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晟资产的盘点会议，定在上午十点。许倾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会议室在华晟总部三十二楼，一整面落地窗正对黄浦江。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会计师、律师、评估师，还有华晟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文件夹，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咖啡的味道。

许倾在门口停顿了一秒。

上一次来这层楼，还是股东大会。那天苏晚晴就坐在对面，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今天，对面位置空着。

“许总，这边。”陆启明的助理迎上来，引她到主位左侧坐下——那个位置原本是苏振华的。

许倾刚落座，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陆启明拄着手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是法务总监；另一个四十多岁，面生，穿着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黑色公文包。

“这位是赵律师，我们新聘的法律顾问。”陆启明在主位坐下，指了指那个陌生人，“赵律师之前在证监会工作，对资产剥离的程序很熟悉。”

赵律师对许倾点头致意，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许倾回以微笑，心里却警铃大作。

证监会出身，现在给陆启明当法律顾问？这种人的背景，不会简单。

“开始吧。”陆启明示意助理。

助理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华晟的资产清单。密密麻麻的条目，从不动产到股权投资，从专利到商标，林林总总三百多项。

“根据初步评估，”会计师代表站起来，“华晟目前总资产价值四十七亿八千万，其中优质资产——也就是拟剥离的部分——价值三十一亿两千万。剩余十六亿六千万，主要是债务、诉讼和不良投资。”

许倾快速扫过那些数字。

比她预估的还要多。陆启明这是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剥离方案如下，”法务总监接过话头，“新公司‘华晟科技’注册资本十亿，承接全部优质资产。现有华晟股东按比例获得新公司股权，同时保留华晟壳公司的股份。”

赵律师补充：“这个方案已经和证监会沟通过，原则没问题。但需要所有股东签署同意书，并且公告债权人。”

“债权人那边，”陆启明看向许倾，“可能需要星耀出面协调。有些银行……不太信任我这张老脸了。”

话说得轻松，但许倾听出了背后的沉重。

华晟的债务里，有二十亿是银行贷款。如果债权人不同意分拆，有权申请冻结资产。

“债权人名单有吗？”许倾问。

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

许倾快速翻阅。工商银行、建设银行、招商银行……都是大行。最后一页，她看到个熟悉的名字——

“江城商业银行？”

“那是陈年旧账了。”陆启明摆摆手，“2005年的一笔贷款，早就该核销了。但银行那边一直拖着。”

许倾盯着那个名字。

江城商业银行，就是当年陈国华公司开户的那家银行。也是她找到保险柜租赁记录的地方。

太巧了。

“这笔贷款多少？”她问。

“连本带利，大概八千万。”陆启明说，“不多，但麻烦。”

许倾记下了。

会议进行到中午十二点，才把三百多项资产过完一半。陆启明提议休息，下午继续。

人群散去后，会议室里只剩下许倾和陆启明。

“许小姐觉得怎么样？”陆启明慢悠悠地泡茶。

“比我想象的顺利。”许倾实话实说，“我以为会有很多阻力。”

“阻力肯定有。”陆启明递给她一杯茶，“但做事嘛，有阻力才正常。没阻力，反而要小心。”

他顿了顿：

“就像下棋。对手明着来，不可怕。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对手在哪。”

许倾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香气扑鼻。

“陆总觉得，我们的对手在哪？”

陆启明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许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时间点，把华晟交出去吗？”

“因为您答应我，三个月后自首。”

“这是一方面。”陆启明转过身，“另一方面是……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有人在收网。”陆启明的眼神变得锐利，“不是针对我，是针对所有人。苏振华进去了，下一个是谁？张总？还是……”

他没说完，但许倾懂了。

“先生”。

那个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

“您知道他？”许倾问。

“知道，也不完全知道。”陆启明重新坐下，“我和他合作过几次。他很神秘，从不露面，只用代号。但他做事……滴水不漏。”

他喝了口茶：

“苏振华那些海外资产，都是他帮忙转移的。张总的蓝湖资本，也是他背后资助的。甚至周明那件事……我怀疑也是他布的局。”

许倾的手一紧。

“为什么？”

“因为太巧了。”陆启明说，“周明母亲生病，刚好需要一大笔钱。张总就出现了，刚好能提供这笔钱。然后周明刚好被你们发现背叛……这一连串，像不像设计好的？”

许倾的后背渗出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那“先生”的棋，下得比她想的还要深。

他不仅操控了苏振华、张总，连周明这样的棋子都提前布好了。

那她呢？

她在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

“许小姐，”陆启明看着她，“我知道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也知道，你早晚会把我送进去。但在这之前，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小心你身边的人。”

