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明被送进手术室已经三个小时。手术室外的红灯亮着,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
许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林薇买来的干净衣服还装在袋子里,放在脚边。她仍然穿着那件沾了血的白衬衫,血迹已经干涸,在白色布料上凝结成褐色的斑块。
沈聿去处理医院的手续了,走廊里暂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陆启明身上被硫酸灼烧后残留的焦糊味。那种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她想吐。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保存为“沈聿”的号码。
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搜索“沈聿 江城商业银行”。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财经新闻里关于星耀资本的报道。她一条条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看到一篇五年前的旧闻:
《星耀资本创始人沈聿捐资千万,助力江城商业银行改制》
文章很短,配了一张照片——年轻几岁的沈聿,穿着西装,站在银行门口,和当时的行长握手。文章提到,沈聿的母亲是江城人,所以他对家乡的金融机构有特殊感情。
特殊感情。
许倾的手指在屏幕上收紧。
所以沈聿认识江城商业银行的人,至少认识曾经的管理层。
那他为什么否认?
手机震动,把许倾吓了一跳。是唐果。
“倾倾!你没事吧?我看到新闻了!”唐果的声音带着哭腔,“苏晚晴那个疯女人!她居然敢泼硫酸!”
“我没事。”许倾的声音很平静,“陆启明帮我挡了。”
“陆启明?他……”唐果顿了顿,“他怎么样了?”
“在抢救。可能毁容,可能失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倾倾,”唐果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我好像在静安寺那边看到沈聿了。”唐果的声音很犹豫,“他和一个男人在咖啡馆说话,那个男人……有点像张总。”
许倾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看清了?”
“离得远,看不清脸。但背影很像,而且那个男人戴的手表,就是张总常戴的那块百达翡丽。”唐果说,“我怕自己看错了,没敢跟你说。”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三点左右。”
昨天下午三点。
那时沈聿应该在星耀开会,或者在北京——他说他去北京见陈老。
许倾握紧手机,指关节泛白。
“唐果,”她说,“这件事谁都别说。”
“我知道。你……你要小心。”
挂了电话,许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几个月所有的片段:
第一次见沈聿,他说他看了她的案例分析,欣赏她的能力。
他给她五十万预支薪资,帮她解决父亲的债务。
他在江城陪她挖那个铁皮箱,泥土弄脏了他的西装。
他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
他说“有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当那个傻瓜”。
还有刚才,他匆匆赶来,关切地问她有没有受伤。
这些,都是演的吗?
如果是,那他演得太好了。
好到她几乎要信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沈聿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和一瓶水。他在许倾身边坐下,把水递给她。
“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许倾接过水,没喝。
“沈聿,”她问,“你昨天下午三点,在哪里?”
沈聿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在北京。”沈聿说,“三点左右,应该在陈老办公室。”
他说得很自然,眼神没有躲闪。
许倾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什么都没有。
要么他说的是真话。
要么,他是个顶级的骗子。
“陆启明的手术费,我垫了。”沈聿把缴费单折好,“不过他名下资产已经被冻结了,这笔钱可能收不回来。”
“多少钱?”
“二十万。先期治疗。”
许倾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沈聿继续说,“网上的舆论,我已经请公关团队在处理了。重点引导到苏晚晴的精神问题,淡化你和陆启明的关系。”
“谢谢。”
“客气什么。”沈聿看着她,“我们是一体的。”
一体的。
许倾忽然想笑。
如果真是一体的,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他的心?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疲惫。
“谁是家属?”
许倾和沈聿同时站起来。
“我是他朋友。”许倾说,“医生,他怎么样?”
