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雨从凌晨就开始下,到开庭时已经转为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溅起一片水雾。许倾撑着黑伞站在台阶下,看着眼前这座庄严的建筑。
这是她第一次来法院。
为了父亲。
她穿着黑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但掩不住眼下的疲惫。林薇站在她身边,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袋。
“许总,”林薇压低声音,“沈总说他马上到。”
“不用等了。”许倾说,“我们进去。”
她迈上台阶,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法院大厅里人很多,有律师,有家属,有记者。看见她进来,不少人投来目光,窃窃私语。
“那就是许倾……”
“扳倒苏振华的那个?”
“听说她爸今天开庭……”
许倾目不斜视,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她走进去,按下三楼。
电梯上升时,她从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昨晚她一夜没睡。盯着手机银行的那条转账记录,看了一整夜。一百万,买父亲自由。这笔交易,值吗?
她不知道。
电梯“叮”一声,三楼到了。
刑事审判庭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许倾推门进去,在旁听席第一排坐下。
林薇坐在她旁边,小声说:“法官姓王,就是‘先生’说的那个。他儿子的事,我查了,是真的。上周刚被SEC约谈,涉嫌内幕交易。”
许倾点头。
九点十五分,法警把父亲带进来了。
许建国穿着囚服,手铐脚镣,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花白的发根。他瘦了很多,背佝偻着,眼神躲闪,不敢看旁听席。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许倾时,停住了。
父女俩对视。
许倾看见父亲眼睛里的泪水,看见他嘴唇在颤抖,看见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被法警押到被告席。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七年了。
父亲躲了七年,她也恨了七年。现在终于要有个了结。
九点半,庭审正式开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许建国,涉嫌包庇罪、窝藏赃物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三到五年。
许倾的手在抖。
三到五年。父亲今年五十八岁,等出来时,已经六十多了。
辩护律师站起来,是沈聿请的京城大状,姓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审判长,我对起诉书指控的部分事实有异议。”李律师声音洪亮,“第一,关于包庇罪。我的当事人许建国,在2003年7月20日当晚,确实将伤者陈国华送往医院。但这并不是包庇,而是见义勇为。”
他调出证据:
“这是当年医院的急诊记录。许建国在送医时,明确告知医生伤者是在码头受伤,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如果他想包庇,大可以将人扔在路边,一走了之。”
公诉人反驳:“但他隐瞒了伤者的真实身份,并且收受了犯罪嫌疑人的封口费。”
“关于封口费,”李律师继续,“那一百二十万,是陈国华事先存放在许建国处的。有陈国华本人的记账本为证。许建国从未动用这笔钱,七年来分文未动,直到被迫还给高利贷。”
他呈上陈国华的记账本复印件。
法官翻看着,眉头微皱。
庭审进行得很激烈。公诉人坚持许建国有罪,李律师则寸步不让。许倾坐在下面,手心全是汗。
十点四十分,休庭十五分钟。
许倾走到走廊,想透透气。手机震了,是“先生”。
“看到了吗?”那个温和的声音说,“王法官已经在倾向于从轻了。”
“那一百万起作用了?”许倾问。
“一部分。”‘先生’说,“更重要的是,我让人给公诉人递了话。苏振华的案子还在查,牵扯的人很多。如果许建国的案子判重了,会牵扯出更多人。”
许倾明白了。
这是交易。用许建国的轻判,换一些人的平安。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我说了,我想要你。”‘先生’轻笑,“而让你欠我人情,是最好的方式。”
电话挂了。
许倾靠在墙上,感觉浑身无力。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人操控,讨厌欠人情,讨厌明明知道是陷阱,还得往里跳。
“许倾。”
沈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沈聿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深蓝色领带,手里拿着公文包。他看起来也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来旁听。”沈聿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李律师是我请的,我得知道结果。”
许倾接过咖啡,没喝。
“沈聿,”她看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你不同意的事,你会怎么样?”
