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七点五十分,外滩十八号。
这座建于1923年的文艺复兴风格建筑,曾是英国渣打银行驻中国总部。如今改造成顶级餐厅和会所,出入者非富即贵。许倾站在镀金雕花的大门前,黑色晚礼服勾勒出纤细的腰线,珍珠耳环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戴任何首饰——除了左手腕上那块看似普通的女式手表。那是沈聿昨晚给她的,内置定位器和录音设备。
“许小姐,这边请。”穿燕尾服的侍者微微躬身,引她走进电梯。
电梯是复古的栅栏门,缓缓上升时能看见中庭的水晶吊灯。楼层显示屏跳动:3,5,7……最终停在“R”层——顶楼。
门开,眼前豁然开朗。
整层楼被打通成一个巨大的空中花园。玻璃穹顶下,热带植物郁郁葱葱,人造溪流蜿蜒其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雪白桌布,银质烛台已经点燃。
但桌边没有人。
“许小姐稍等,先生马上就到。”侍者退下。
许倾走到窗边。这里能俯瞰整个外滩,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灯火通明,像一片钢铁森林。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很美。
也很危险。
她看了眼手表:七点五十五分。
“喜欢这个视角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磁性,带着一丝笑意。
许倾转身。
赵明义站在花园入口,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手里端着两杯香槟。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许倾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陆启明。
不,不是陆启明本人。虽然身形很像,也拄着紫檀木手杖,但脸不一样——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穿着黑色中山装,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这位是秦先生。”赵明义介绍,“‘先生’组织的另一位负责人。”
秦先生对许倾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坐。”赵明义示意长桌。
三人落座。侍者开始上菜:法式鹅肝,黑松露汤,澳洲龙虾。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许小姐昨晚说要见真正的‘先生’。”赵明义切着鹅肝,动作优雅,“但‘先生’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代号,一个组织。秦先生和我,都是组织的核心成员。”
“那谁说了算?”许倾问。
“重大决策,由核心成员投票。”赵明义说,“日常事务,由轮值主席决定。这个季度,轮值主席是我。”
他喝了口香槟。
“所以,你可以认为,我就是你要见的‘先生’。”
许倾看着他,又看看那个沉默的秦先生。
“苏振华,陆启明,张振华……都是你们的人?”
“曾经是。”赵明义纠正,“苏振华太贪,陆启明太软,张振华太蠢。所以他们都被淘汰了。这就是组织的生存法则——优胜劣汰。”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不合格的员工。
“那沈聿呢?”许倾问,“你们想怎么对付他?”
“这取决于你。”赵明义放下刀叉,“如果你能说服他加入,我们可以留着他。如果不能……那就只能清除。”
“清除”两个字,他说得像“解雇”。
许倾握紧了餐刀。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不会不同意的。”赵明义微笑,“因为你父亲现在,在我们安排的疗养院里。周明的手术费,是我们付的。还有那些网上关于你的黑料,随时可以变成真的,也可以变成假的。”
他顿了顿:
“许倾,你很聪明。应该知道,顺从比反抗,活得久。”
侍者撤掉主菜,上了甜点。是熔岩巧克力蛋糕,切开后浓稠的巧克力酱流出来,像血。
“我要见沈聿的父亲。”许倾突然说。
赵明义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要确认,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筹码。”许倾说,“如果沈建国真的在加拿大,如果沈聿真的受制于此,那我才有可能说服他。”
秦先生第一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某种金属质感:“沈建国不在加拿大。”
许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哪?”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秦先生说,“沈聿以为他在加拿大,是因为我们伪造了所有证据。实际上,他一直在中国。”
“你们关着他?”
“保护他。”秦先生纠正,“他知道太多秘密,外面很多人想他死。我们保护他,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他换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沈聿手里的证据。”赵明义接过话头,“沈聿查了三年,掌握了不少组织的把柄。我们需要那些东西。如果你能拿到,我们可以放了沈建国,甚至可以安排他们父子团圆。”
许倾盯着蛋糕里流出的巧克力酱。
“我要先见沈建国。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你们没折磨他。”
赵明义和秦先生对视一眼。
“可以。”赵明义说,“但需要时间安排。最快要三天后。”
“那就三天后。”许倾说,“见到沈建国,拿到我要的保证,我就开始行动。”
秦先生点点头,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赵律师会和你保持联系。记住,许小姐,你现在的选择,决定了很多人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拄着手杖离开,脚步声在花园里回荡,渐渐消失。
赵明义又给自己倒了杯香槟。
“你很会谈判。”他说,“比苏晚晴强多了。那个女人,除了会花钱,一无是处。”
“苏晚晴知道你们的存在吗?”许倾问。
“知道一点,但不多。”赵明义说,“她父亲倒是知道不少,所以现在在牢里。人啊,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看向许倾,眼神意味深长。
“所以许小姐,我建议你,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别问。这样对大家都好。”
许倾放下餐巾。
“我该走了。”
“我让人送你。”赵明义拿起桌上的呼叫器。
“不用。”许倾站起来,“我自己有车。”
她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踩在玻璃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她都感觉后背发凉,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行。
她靠在厢壁上,大口喘气。手心全是冷汗。
手表传来轻微震动——是沈聿的暗号,表示他在附近,一切正常。
电梯到一楼。门开,许倾走出来,穿过大堂,走向门口。
一辆黑色奔驰滑过来,停在路边。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是赵明义安排的车。
许倾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了进去。这种时候,拒绝反而可疑。
车子驶入车流。许倾从后视镜里看见,另一辆黑色轿车跟了上来,不远不近。
是沈聿的人,还是赵明义的人?
