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咖啡馆里,钢琴曲慵懒地流淌。靠窗的位置,赵律师——或者说,“先生”——慢条斯理地搅拌着咖啡。他看着街对面的许倾,看着她捡起摔碎的手机,看着她穿过马路,推门走进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许倾坐下。服务生走过来,她点了杯冰水。
“你比我想象的镇定。”赵律师微笑。
“不然呢?”许倾看着他,“大哭?崩溃?还是报警?”
“报警没用。”赵律师说,“我是你的律师,我们有合法的委托关系。今晚的会面,只是正常的案情沟通。”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是律师委托合同。委托方许倾,受托方赵明义律师,代理范围包括:许建国涉嫌包庇罪一案、许倾涉嫌商业欺诈一案的辩护,以及华晟资本分拆项目的法律服务。
签字日期,是三天前。
“你怎么做到的?”许倾问。
“陆启明住院前签的授权。”赵律师说,“他让我全权处理他的法律事务,包括华晟的分拆。而作为你的律师,我自然也有权代理你的案件。”
他顿了顿:
“所以你看,我们现在的每一句对话,都是受法律保护的律师-当事人保密特权。就算你录音,也不能作为证据。”
许倾盯着那份合同。
陆启明的签名是真的,她的签名……是伪造的,但模仿得很像。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她说。
“不是算计,是投资。”赵律师纠正,“我看中了你的潜力,所以提前布局。就像投资人看中一家初创公司,会在它最需要的时候注资。”
服务生送来了冰水。许倾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清醒了些。
“张总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已经处理了。”赵律师看了眼手表,“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上了去泰国的船。船上的人会‘照顾’他,确保他永远到不了岸。”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许倾的后背渗出冷汗。
“你杀了人。”
“我没杀任何人。”赵律师微笑,“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逃跑的机会。至于他在逃跑途中遇到什么意外……那是他的命。”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许倾,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不消失,就会碍事。张总知道了太多,又想拉你垫背。所以他必须消失。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好。”
“我们?”
“对,我们。”赵律师的眼神变得认真,“从今天起,我们是合作伙伴。我帮你扫清障碍,你帮我做事。公平交易。”
“你要我做什么?”
“很多事。”赵律师说,“华晟的分拆需要人执行,陆启明留下的摊子需要人收拾。还有星耀那边……沈聿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你需要自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
“这里面,是沈聿父亲沈建国的全部资料。包括他当年怎么帮陆启明洗钱,怎么掩盖陈国华的案子,还有……他怎么逼死自己的妻子。”
许倾的手指收紧。
“沈聿的母亲,不是病死的?”
“是,也不是。”赵律师说,“沈清如是得了癌症,但本来可以多活几年。沈建国为了自保,断了她的药,让她‘自然死亡’。这件事,沈聿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无论如何,沈建国是沈聿的软肋。如果你需要制衡沈聿,这份资料就够了。”
许倾没有接文件夹。
“你为什么要对付沈聿?”
“因为他挡路了。”赵律师直言不讳,“星耀的扩张太快,已经威胁到我的布局。而且……他知道得太多了。关于我,关于‘先生’这个组织,他查了三年,掌握了不少线索。”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他?”
