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求救电话断了。忙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死神的脚步。
许倾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窗外雨声哗啦,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格外瘆人。
“怎么回事?”沈聿快步走过来。
“周明出事了。”许倾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张总发现数据是假的,带人去微光砸门。”
她站起来,抓起外套:“我得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沈聿也抓起外套。
“不行。”许倾拦住他,“你留在这里,守着我爸。张总如果抓不到周明,可能会来这里。”
沈聿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他点头,“我让陈墨带人过来。你自己小心。”
许倾没再说话,拉开门冲了出去。
电梯下行时,她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林薇,三件事。”她语速极快,“第一,报警,说微光科技有人入室行凶。第二,联系微光所在园区的保安队长,让他带人上去。第三,调取园区所有监控,我要知道张总带了多少人,开什么车。”
“明白。”林薇的声音很稳。
“还有,”许倾顿了顿,“如果我半小时后没消息,就把这个U盘里的东西发到网上。”
她把“先生”给她的那份证据——陆启明自白书和苏振华的账本——的电子版发给了林薇。
“许总……”
“照做。”许倾挂了电话。
电梯到地下车库。她冲上车,发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雨夜的路很滑。许倾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飞驰。雨刷器开到最快,仍然刮不开倾盆的雨幕。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明不能死。
不只是因为他是微光的创始人,不只是因为他知道太多秘密。
还因为,他母亲还在疗养院。那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已经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儿子。
还因为,周明是听了她的话,才去修改的数据。如果因此出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是陌生号码。
许倾接起来,按下录音键。
“许小姐。”是张总的声音,阴沉得像从地狱传来,“你的人在我手里。”
“你想怎么样?”许倾问。
“一个亿。”张总说,“现金。今晚十二点前,送到外滩三号码头。少一分,我就卸他一条胳膊。”
“我没有一个亿。”
“那就用你自己换。”张总冷笑,“你来了,我放他走。”
“我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殴打声,闷响,还有周明的惨叫。
“听到了?”张总说,“还活着。但能活多久,看你了。”
许倾握紧方向盘,指甲几乎嵌进真皮里。
“我要和他说话。”
一阵杂音,然后周明虚弱的声音传来:“许总……别来……他们……啊!”
又是一声惨叫。
电话被夺回去。
“许倾,我给你一小时。”张总说,“一小时后,如果在外滩三号码头看不到你,我就把他沉到黄浦江里喂鱼。”
电话挂了。
许倾猛打方向盘,车子在路口急转,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外滩三号码头,废弃多年,周围没有监控,没有人烟。张总选在那里,是做好了灭口的准备。
她不能去。
去了,她和周明都得死。
但她不能不去。
不去,周明会死。
车子在雨中疾驰。许倾的大脑飞速运转。
报警?张总说了,他在警局有人。而且如果警方介入,周明可能死得更快。
找“先生”?他给了24小时期限,现在才过了几小时。而且他可能会用这个要挟她彻底倒戈。
沈聿……他还在酒店守着父亲。
她只有自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
“许总,监控调到了。”林薇语速很快,“张总带了五个人,开一辆黑色商务车。他们十分钟前离开微光园区,往浦东方向去了。但……”
“但什么?”
“但周明没在车上。”林薇说,“我反复看了监控,他们离开时,车里只有六个人。周明应该还在微光。”
许倾的心脏猛地一跳。
“确定?”
“确定。我让保安队长带人上去了,在微光办公室找到了周明。他……伤得很重,但还活着。已经送医院了。”
“那刚才的电话——”
“是张总在别处打的。”林薇说,“他用周明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但人不在现场。这是个圈套,许总。他根本不在外滩码头,他在等你去自投罗网。”
许倾的后背渗出冷汗。
好险。
如果她刚才直接去码头,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医院地址发我。”她说,“还有,让保安队长把微光办公室的监控硬盘拆下来,那是证据。”
“明白。”
挂了电话,许倾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扶着方向盘,大口喘气。
雨点砸在车顶,噼里啪啦,像密集的鼓点。
她差一点就上当了。
差一点就死了。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张总。
许倾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接起来。
“张总,”她先开口,“周明我已经接走了。现在在医院,警察在做笔录。你猜,他会跟警察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张总笑了,笑声阴冷。
“许倾,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比不上张总。”许倾说,“用假人质骗我去码头,这招不错。可惜,我的人动作更快。”
“那又怎样?”张总说,“周明手里有你的把柄。他如果跟警察说,那些假数据是你让他改的,你就是同谋。”
“那就让他说。”许倾平静地说,“正好让警察查查,那些真数据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再查查,是谁让他窃取用户隐私,是谁让他违反《网络安全法》。”
她顿了顿:
“张总,你觉得是你行贿的罪重,还是我改数据的罪重?”
