这些证据,可能是真的,但一定不是全部。他想用一部分真相,换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许倾走到窗前。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玻璃上。
“将计就计。”她说,“他不是要三个月吗?我给。但这三个月,我要他把华晟的资产,一分不差地交出来。”
沈聿笑了。
“许倾,你越来越像我了。”
“不。”许倾说,“我像我自己。”
挂了电话,她坐回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是华晟分拆方案的PPT。她盯着那些图表和数据,脑子里飞速运转。
陆启明想用三个月时间金蝉脱壳。
那她就用这三个月,把华晟掏空。
不是违法地掏空,是合法地、合规地,把优质资产转移到新公司,把债务和诉讼留在旧壳里。
等陆启明反应过来,他手里只剩下一个空壳。
到那时,他想跑?可以。带着一堆债务跑吧。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但不是“先生”那个。
许倾接起来。
“许小姐。”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陆总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十点,华晟的资产盘点开始。您如果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我会去。”许倾说。
“另外,”对方顿了顿,“陆总还说,您父亲的事,他已经打过招呼了。下周一开庭,应该会有好消息。”
电话挂了。
许倾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阳光完全出来了,把整个陆家嘴照得金灿灿的。
她想起母亲照片背面那句话:“愿我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可是母亲,许倾在心里说,走得太远的人,是回不来的。
就像陆启明。
就像苏振华。
就像……她自己。
敲门声响起。
林薇探头进来:“许总,周明在楼下,说想见您。”
许倾收回思绪:“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周明走进来。他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睛肿着,胡子拉碴。
“许总,”他声音沙哑,“我来辞职。”
许倾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周明低下头,“我没脸再待下去。代码我已经修复了,后门也改成了蜜罐系统。如果张总那边再有动作,会立刻反向追踪。”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微光所有的核心代码,还有我这几年写的算法笔记。您找个人接手,应该能很快上手。”
许倾没接。
“周明,”她说,“如果你真想赎罪,就留下来,把微光做好。”
周明愣住了。
“许总,我……”
“你犯的错,法律会审判你。”许倾说,“但在那之前,你欠微光那些员工一个交代,欠那些信任你的用户一个交代。”
她走到他面前,拿起那个U盘,塞回他手里。
“把微光做成你当初想做的样子。然后,再去承担你该承担的。”
周明的眼泪掉下来。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
“许总……谢谢……谢谢……”
他语无伦次。
许倾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技术部还在等你。”
周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许倾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她太累了。
累到想闭上眼睛,就这么睡过去。
但还不能睡。
电脑屏幕上,邮件图标闪烁。
她点开。
是“先生”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许小姐,考虑得如何?”
许倾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我需要时间。”
发送。
对方秒回:“多久?”
许倾想了想:“三个月。”
这次,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回复:“好。三个月后,给我答案。”
许倾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个月。
这是她和陆启明的默契,也是她和“先生”的赌局。
三个月后,谁能笑到最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仗,她必须赢。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钱,甚至不是为了正义。
是为了那些相信她的人。
为了周明,为了微光的员工,为了父亲,为了躺在病床上的陈国华。
也为了十七岁那年,照片上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母亲。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唐果:“姐妹!快看新闻!苏晚晴上热搜了!”
许倾点开链接。
热搜第一:#苏晚晴疑似精神失常,当街砸车#
配图是苏晚晴披头散发,用高跟鞋砸一辆宝马车的挡风玻璃。照片很模糊,但能认出是她。
底下评论炸了。
“活该!”
“报应来了!”
“听说她爸进去了,家产全没收了。”
“从天堂到地狱啊……”
许倾关掉页面。
她想起第一次见苏晚晴,在咖啡厅。那个穿着香奈儿套装、戴着宝格丽手镯、趾高气扬的女人。
现在呢?
许倾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有些人,选择了路,就要自己走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争,才刚刚进入中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