“不完全是。”赵律师摇头,“我需要你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拿到他手里的证据。然后……我们再决定,是除掉他,还是收编他。”
许倾笑了,笑得很冷。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
“因为你没得选。”赵律师说,“网上的舆论,我可以帮你压下去。周明的医疗费,我可以帮你付。你父亲的安全,我可以帮你保证。甚至……你想要的事业,我都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不合作,明天早上,关于你商业欺诈的证据就会送到证监会。关于你行贿法官的证据,会送到纪委。关于你和陆启明勾结的证据,会送到警方。到时候,你会失去一切——事业,自由,甚至你刚救出来的父亲。”
许倾盯着他,盯着这个笑容温和、眼神冰冷的男人。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有这个能力。
“我需要时间。”她说。
“你没有时间。”赵律师说,“沈聿已经起疑了。最迟明天,他就会查到你和我见面的事。到时候,你连最后一点主动权都没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今晚好好考虑。明天早上九点,给我答复。如果同意,我们就开始合作。如果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离开后,许倾还坐在那里,盯着那杯冰水。
水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像眼泪。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备用机。她拿出来,看到林薇的微信:“许总,周明手术结束了。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但还没醒。”
她回复:“知道了。辛苦你守着。”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条信息:“查赵明义。所有背景,所有关系,所有资金往来。”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三天内给结果。”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她在暗网上找的私家侦探。只认钱,不认人。她用了星耀的公款,预付了五十万调查费。
如果被沈聿知道,她会很麻烦。
但现在,她顾不上了。
她走出咖啡馆,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疏星。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清新得不像上海。
她走到路边,想打车。一辆黑色轿车滑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是沈聿。
“上车。”他说。
许倾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薇告诉我了。”沈聿说,“她说你见律师去了。我想,应该是陆启明那个赵律师。”
许倾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很舒服。沈聿递给她一条毛巾。
“擦擦。你头发湿了。”
许倾接过毛巾,擦着头发。毛巾上有沈聿的味道,淡淡的雪松香。
“周明手术成功了。”沈聿说,“暂时脱离危险。”
“我知道。”
“网上的舆论,我在处理。”沈聿继续说,“已经联系了几家媒体,明天会出澄清稿。另外,我让技术部查了那个爆料的IP,是境外服务器,追踪不到源头。”
“是张总干的。”
“我知道。”沈聿看她一眼,“但他现在失踪了。警方在找他,但找不到。我怀疑……他已经死了。”
许倾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知道太多。”沈聿说,“陆启明,苏振华,还有那个‘先生’。随便哪一个,都不会让他活着。”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沈聿转过头,看着她。
“许倾,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我查了赵明义。”沈聿说,“他不是简单的律师。他背后有一个很复杂的网络,涉及跨境洗钱、内幕交易、甚至……人命。”
许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查的?”
“股东大会之后。”沈聿坦白,“陆启明突然把这么重要的案子交给他,我觉得不对劲。一查,果然有问题。”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他和‘先生’有关系吗?”许倾问。
沈聿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很有可能。赵明义在海外有很多账户,资金流向很复杂。我追查到一部分,最终都指向开曼群岛的一个信托基金。那个基金的受益人……查不到。”
又是开曼群岛。
又是信托基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许倾问。
“因为我不想把你卷进来。”沈聿的声音很低,“‘先生’这个组织,水太深了。我查了三年,才摸到一点边。你刚经历那么多事,我不想你再冒险。”
“可我已经被卷进来了。”许倾说,“赵明义今晚找我,要我跟他合作。”
沈聿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路边急停。后面的车按喇叭,但他没理。
“你说什么?”
“他要我帮他做事。”许倾重复,“对付你,拿到你手里的证据。作为交换,他帮我解决所有麻烦。”
沈聿盯着她,眼睛里有血丝。
“你答应了吗?”
“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许倾迎上他的目光,“沈聿,我需要知道真相。关于你,关于你父亲,关于江城码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他重新发动车子。
“去我家。”他说,“我告诉你一切。”

沈聿的公寓在黄浦江边,顶层复式。
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为主,冷得像样板间。许倾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金融和法律书籍。
还有一张照片。
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是沈聿和母亲的合影。照片里的沈聿大概十几岁,穿着校服,笑容青涩。他母亲很清瘦,但眼睛很亮,有种知识分子的书卷气。
“我母亲,沈清如。”沈聿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江城大学经济学教授,也是陈国华的导师。”
他把酒一饮而尽。
“2003年夏天,她发现了陆启明和苏振华的走私生意。她劝陆启明收手,陆启明不听。她就想去举报,但被我父亲拦住了。”
“你父亲……”
“沈建国,江城商业银行前行长。”沈聿又倒了杯酒,“那批走私枪的货款,就是通过他的银行走的。他收了陆启明三百万,帮忙洗钱,做假账。”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许倾。
“我母亲知道后,要和他离婚,要带我去北京。我父亲不同意,两人大吵一架。那天晚上,我母亲心脏病发作,送去医院,没救过来。”
许倾的喉咙发紧。
“医生说是突发心梗,但我查了病历,她那天吃的药有问题。”沈聿的声音在抖,“我父亲换了她的药,把治疗心脏病的药,换成了维生素。”
他转过身,眼睛通红。
“他杀了她。为了三百万,杀了结发二十年的妻子。”
许倾走过去,想握住他的手。但他避开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去了北京,读书,工作,再也没回过江城。”沈聿说,“直到三年前,我母亲的一个学生找到我,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她当年收集的证据,关于陆启明,关于苏振华,关于我父亲。”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保险箱,拿出一个U盘。
“就是它。我看了之后,决定回来复仇。我要让所有害死我母亲的人,付出代价。”
他把U盘递给许倾。
“里面有全部的证据。陆启明的走私记录,苏振华的行贿名单,我父亲的洗钱账本。还有……陈国华临死前,留给我母亲的一封信。”
许倾接过U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
“陈国华在信里说,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他希望我母亲,能把真相公之于众。”沈聿的声音很低,“我母亲答应了,但她没做到。所以现在,我来做。”
他看着她:
“许倾,这就是全部真相。我接近你,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利用你。因为你是许建国的女儿,你能接触到陆启明。但后来……”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发现,你和我母亲很像。你们都倔,都认死理,都不信邪。所以我动摇了。我想保护你,不想让你卷进这些肮脏的事里。”
许倾看着手里的U盘。
这个小小的东西,承载了三条人命,两个家族的仇恨,和二十年的秘密。
“沈聿,”她说,“你父亲现在在哪?”