张总不笑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许倾说,“你手里有我的黑料,我手里也有你的。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收手,我闭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和电流的滋滋声。
良久,张总开口:“许倾,你斗不过‘先生’的。”
“我知道。”许倾说,“但至少,我能让你先死。”
“你——”
“张总,我给你三分钟考虑。”许倾打断他,“三分钟后,如果我还没收到你收手的消息,我就把蓝湖资本这三年所有违规操作的证据,发到证监会邮箱。你猜,那些被你坑过的投资人,会不会放过你?”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调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陈墨给她的,经侦总队一个队长的私人电话。沈聿之前说过,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
她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起来了。
“哪位?”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
“王队,我是许倾。沈聿的朋友。”许倾说,“我有蓝湖资本张振华涉嫌经济犯罪的证据,包括行贿、内幕交易、挪用基金资产。我现在发给你。”
“许小姐,这个时间——”
“很紧急。”许倾说,“张振华刚刚涉嫌绑架和故意伤害,受害人现在在医院抢救。证据我五分钟后发到你邮箱。”
她顿了顿:
“另外,他可能涉及七年前江城码头的一桩旧案。我手里有线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江城码头……苏振华那个案子?”
“对。”许倾说,“张振华是苏振华的白手套,也是陆启明的棋子。现在陆启明重伤,张振华狗急跳墙。如果不尽快控制,他可能会跑。”
“我知道了。”王队的声音严肃起来,“证据发我,我马上安排人。”
电话挂了。
许倾把“先生”给她的证据里,关于张总的部分挑出来,加上周明之前给她的录音,一起发了过去。
发完邮件,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分钟到了。
张总没有来电话。
看来,他选择了死磕到底。
也好。
许倾睁开眼睛,发动车子,调头往医院方向开去。
这场仗,该结束了。

仁济医院,急诊科。
周明躺在抢救室里,身上插满管子。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
许倾赶到时,林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许总,周总伤得很重。”林薇眼圈红着,“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颅内出血。医生说……不一定能救回来。”
许倾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几个小时前,他还跪在她面前,说要把微光做好。
现在,他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打他的人呢?”许倾问。
“保安队长抓到一个,另外四个跑了。”林薇说,“抓到的那个已经交给警察了,正在审。”
“张总呢?”
“还没消息。”
许倾点头,走到走廊尽头,给沈聿打电话。
“周明在医院,伤得很重。”她说,“张总的人跑了,警察在抓。你那边怎么样?”
“你父亲没事,睡了。”沈聿说,“陈墨带人过来了,很安全。你……还好吗?”
“还好。”许倾顿了顿,“沈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倾,”沈聿说,“无论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你遇到危险,我都会帮你。这是底线。”
许倾的鼻子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
“我这边处理完就回去。”她说。
“好。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许倾走回抢救室门口。
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
“家属?”
“我是他老板。”许倾说,“他怎么样?”
“命暂时保住了。”医生说,“但颅内出血需要手术,风险很大。另外,脾脏破了,要切除。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
“他母亲在疗养院,有阿尔茨海默症,签不了。”许倾说,“我是他公司的法人,我签。”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你得承担法律责任。”
“我知道。”许倾接过同意书,签下自己的名字,“请你们尽全力救他。钱不是问题。”
医生点头,重新进去了。
林薇走过来,低声说:“许总,刚才警察来了,说要找周总做笔录。我说人在抢救,他们就在外面等着。”
“知道了。”许倾说,“我出去见他们。”
走廊里,两个警察坐在长椅上。看见许倾,站起来。
“许小姐,我们是浦东分局的。”年长的警察出示证件,“关于周明被殴打的事,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
“您说。”
“周明和打他的人,是什么关系?”
“商业纠纷。”许倾说,“打人者叫张振华,是蓝湖资本的负责人。他逼迫周明窃取微光科技的用户数据,周明没同意,他就带人上门威胁。”
“有证据吗?”
“有录音。”许倾把周明给她的那段录音发过去,“还有,张振华今晚给我打电话,勒索一个亿,让我去外滩码头。我录了音,也发给你们了。”
年轻警察低头操作手机,年长警察看着她。
“许小姐,我们接到举报,说你涉嫌教唆周明伪造数据,欺骗投资人。”
“举报人是谁?”许倾问。
“匿名举报。”警察说,“但我们有义务核实。请你配合调查。”
许倾点头:“我可以配合。但我想先问一句——张振华涉嫌绑架、勒索、故意伤害,你们抓人了吗?”