许倾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您指谁？”

“我不知道。”陆启明摇头，“但‘先生’最擅长的，就是把棋子放在离目标最近的地方。你越信任谁，谁就越可疑。”

他顿了顿：

“包括我。”

这句话说得太坦荡，坦荡得让许倾不知如何回应。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沈聿。

许倾接起来，沈聿的声音很急：“许倾，出事了。”

“怎么了？”

“陆启明自白书的事，被人泄露出去了。”沈聿语速很快，“现在网上都在传，说他有重大犯罪嫌疑，但被你包庇了。”

许倾猛地站起来。

“什么？”

“热搜第七，#华晟分拆黑幕#。”沈聿说，“里面有陆启明自白书的照片，还有你和他在会议室谈话的偷拍照。”

许倾挂断电话，点开微博。

热搜第七的词条下，第一条就是某财经大V的爆料长文。

标题触目惊心：“起底华晟分拆真相：犯罪大佬金蝉脱壳，资本新贵助纣为虐？”

文章配了九张图。

第一张，陆启明自白书的封面，签名处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是他的笔迹。

第二张到第五张，是她和陆启明在办公室谈话的照片。角度很刁钻，看起来两人挨得很近，像在密谋什么。

第六张，华晟分拆方案的PPT截图，重点圈出了“资产剥离”和“债务留壳”的部分。

第七张，她父亲许建国的案件信息，暗示她为了救父亲，和陆启明做了交易。

第八张，苏晚晴砸车的照片，配文：“真正的受害者”。

最后一张，是星耀资本的LOGO，上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怪不得华晟分拆这么顺利，原来有黑幕！”

“许倾不是刚扳倒苏振华吗？怎么转头就和陆启明勾搭上了？”

“资本家的游戏，我们永远不懂。”

“坐等警方介入！”

许倾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陆总，”她抬起头，“您看到了吗？”

陆启明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机，正在看。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还算镇定。

“看到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真快。”

“是谁干的？”

“不好说。”陆启明沉吟，“可能是张总的残余势力，可能是‘先生’，也可能是……我们内部的人。”

内部的人。

许倾想起陆启明刚才那句话：“小心你身边的人。”

她打开通讯录，想打给林薇，让她查一下。但手指停在林薇的名字上，又停住了。

林薇是沈聿安排给她的助理。

如果“先生”的棋子真的在她身边，林薇有没有可能……

“许小姐，”陆启明打断她的思绪，“现在不是猜的时候。得先灭火。”

“怎么灭？”

“开新闻发布会。”陆启明说，“你和我一起出席，把事情说清楚。自白书是真的，但内容要重新解释——就说是我主动向警方自首，你只是协助。”

许倾盯着他：“您真愿意？”

“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愿不愿意。”陆启明苦笑，“只是这样一来，我的三个月缓冲期……没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走吧。记者应该已经到楼下了。”



下午一点，华晟总部一楼大堂。

果然，几十家媒体的记者已经把大堂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对准电梯口，闪光灯连成一片。

许倾和陆启明走出电梯时，人群骚动起来。

“陆总！网上的爆料是真的吗？”

“许小姐，你真的包庇陆启明吗？”

“分拆方案是不是在转移资产？”

陆启明抬起手，示意安静。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快门声还在响。

“各位，”他开口，声音洪亮，“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来回答的。”

他顿了顿：

“第一，网上的自白书是真的。是我亲笔写的，里面的内容，也都是事实。”

记者们一片哗然。

“第二，”陆启明继续说，“这份自白书，不是被人泄露的，是我主动交给许倾小姐的。目的，就是通过她，向司法机关自首。”

许倾看向他。

这个男人，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

“第三，”陆启明说，“华晟的分拆方案，完全合法合规。所有程序都在监管部门的监督下进行。不存在所谓的‘黑幕’。”

有记者举手：“陆总，您既然要自首，为什么还要推动分拆？”

“因为责任。”陆启明说，“我犯了错，该接受惩罚。但华晟的两千多名员工没有错，他们需要吃饭，需要养家。分拆，是为了保住他们的饭碗。”

他说得很诚恳，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许倾知道，这里面有表演的成分。但至少，他守住了底线——没把她拖下水。

“许小姐，”另一个记者转向她，“您早就知道陆启明的罪行，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

许倾接过话筒。

“因为陆总向我承诺，会在处理好华晟的后续事宜后，主动自首。”她说，“我相信了他。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她看向陆启明：

“陆总，既然事情已经曝光，我希望您现在就跟我去公安局。自首，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陆启明看着她，眼神复杂。