“在加拿大。”沈聿说,“三年前我把他送走的。我告诉他,如果敢回来,我就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他怕了,就再也没回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复仇?”
“因为我母亲死了。”沈聿说,“因为她到死都不知道,她最信任的丈夫,为了一点钱,就要了她的命。”
他走到许倾面前,握住她的肩膀。
“许倾,我知道赵明义在逼你。但你不能答应他。他不是善类,跟他合作,最后你会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那我该怎么办?”许倾问,“网上的舆论,周明的伤,我父亲的安全……这些,你能解决吗?”
沈聿沉默了。
“我可以保护你父亲。”他说,“但舆论和官司……需要时间。”
“我没有时间了。”许倾摇头,“赵明义只给我到明天早上。”
两人对视。
窗外的黄浦江,游轮缓缓驶过,灯光璀璨。这个城市永远繁华,永远喧嚣,但繁华喧嚣之下,是无数看不见的暗流和厮杀。
“有一个办法。”沈聿突然说。
“什么办法?”
“假意合作。”沈聿说,“你答应赵明义,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我们里应外合,把他和他的组织,一网打尽。”
许倾愣住了。
“这太冒险了。如果被他发现……”
“所以需要演得很真。”沈聿说,“你要让他相信,你真的恨我,真的想跟我决裂。甚至……你可能需要出卖我的一些信息,获取他的信任。”
“我做不到。”许倾说,“沈聿,我做不到出卖你。”
“你必须做到。”沈聿看着她,“这是唯一能保全你,也能消灭他的办法。”
他顿了顿:
“而且,这也是为我母亲报仇的机会。赵明义背后的组织,就是当年资助陆启明走私的势力。我要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许倾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决绝,还有一丝……恳求。
他在恳求她帮忙。
“如果失败了,”她说,“我们都会死。”
“那就一起死。”沈聿说,“总比活在他们的阴影下强。”
他把她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许倾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沈聿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战鼓。
“许倾,”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许倾闭上眼睛。
“是我自己走进来的。”她说,“从接下星耀的offer那天起,我就走进来了。”
窗外,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零点准时熄灭。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要开始演人生中最难的一场戏。
手机响了。
是赵明义。
许倾推开沈聿,接起电话。
“许小姐,考虑好了吗?”那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许倾看了沈聿一眼。
沈聿对她点头。
“考虑好了。”许倾说,“我答应你。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先生’。”许倾一字一顿,“见真正的‘先生’。否则,免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明义笑了。
“好。明天晚上八点,外滩十八号,顶楼餐厅。‘先生’会亲自见你。”
电话挂了。
许倾放下手机,看向沈聿。
“他答应了。”
沈聿的表情很凝重。
“外滩十八号……那是他的地盘。你要小心。”
“我会的。”许倾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明天晚上,我没出来。”许倾看着他的眼睛,“你就把这些证据,全部公开。不要管我,不要犹豫,直接公开。”
沈聿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答应你。”
许倾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容。
“那就这样吧。”她说,“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准备见面。”
她走到门口,沈聿叫住她。
“许倾。”
“嗯?”
“活着回来。”他说,“我等你。”
许倾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沈聿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陈墨,是我。明天晚上,外滩十八号,布置人手。如果许倾出事,不惜一切代价救她出来。”
电话那头,陈墨的声音很严肃:“沈总,那是‘先生’的地盘。硬闯的话,我们的人可能会有伤亡。”
“那就伤亡。”沈聿说,“我要她活着出来。这是命令。”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上海。
这座城市,他恨了二十年。
但现在,他突然想保护点什么。
保护那个和他母亲一样,倔强、勇敢、不认命的女孩。
哪怕,要付出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