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是赵明义的短信:“合作愉快。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签正式协议。”
她回复:“好。”
然后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私家侦探发了条信息:“查秦先生。特征:五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八,左手中指有道疤,拄紫檀木手杖。”
几分钟后,回复:“收到。费用追加二十万。”
许倾转了账。
车子在星耀中心楼下停住。许倾下车,走进大堂。那辆跟踪的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也开走了。
她没进电梯,而是走到大堂咖啡厅,在角落位置坐下。
五分钟后,沈聿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
许倾把手表摘下来,推过去。沈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解码器,连接手表,开始导出录音。
“他们承认了‘先生’是个组织。”许倾低声说,“赵明义是这季度的轮值主席。还有一个秦先生,应该是二把手。”
“秦先生?”沈聿皱眉,“没听过这个人。”
“他说你父亲不在加拿大,在中国。被他们关着,或者说‘保护’着。”
沈聿的手指猛地收紧,解码器发出“嘀”的一声。
“你说什么?”
“他说你父亲在中国。”许倾重复,“你收到的那些加拿大生活的照片和视频,都是伪造的。实际上,这三年,你父亲一直被他们控制着。”
沈聿的脸色瞬间苍白。
“不可能……我每个月都和他通视频……”
“视频可以造假。”许倾说,“声音可以合成。如果他们真有你父亲,这一切都能做到。”
沈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以这三年……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不只是你。”许倾说,“所有人都被耍了。苏振华,陆启明,张振华……都是他们的棋子,用完就扔。”
沈聿睁开眼睛,眼底有血丝。
“他们还说了什么?”
“要我三天后去见你父亲,确认他还活着。然后,让我说服你加入他们,或者……拿到你手里的证据。”
“你答应了?”
“我说要考虑。”许倾说,“但赵明义只给我到明天上午十点。要签正式协议。”
沈聿沉默了很久。
咖啡厅里,背景音乐是慵懒的爵士钢琴。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敲击键盘。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讽刺。
“许倾,”沈聿终于开口,“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将计就计。”沈聿压低声音,“你明天去签协议,答应他们的一切条件。三天后,我跟你一起去见我爸。到时候……”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们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太冒险了。”许倾摇头,“他们肯定有防备。而且那个秦先生,看起来不简单。”
“所以需要准备。”沈聿说,“我这三年,不是白查的。我手里有一些他们不知道的牌,是时候打出来了。”
他看着她: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了。要么赢,要么死。”
许倾笑了。
“沈聿,你觉得我还有退路吗?”
沈聿也笑了,笑容很苦。
“是啊,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他收起解码器,把录音保存到加密U盘里。
“这个我拿去分析,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你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签协议的时候,记住一点——”
他看着她:
“无论他们说什么,都答应。但要在协议里加一条:所有重大行动,必须由你亲自执行。这样,我们才有操作空间。”
“明白。”
“还有,”沈聿犹豫了一下,“这三天,你父亲那边,我会加派人手。周明醒了,但很虚弱,暂时不能说话。医院那边我也安排了人,确保安全。”
“谢谢。”
沈聿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查不到这些。”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先走了。保持联系。”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许倾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夜色中的上海,依旧繁华璀璨。但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生死博弈,没人知道。
手机震了。
是林薇:“许总,周明醒了。他想见你。”

仁济医院,ICU病房。
周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插满了管子。看见许倾进来,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许……总……”
“别说话。”许倾在床边坐下,“好好休息。”
周明摇头,眼睛盯着她,眼神里有种迫切的光。他抬起没打点滴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床头柜。
许倾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周明接过笔,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陆启明知道……账本在哪……”
许倾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账本?”
周明继续写:“真的账本……在瑞士……银行保险柜……钥匙在……陆启明女儿那里……”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陆启明有女儿?”
周明点头,继续写:“私生女……在美国……叫陆雨薇……钥匙在她手里……账本记录……所有交易……”
他停下来,喘着气,额头冒出冷汗。
许倾按铃叫护士。护士进来,检查了周明的生命体征。
“他太虚弱了,不能多说话。”护士说,“让他休息吧。”
“再给我一分钟。”许倾说。
护士看看她,点点头,退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的?”许倾问。
周明写:“张总……说的……他说……拿到账本……就能控制……所有人……”
他顿了顿,又写:
“许总……小心……沈聿……”
许倾的心沉了下去。
“沈聿怎么了?”
“他父亲……”周明艰难地写,“和……‘先生’……有交易……”
笔从手里滑落,周明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许倾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陆启明还有个私生女在美国。
真的账本在瑞士银行。
钥匙在私生女手里。
沈聿的父亲和“先生”有交易。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越缠越紧。
手机震了。是赵明义。
“许小姐,明天上午十点,别忘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另外,送你个小礼物——你父亲在疗养院很好,这是照片。”
微信发来一张照片。父亲坐在轮椅上,在花园里晒太阳,旁边有个护士在给他喂水。他看起来气色不错,甚至露出了笑容。
下面还有一条消息:“好好合作,他能一直这么安享晚年。”
许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明白。”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周明一眼,走出病房。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座城市,她曾经以为能征服它。
现在才知道,是它要吞噬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聿:“我刚查到,陆启明确实有个私生女,在美国加州。需要我去接触吗?”
许倾回复:“暂时不要。等我明天签了协议,看看赵明义的反应。”
沈聿:“好。注意安全。”
许倾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燃烧的火。
也好。
她想。
既然躲不掉,那就烧吧。
把一切都烧干净。