“命保住了。”医生说,“但面部三度烧伤,右眼眼球严重受损,可能保不住。另外,硫酸吸入了呼吸道,肺部有损伤,以后呼吸功能会受影响。”
许倾的腿发软。
沈聿扶住她。
“能进去看他吗?”沈聿问。
“还在昏迷。等转到ICU,可以隔着玻璃看。”医生看了看他们,“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就算活下来,他下半辈子也毁了。”
医生走了。
走廊重新恢复寂静。
许倾挣开沈聿的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庭院,有几棵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护士推着散步,走得很慢。
“许倾,”沈聿走到她身后,“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许倾没回头。
“你说。”
“陆启明给我的那份资产转移记录,”沈聿说,“我让人查了。最终受益人,不止他一个。”
许倾转过身。
“还有谁?”
“一个信托基金。”沈聿的声音很低,“受益人名单是保密的,但开户行……是瑞士苏黎世银行。”
又是瑞士。
又是那个银行。
“所以,”许倾说,“陆启明可能也只是棋子?”
“可能。”沈聿点头,“但他是重要的棋子。所以他必须‘消失’——要么进去,要么像现在这样,失去作用。”
许倾盯着他:“你是说,今天的事,不是意外?”
“苏晚晴的精神状态,早就有问题。”沈聿说,“但偏偏选在今天爆发,偏偏选在你和陆启明开新闻发布会的时候——太巧了。”
他顿了顿:
“更巧的是,那个爆料的长文,发布时间是上午十一点。而苏晚晴看到新闻,赶到华晟总部,需要时间。她是怎么在两个小时里,准备好硫酸,并且准确知道你们在哪里开会的?”
许倾的后背发凉。
“有人告诉她。”
“对。”沈聿说,“有人告诉她,还给了她硫酸,还告诉她你们的具体位置。”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这是华晟总部大堂的监控。苏晚晴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她走到卫生间,十分钟后出来,纸袋没了,手里多了个瓶子。”
他放大画面。
苏晚晴从卫生间出来时,表情很镇定,甚至整理了一下头发。直到看见许倾和陆启明,她才突然变得疯狂。
“卫生间里,有人把硫酸给了她。”沈聿说,“然后躲在暗处,看着她动手。”
许倾看着屏幕,浑身发冷。
“能查到是谁吗?”
“卫生间里没有监控。”沈聿收起手机,“但大堂的监控拍到,在苏晚晴进卫生间前五分钟,有个穿保洁服的女人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保洁员?”
“可能是真保洁,也可能是假扮的。”沈聿说,“医院这边我已经安排了人守着,陆启明不能再出事了。”
许倾看着他冷静分析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在有人可能被谋杀的时候,还能这么理智地推理,就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沈聿,”她问,“你害怕过吗?”
沈聿愣了一下。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害怕背叛,害怕你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骗你。”
沈聿沉默了很久。
“怕过。”他说,“但我学会了,把害怕变成武器。”
“怎么变?”
“当你害怕一个人会背叛你,”沈聿看着她,“你就先假设他已经背叛了。然后根据这个假设,制定计划。这样,无论他最后有没有背叛,你都不会输。”
许倾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她说,“你现在也在假设,我已经背叛你了?”
沈聿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原来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信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她知道他隐瞒“先生”的事?还是更早?
“沈聿,”许倾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沈聿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好。我就在楼下,有事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许倾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拿出手机,点开“先生”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许小姐。”那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我猜你会打来。”
“你想要什么?”许倾问。
“我说了,想要你。”‘先生’说,“你的能力,你的野心,你的一切。”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会同意的。”‘先生’轻笑,“因为你现在已经知道,沈聿不可信。而我能给你,他给不了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父亲下周开庭,我能让他当庭释放。”‘先生’说,“比如,华晟的分拆计划,我能让它顺利通过。再比如……我能告诉你,当年江城码头,真正想杀陈国华的人,是谁。”
许倾握紧手机。
“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先生’说,“等你答应了我,自然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验证。”‘先生’说,“下周一你父亲开庭,法官姓王,五十二岁,有个儿子在华尔街工作。他儿子上个月因为内幕交易被调查,急需一笔钱打点。如果你现在往这个账户转三百万,下周一你父亲就能出来。”
他报了一个银行账户。
许倾记下了。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骗局?”