良久，他点头：“好。”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许倾和陆启明在保安的护送下，走向门口。记者们跟在后面，还在不停拍照。

就在要走出大门时，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许倾！你这个贱人！”

许倾回头。

苏晚晴站在人群里，披头散发，眼睛通红。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苏晚晴尖叫着，拧开瓶盖，“我要毁了你！”

她举起瓶子，就要泼过来。

许倾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变慢了。她能看见瓶子倾斜的角度，能看见液体在阳光下反射的光，能看见周围人惊恐的表情。

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陆启明。

“哗啦——”

液体全部泼在了陆启明脸上、身上。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是硫酸。

“啊——！”陆启明捂住脸，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吼。

现场一片混乱。保安冲上去按住苏晚晴，记者们吓得四散逃开，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许倾跪在陆启明身边，手足无措。

他的脸……已经毁了。皮肤在溃烂，冒起白烟。

“陆总……陆总你坚持住……”许倾的声音在抖。

陆启明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许……许倾……”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小心……小心沈……”

话没说完，他昏了过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许倾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医护人员把陆启明抬上担架。看着苏晚晴被警察铐走，还在疯狂大笑。

看着自己的手上，沾着陆启明的血。

手机响了又响，但她听不见。

她只记得陆启明最后那句话：

“小心沈……”

沈什么？

沈聿？



晚上七点，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许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血的白衬衫。林薇赶来，给她带了干净衣服，但她没换。

“许总，”林薇小心翼翼地说，“陆总的情况……不太好。硫酸烧伤面积30%，面部严重毁容，眼睛可能保不住了。”

许倾没说话。

“苏晚晴已经被刑拘了。”林薇继续说，“警方说，她有严重的精神障碍，可能不用负刑事责任。”

“精神障碍？”许倾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她看起来比谁都清醒。”

林薇沉默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聿匆匆赶来，看见许倾的样子，脸色变了。

“你没事吧？”他上下打量她，“有没有受伤？”

许倾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她曾经信任、依赖的男人。

这个陆启明临昏迷前，让她“小心”的男人。

“我没事。”她说，“陆启明帮我挡了。”

沈聿松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网上的事，我已经在处理了。”他说，“爆料源头查到了，是一个叫‘财经内幕’的自媒体。背后的控制人……是张总。”

许倾转头看他：“张总不是已经被‘先生’处理了吗？”

“表面上是。”沈聿压低声音，“但我怀疑，他根本没走，只是换了个身份。这次爆料，就是他最后的反扑。”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陆启明给你的自白书，原件还在吗？”

“在办公室。”

“可能需要交给警方。”沈聿说，“现在舆论压力很大，警方已经立案了。陆启明就算重伤，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许倾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很理智。

理智得……有点冷。

“沈聿，”她忽然问，“你认识江城商业银行的人吗？”

沈聿愣了一秒。

“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许倾说，“华晟有笔旧账，在那家银行。”

“不认识。”沈聿摇头，“那家银行早就改制了，现在的人我都不熟。”

他说得很自然。

但许倾注意到了那一秒的停顿。

她在心里记下了。

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许倾认得——是“先生”。

她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

“许小姐，”那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今天的戏，很精彩。”

“是你安排的？”许倾问。

“苏晚晴那部分，不是。”‘先生’说，“她是个意外。但爆料那部分……算是我的礼物。”

“礼物？”

“帮你测试一下，你身边的人，值不值得信任。”‘先生’轻笑，“结果看来，不尽如人意。”

许倾握紧手机：“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先生’顿了顿，“陆启明让你小心沈，对吧？他没说完的话是——小心沈聿。”

走廊的灯光惨白。

许倾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浑身冰凉。

“你有证据吗？”她问。

“现在没有。”‘先生’说，“但很快会有。许小姐，我再给你一个选择——离开星耀，离开沈聿，到我这边来。我能给你想要的，还能保护你。”

“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真相。”‘先生’说，“江城码头的真相，你父母被卷入其中的真相，还有……沈聿接近你的真相。”

他挂了电话。

许倾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聿，在星耀的会议室。他坐在长桌尽头，像座冰山，眼神锋利得像能剖开人心。

他问她：“敢来吗？”

她答：“敢。”

从那天起，她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现在，这条路上最大的障碍，可能不是陆启明，不是苏振华，不是“先生”。

而是那个，把她领上这条路的人。

走廊那头，沈聿走过来。

“许倾，”他蹲下身，看着她苍白的脸，“我们回家吧。”

许倾抬起头，看着他关切的眼神。

这眼神是真的吗？

还是……也是演出来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谁也不能信了。

包括她自己。

“好。”她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