沈聿沉默了几秒。
“那要看是什么事。”他说,“如果是违法的事,我会阻止你。如果是伤害你自己的事,我会保护你。”
“如果是……为了救我在乎的人,不得不做的事呢?”
沈聿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许倾,这世上没有‘不得不’做的事。只有你选择做的事。而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自己承担后果。”
他说得很平静,但许倾听出了责备。
他在怪她。
怪她向“先生”妥协,怪她走捷径,怪她……不像他期望的那样清白。
“沈聿,”她说,“我不是你。我没有你的背景,没有你的资源。我只有我自己,和我这条命。如果要用这条命去换我在乎的人平安,我会换。”
沈聿的眼神暗了暗。
“哪怕换来的,是更深的深渊?”
“那就一起掉下去。”许倾说,“总比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深渊里,我一个人站在岸上强。”
铃声响了,继续开庭。
两人走回法庭。擦肩而过时,沈聿低声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
许倾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重新开庭。
李律师传唤了新的证人——慈安疗养院的赵主任。
赵主任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很紧张。他证实,许建国七年来每月按时支付陈国华的医疗费,从未间断。
“每个月五千块,雷打不动。”赵主任说,“有时候他没钱,就到处借,但从来没拖欠过。他说这是他欠陈国华的,得还。”
公诉人问:“许建国有没有说过,为什么欠陈国华?”
“说过。”赵主任说,“他说当年陈国华帮过他,他没能回报,反而害了陈国华。所以他要养陈国华一辈子,直到陈国华醒过来,或者……死。”
法庭里很安静。
许倾看着父亲。父亲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审判长,”李律师站起来,“我的当事人许建国,这七年来一直在赎罪。他照顾伤者,偿还债务,忍受良心的谴责。如果说他有错,那他已经用七年时间,付出了代价。”
他顿了顿:
“法律的意义,不只是惩罚,还有教育和挽救。许建国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用实际行动弥补。我恳请法庭,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判处缓刑,让他回归社会,继续照顾伤者,偿还债务,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公诉人还想说什么,但王法官摆了摆手。
“双方辩论结束。现在休庭,合议庭评议。”
法槌落下。
许倾的心提了起来。
合议要多久?结果会是什么?
父亲会被判实刑,还是缓刑?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林薇小声说:“许总,周明发来消息,说数据已经传过去了。张总那边很满意,说尾款今晚到账。”
许倾点头。
那是她让周明修改过的假数据。核心算法参数偏差了15%,用户画像数据混入了30%的噪声。用这份数据做产品决策,会导向完全错误的方向。
如果张总真拿这份数据去卖,或者自己用,会亏得很惨。
这是她的报复。
为陆启明,为父亲,也为自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唐果:“倾倾!我在法院门口!保安不让我进去!你爸怎么样了?”
许倾回复:“在等判决。很快出结果。”
唐果:“我在外面等你。无论什么结果,我都在。”
许倾的眼睛有点热。
还好,这世上还有人在乎她。
还有人不计较得失,不问对错,只是单纯地站在她这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沈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李律师说,情况乐观。”他低声说,“王法官倾向于缓刑。”
“因为那一百万?”许倾问。
“不全是。”沈聿说,“你父亲这七年的表现,确实可以酌情从轻。而且……苏振华的案子牵扯太大,有些人不想节外生枝。”
许倾明白了。
又是一场交易。
她的父亲,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挪到这里,挪到那里,只为了大局的平衡。
“沈聿,”她说,“我累了。”
沈聿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知道。”
“我想离开。”许倾继续说,“等这件事结束,我想离开上海,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然后呢?”沈聿问,“躲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然呢?”许倾笑了,笑容很苦,“继续留在这里,每天算计,每天防备,每天活得像个战士?”