年长警察顿了顿:“我们已经派人去他公司和住所了,暂时没找到人。”
“那就是跑了。”许倾说,“我建议你们查查机场、火车站、码头的监控。他手里有护照,随时可能出境。”
“这个我们会查。”警察说,“现在先说说你的事。”
“我没什么可说的。”许倾平静地说,“如果周明真的伪造数据,那也是被张振华胁迫的。我有证据证明,张振华用周明母亲的安危威胁他。这些证据,我已经发给经侦总队的王队了。”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
“你和王队认识?”
“沈聿沈总介绍的。”许倾说,“如果你们不信,可以打电话问王队。”
年长警察走到一边打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他走回来,语气缓和了许多。
“许小姐,王队说这个案子他们经侦接了。我们这边就负责故意伤害的部分。等周明醒了,我们再来做笔录。”
“好。”许倾点头,“辛苦了。”
警察走了。
林薇走过来,小声说:“许总,网上开始有动静了。”
她把平板递过来。
热搜第三:#许倾涉嫌商业欺诈#
点进去,是一个财经自媒体的长文,详细“揭露”了许倾如何教唆周明伪造微光数据,欺骗投资人,套现离场。
文章写得很有煽动性,配了几张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张许倾和周明在办公室谈话的照片——正是她让周明修改数据那天。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
“果然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刚扳倒苏振华,自己就学坏了?”
“星耀赶紧开除她吧!”
“坐等警方介入!”
许倾看着那些评论,表情平静。
“张总动手了。”她说。
“要公关吗?”林薇问。
“不用。”许倾摇头,“让他闹。闹得越大,死得越惨。”
她把平板还给林薇。
“你在这里守着周明,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我去见个人。”
“见谁?”
“‘先生’。”许倾说,“他给了我24小时,我现在给他答案。”
林薇脸色变了:“许总,您真的要……”
“总要有个了结。”许倾穿上外套,“记住,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就把U盘里的东西全发出去。包括陆启明的自白书,苏振华的账本,还有……沈聿和江城商业银行的关系证明。”
林薇瞪大了眼睛:“沈总他……”
“我不知道。”许倾打断她,“但我得防着。”
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医院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像倒计时。
走到医院门口,雨已经小了,变成蒙蒙细雨。
许倾站在屋檐下,拨通了“先生”的电话。
“我想好了。”她说。
“答案呢?”那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我可以跟你合作。”许倾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保护我父亲和周明的安全。张总必须消失,永远消失。”
“可以。”‘先生’说,“张振华活不过今晚。还有呢?”
“第二,”许倾顿了顿,“告诉我,沈聿到底是谁。他和江城码头的事,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先生’笑了。
“许倾,你真的很聪明。”他说,“好,我告诉你。沈聿的母亲,叫沈清如,江城大学的教授。她还有一个身份——”
他顿了顿:
“她是陈国华的老师,也是陆启明的初恋。”
许倾的呼吸停住了。
“2003年夏天,沈清如发现了陆启明和苏振华的走私生意。她劝陆启明收手,陆启明不听。她想去举报,但被陆启明拦住了。”
“然后呢?”
“然后,陆启明用她儿子——也就是沈聿——的前途威胁她。”‘先生’说,“沈清如妥协了,但从此郁郁寡欢,三年后病逝。临终前,她让沈聿发誓,一定要查清陈国华的死因,把陆启明送进监狱。”
许倾靠在墙上,腿有些发软。
所以沈聿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
为了利用她,扳倒陆启明。
“那他为什么还要帮我?”她问。
“因为他发现,你和他母亲很像。”‘先生’说,“正直,勇敢,不认命。所以他动摇了。但动摇归动摇,复仇的计划,他不会停。”
“所以……他一直都在利用我?”
“是,也不是。”‘先生’说,“他对你有感情,但感情在仇恨面前,不值一提。许倾,这就是现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你也不例外。”
许倾闭上眼睛。
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江城码头那晚,真正想杀陈国华的人,到底是谁?”
“是苏振华。”‘先生’说,“但下命令的人,是陆启明。而递刀的人……”
他顿了顿:
“是沈聿的父亲,沈建国。”
许倾的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碎裂,像一张蛛网。
“你说什么?”
“沈建国,江城商业银行前行长。”‘先生’缓缓说,“当年那批走私枪的货款,就是通过他的银行走的。陈国华发现了,要举报。陆启明让沈建国处理,沈建国就……处理了。”
“那沈聿知道吗?”
“知道。”‘先生’说,“所以他恨陆启明,也恨他父亲。但他更恨的,是这个肮脏的世界。他想毁掉一切,包括他自己。”
许倾捡起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但她不在乎了。
“你现在在哪?”她问。
“在你身后。”
许倾猛地转身。
医院对面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朝她举了举杯,微笑。
隔着一条街,隔着雨幕,许倾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她在股东大会上见过。
在张总身后,在苏晚晴身边。
他是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陆启明的“法律顾问”。
赵律师。
不。
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