“你可以先转一百万试试。”‘先生’说,“如果下周一开庭有变化,你再转剩下的。”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许倾闭上眼睛。
三百万,买父亲自由。
贵吗?
不贵。
但她知道,这笔钱一旦转了,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给我时间考虑。”她说。
“明天中午十二点。”‘先生’说,“这是最后期限。”
电话挂了。
许倾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夕阳把云层染成血色。
她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这七年来每个还债的夜晚。
然后她想起沈聿说的那句话:“当你害怕一个人会背叛你,你就先假设他已经背叛了。”
好。
那就假设吧。
假设沈聿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假设“先生”才是能帮她的人。
假设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情,只有利益和算计。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干涸的血迹——是陆启明的血。
她用手擦掉那些血迹,擦得很用力,皮肤都擦红了。
擦不掉。
血迹已经渗进皮肤里了。
就像这场战争,已经渗进她的生命里了。
她走出洗手间,回到ICU病房外。
隔着玻璃,她看见陆启明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脸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他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但许倾知道,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算醒过来,也要面对毁容、失明、呼吸困难的余生。
而这一切,是因为他替她挡了硫酸。
因为这个她一直想送进监狱的人,在最后时刻,选择了保护她。
许倾的手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陆启明,”她轻声说,“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我该相信谁?”
病床上的人,当然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线,平稳地起伏着。
像心跳。
像倒计时。
手机又震了。
是林薇的微信:“许总,周明想见您。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许倾回复:“让他来医院。”
半小时后,周明匆匆赶到。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看见许倾,他直接跪下了。
“许总……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许倾拉起他:“起来说话。”
周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个……是张总昨天给我的。”他的声音在抖,“他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就把我母亲从疗养院赶出去。”
“里面是什么?”
“微光的用户数据。”周明说,“全部的真实数据,包括后台算法推演出的用户画像、消费习惯、甚至……隐私信息。”
许倾接过U盘。
“他要这些干什么?”
“卖给竞争对手。”周明说,“他说微光现在估值十二亿,这些数据至少值一个亿。他让我今晚把数据传给他,否则……”
他捂住脸:
“许总,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母亲那个疗养院,是张总安排的。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停药,就……”
许倾看着手里的U盘。
一个亿的数据。
一个母亲的命。
还有……一个陷阱。
“周明,”她说,“如果我说,我能保护你母亲,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周明抬头,眼睛里有希望的光。
“您说!只要我能做到!”
“把这份数据,稍微修改一下。”许倾说,“保留框架,但核心数据做假。让他以为拿到了真东西,实际上……”
她顿了顿:
“实际上,我要让他用这份假数据,栽一个大跟头。”
周明愣住了。
“这……太冒险了。如果被他发现……”
“他不会发现。”许倾说,“因为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你不敢骗他。”
她看着周明:
“你敢吗?”
周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敢。”
“好。”许倾把U盘还给他,“今晚照常传数据。但传之前,按我说的修改。”
她报了一串指令,关于哪些数据要改,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
周明认真记下。
“许总,”他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许倾看着ICU病房里的陆启明,“有些人,该付出代价了。”
周明走了。
许倾重新坐下来,打开手机银行。
输入那个“先生”给的账户,输入金额:一百万。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她想起沈聿的脸,想起他说“我们是一体的”。
想起陆启明临昏迷前,那句没说完的“小心沈”。
想起母亲照片背面那句话:“愿我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可是母亲,许倾在心里说,我可能回不去了。
她按下确认键。
转账成功。
手机收到银行短信:“您尾号8876的账户向账户尾号XXXX转账1,000,000.00元,余额……”
许倾关掉手机。
窗外,天彻底黑了。
城市亮起灯火,像一片坠落的星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不夜城。
战争进入了新阶段。
而她,终于学会了怎么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