沈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许倾,你走不了的。从你扳倒苏振华那天起,你就走不了了。这个圈子,进来容易,出去难。”
他顿了顿:
“而且,‘先生’不会让你走的。他看中了你,就会想方设法得到你。你逃到哪里,他都会找到你。”
许倾闭上眼睛。
是啊,她走不了了。
从她接下星耀的橄榄枝,从她泼苏晚晴咖啡,从她向“先生”转账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在这个泥潭里,一直陷下去。
法槌响了。
重新开庭。
许倾站起来,走回法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王法官宣判:
“被告人许建国,犯包庇罪,情节较轻,且有悔罪表现,积极救助伤者,长期履行赡养义务……综上,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即日释放。”
法庭里一片哗然。
许倾愣在原地。
缓刑。
父亲不用坐牢了。
可以回家了。
她看向父亲。父亲也看着她,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倾倾,对不起……”
许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七年了。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法警给父亲解开手铐脚镣。父亲踉跄了一下,扶着被告席才站稳。然后在法警的示意下,慢慢走向旁听席。
父女俩隔着栏杆对视。
“爸……”许倾的声音在抖。
“倾倾……”父亲老泪纵横,“爸对不起你……爸让你受苦了……”
许倾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了。
“被告人许建国,”王法官最后说,“缓刑期间,必须遵守法律法规,定期向司法机关报告。如有违反,立即收监。”
“是……是……”父亲连连点头。
庭审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许倾扶着父亲,慢慢走出法庭。走廊里,记者围了上来。
“许小姐,你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许建国,你现在什么心情?”
“许小姐,听说你为了救父亲,花了一百万……”
许倾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
“你说什么?”
记者一愣:“网上在传,说你为了救父亲,向法官行贿一百万……”
许倾的脸色变了。
她看向沈聿。沈聿也听到了,眉头紧皱。
“没有的事。”沈聿上前,挡在许倾面前,“这是诽谤。我们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示意保安开道,护着许倾和父亲离开法院。
外面还在下雨。
许倾把父亲扶上车,自己也坐进去。沈聿坐在副驾驶,对司机说:“去酒店。”
车子发动,驶离法院。
后座上,父亲握着许倾的手,一直在哭。
“倾倾……爸对不起你……爸拖累你了……”
“爸,别说了。”许倾擦掉眼泪,“都过去了。我们回家。”
手机震了。
是“先生”:“恭喜。我说到做到。”
许倾打字回复:“那一百万的事,是你泄露的?”
“不是。”“先生”回复,“是张总。他拿到了周明的数据,很满意,所以送你一份回礼。”
许倾的手指收紧。
“他想干什么?”
“毁了你。”“先生”说,“你让他亏了一个亿,他当然要报复。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关于你的黑料爆出来。”
“什么黑料?”
“比如,你和陆启明的‘交易’。比如,你和沈聿的‘关系’。再比如……你为了上位,做的那些‘不光彩’的事。”
许倾盯着屏幕,浑身发冷。
“我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先生”说,“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许倾,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彻底倒向我。我能保护你,也能保护你父亲。”
许倾闭上眼睛。
又是选择。
永远都是选择。
“给我时间。”她说。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先生”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还没有答复,我就当你拒绝了。到时候,张总怎么对付你,我都不会插手。”
电话挂了。
许倾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城市在雨中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父亲靠在她肩上,睡着了。他瘦得厉害,硌得她肩膀疼。但许倾没动,只是让他靠着。
七年了,父亲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而她,又要开始新的战争。
沈聿从后视镜看她。
“许倾,”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许倾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想相信。
但她不敢信了。
“沈聿,”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沈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会。”
很干脆的回答。
许倾笑了。
“那就好。”她说,“我也不希望你原谅我。”
因为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不配被原谅。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车库。
许倾扶着父亲下车,走进电梯。沈聿跟在后面,帮忙拿行李。
房间里,父亲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累到沾枕头就着。
许倾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七年了,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父亲。他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像个真正的老人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明,语气惊慌:“许总!张总发现了!数据是假的!他现在要杀了我!”
许倾的心一沉。
“你现在在哪?”
“在微光办公室!他带人来了!在砸门!”
“报警!马上报警!”
“报警没用!他说他在警局有人!”周明的声音带着哭腔,“许总,救我……”
电话那头传来砸门声,怒骂声,然后是一声闷响。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